《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22、心魔

　　“你想问什么？”阿美斯把饭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探问病人似的坐在床边。

　　简灵初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她拍了拍身上的新衣，看起来刚才真的是做梦，现在她身上穿着当地的女装。简灵初抬眼看着阿美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才是你们的敌人，对不对？”

　　“什么意思？”阿美斯的眼神很纯净，完全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依旧是善意的神情。

　　“我不仅是你们的敌人，还是你们的杀手锏，对吧？”简灵初淡定道。事到如此，这是唯一能解释他们对她奇怪态度的理由了，她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去完成自己最后的旅途，但是却被滞留下来了，“我的存在能吸引你们所谓的邪神现身，而我可以作为那些生物的人质，你只要控制了我，就能引导那些邪神撞在你们的刀刃上。”

　　“而对于我来说，那些生物，可能是我灵魂的一部分。对吧？”

　　简灵初按部就班地推理下来，很多以前解释不了的事情都有了眉目。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东西都不是固定的，会以各种形态出现，眼见的不一定为实，实际上真实的东西，反而会被隐匿起来，以另一种欺诈的形象出现。

　　“你们到底是谁？”简灵初皱起眉直视阿美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但我确定，你还需要修养一段日子，先前的打击太大，你可能有些偏执……”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的话你会信吗？”

　　“作为参考。”

　　“你说的只是你自己的见解，现实比你想的复杂很多，不经检验的猜想是天真的谬误。”阿美斯摸了摸简灵初的头顶，“听我的，你需要休息，就算我不告诉你，以后你也会知道的。”

　　“你不要转移话题，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嘛？”简灵初实在不甘心，眼前的祭司温言软语，外加摸头杀，她竟然心软了，好像听话的小狗。

　　“我想要你轻松一点，想要你休息好，恢复精神。”阿美斯说着，一手扶住简灵初的后背，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行把简灵初按倒在床，然后盖上被子，“放心，我不会绑住你的，睡醒了再找我聊也行。”

　　“我看起来很憔悴吗？你现在跟我聊一下会挂吗？”简灵初很不爽，为什么每次妥协的都是她，自己先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强硬一点……

　　“嘘。”阿美斯盖住了简灵初的双眼，“放松一点，睡觉。不要想太多，会失眠的哦。”

　　真讨厌。简灵初不知道自己讨厌的到底是谁。她孤身一人存在于世间，即使她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改变？还不是得顺着当地人的意思生活，除非她能逃离这个地方。

　　“阿美斯。”

　　“嗯？”

　　“离开这里，会遇见什么？”

　　“遇见万千世界，慢慢消失。”

　　“和万千世界融为一体吗？”

　　“……”

　　简灵初并不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什么值得铭记的东西，那些零星的感动和破涕为笑的瞬间，想来也没什么特别，甚至有些平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明白自己为何活着、能给世界带来什么。

　　好像是个过客，没有参与到世界的舞台上，就匆匆离场。她不甘心也好，后悔也罢，即使从来一次，也可能重蹈覆辙。更何况世界千变万化，等她如梦初醒的那一刻，新的法则早已代替了旧制度，想抓的抓不住，留下来的不珍惜，来没来得及认识自己，便死去了。

　　看了不少书，还是看不明白世界，走过很多似曾相识的路，无数次掉进同一个坑，道理都懂，却过不好这一生。

　　我是不是有点悲观主义？简灵初铭心自问道。感觉自己活得很被动啊，到底该怎么“乐观自信快乐积极勇敢专注努力个性”地活着？为什么有些人就能做到，而自己却如此盲目地生活？

　　她可以把错误的原因完全归为时代和他人，找到无数的外界限制，但如果要求只能从个人方面归因，也能找出无数的缺点、不足和进步的空间。只不过改变自己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承受强烈的痛苦，需要很大的觉悟，而让别人承担责任，只要坐享其成就好，大不了大家一起挂。

　　可以构建起自己的世界，也可以抄袭别人的世界。主动与被动的差别或许就在这两个世界之间。

　　简灵初好久没睡过无梦的觉了，可能确实太累了，她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从床上坐起来，柜子上重新换了一碗热腾的饭。

　　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有各种意外发生，或者陷入各种糟糕的情绪里，忽略了饥饿的肚子。简灵初把饭夹到口中的瞬间，好像吃到了世上最美味的佳肴，明明只是白米饭，却细嚼很久，舍不得吞下。她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窗户射进了阳光，床被凌乱地翻卷，几件衣服挂在墙壁的钉子上，房门半掩，偶尔听见几声鹰啼，空荡的房间显得很宽敞，两袋装得鼓鼓的麻袋堆在墙角，碗里的白饭热气腾腾，白气萦绕着瓷碗。

　　真是惬意的环境，难得那么安宁。简灵初品味完白米饭，用手简单梳理长到腰上的乌发，落下十几根发丝。

　　简灵初站在窗口，看见尼罗河的白雾退去了，河水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拍打着河岸，黑土地上零星的枯草装饰着初冬的气息，房两边各种着一颗大树，树干像面包一样，伸出头还能看见猴子略过身影。

　　尼罗河的冬天相比起中国的冬天来说，一点也不冷，而且因为河水的流动，空气也不干燥。只要穿上两件薄衣服，迎面吹来的冬风便是凉爽的。

　　简灵初出门径直朝人群的方向走，慢慢靠近，模糊的视野开始对焦，蘑菇头们围着一只鸟怪，阿美斯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放在鸟怪的头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简灵初在不远处看着，打算等他们干完正事再问昨天没问完的事情。

　　鸟怪全身被网线包裹着，一动不动地仰躺着，无声无息，好像死了一般。走进一点才看到它的嘴被绳子圈绑住了，鸟怪的头上有一块蓝色的光圈，似乎是阿美斯放在鸟怪头上的手发出来的。

　　简灵初早已见怪不怪，阿美斯就是个神奇的家伙，能通灵，能打怪，能发光，能领导，能骗人。作为一介凡夫子弟，简灵初习惯性地把一切不合理的事情解释为阿美斯的特异功能。

　　四处徘徊了一阵，等他们干完正事后，阿美斯又晕了过去。简灵初一屁股坐在地上叫道：“阿美斯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你在的时候他就没闲过！”某个蘑菇头回应道。

　　我的错咯。简灵初干脆决定过去蘑菇头们那里，守到阿美斯醒来。反正她多的是时间，本来可以采访蘑菇头们，但是擒贼先擒王，很多事情还是问首领比较清楚。

　　一溜烟过去，跟在背着阿美斯的蘑菇头身边。

　　“兄弟，你家祭司又通灵了？”

　　“小丫头你过来正好，妇人那边的人手不够，你过去帮忙织衣服。”蘑菇头一号道。

　　“我只会穿衣不会织衣服，你过去帮忙，我来代替你照顾阿美斯吧。”简灵初一脸耿直道。

　　“嘿你这丫头片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蘑菇头一号吹了吹自己那西瓜刘海。

　　“怎么？难道还男女授受不亲啊？”简灵初眨了眨眼，“难道是我长得太美，不利于你家祭司的恢复？”

　　突然肩上的衣服被一双爪子衔住，简灵初以一个极难受姿势被老鹰抓在半空中，衣服勒住了脖子。

　　“尼塞卡尔你要带我去哪？你告诉我，我自己走！”简灵初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耳边的金环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这个力气极大的老鹰估计第一次被外人叫出名字，竟隔空长啸了一声，爪子放开，简灵初从半空中自由落体。

　　真是自求多福，简灵初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掉入尼罗河里了。今天的河水格外清澈，居然撞死了一条鱼，简灵初的肚子撞得难受，奋力游向岸边。冬泳的速度会更快一些，看来不仅是因为水冷。

　　身后还有一条更大的肉食动物追赶着简灵初，迟钝一点分分钟入口成餐呐。

　　简灵初上岸后抓了一把石头，扔向站在前面看笑话的尼塞卡尔。

　　“你干嘛把我扔河里？不知道我是引怪的体质吗！”简灵初疯狂射击石头，命中率很高。

　　尼塞卡尔一开始哈哈嘲笑，后来躲避攻击，最后投降道：“对不起我也不想惹你啊，你知道你是天才射击手吗，快住手，我把你带到这里才能现出真身啊，我是来解决你的疑问的，快住手！”

　　简灵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咳，你我是同乡了，有什么疑问可以找我这个大哥哥嘛，你问阿美斯他还不一定告诉你呢。”

　　简灵初继续面无表情，张口道：“你说的话有什么用吗？我记得你说的话大多是关于妹子的。”

　　“哪有。”尼塞卡尔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拍拍旁边的地方，“过来哈，大哥哥教你生存法则。”

　　简灵初手里握着几块石头，假装用力射击，尼塞卡尔赶紧捂住头，许久没有痛感，放下手臂看见坐在旁边的简灵初呵呵一声，把手里的石头轻轻丢在他□□上。

　　“你真骚。”尼塞卡尔评价道。

　　“多谢夸奖，这位跟我同年的大哥哥。”简灵初把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你可以告诉我生存法则了。”

　　“你准备好听我说话了？”

　　“多得是时间而已，打发无聊听你哔哔。”

　　“你听好，第一个法则就是讨好我。”

　　“pass。”

　　“嘿，我说的是实话，你这态度我可不愿跟你合作，你要好好补偿我。”

　　“补偿你什么？也把你丢到尼罗河里喂鱼？”

　　“你不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了？不想知道我们是谁了？不想明白那些怪物与你有什么关系了？”

　　“你说啊，我听着呢。”

　　“大家各取所需嘛，我们不是……”

　　“阿美斯叫你跟我这么说的？一张口就是‘我们’，你们早有预谋嘛。”

　　“嗨，你这不是还没信任我们嘛，我这是在做外交工作。”

　　“你继续哔哔。”

　　尼塞卡尔目测简灵初现在处于听段子的心态，笑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优惠大放送，我还会给你讲一个故事。”

　　“你别恶心我了，有屁快放。”简灵初完全不受用，“你脸上的雀斑可多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总得有所交易才行，不然你出条件？”尼塞卡尔表现出十足的耐心，慢慢瓦解简灵初的防御。

　　“你离开阿美斯跟我合作，我就信你十分之一。”

　　“哇靠，那我亏大了，pass。”

　　“好的，你自便。”简灵初起身离开。

　　“灵初，你应该留下来，如果你不想消失的话，这里是你最好的归宿。”

　　“那些怪物是什么？”简灵初回头道。

　　“你的心魔。”

　　简灵初顿了顿，看着尼塞卡尔朝她走来，本想多问几句，但想问的太多，一时不知道怎样组织语言。

　　“这个世界是你的一部分，你要从中分离出来。”尼塞卡尔捏了捏简灵初的脸，“别灰心，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这是必经之路。”

　　“分离出来？”

　　“运气好的话，就不会像我一样半人半魔。”尼塞卡尔拍拍简灵初的背，“走吧，先说这么多，说多了对你也不好。”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简灵初的世界观有了一些眉目，果然，死后的世界不是完全破碎凌乱的，而是遵循一些规则的。

　　“秘密。”尼塞卡尔笑道，抓起简灵初的手腕，“你变瘦了啊，要好好恢复精神，不要杞人忧天了。”

　　“怎么不是好好吃饭？”简灵初小跑着跟上尼塞卡尔的大跨步，“你走那么快干嘛？”

　　“你不是想吃饭吗？”

　　“是你自己想吃饭吧？我刚吃完呐，假好人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