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20、铁链

　　简灵初想起第一次见尼塞卡尔的时候——是一只脚上环着金圈的鹰——他俯冲下来叼走了她怀里的画，然后世界就扭曲了。时隔一个月，这只鹰变成了个风流公子，简灵初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变形。她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其实这样摸也摸不出什么，简灵初脑海里的自己已经慢慢淡去，她还记得自己的轮廓，却不知道自己的发际线有多高，也忘了脸上的小黑点长在哪里，她全凭想象描绘着自己的模样，但是每一次的想象，似乎都不一样……

　　死亡的最终目的，就是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连同记忆一起湮灭。

　　简灵初心想，自己还以现在的模样活着，会不会是因为家人的思念？而变幻莫测的尼塞卡尔，会不会是因为人们对他的记忆开始模糊，逐渐将有关他的一切抛之脑后？

　　没有太多的言语，简灵初安安静静地回到了房子。她要了一盆水，看着水里摇晃的自己的脸，开始动笔素描，简灵初觉得这是最好的记忆方式了，防止她某天真的不认识自己了，所以先把自己画下来。

　　在这里的原始社会生活久了，简灵初逐渐习惯在方形洞口处取光，颇有种凿壁借光的感觉。铅笔在石头上磨尖，大方地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素描纸，顺便数了一下还剩多少张。

　　照着水里的倒影，眼睛像是滤镜一般，过滤掉杂物和水纹，还得把脸转一个角度，以正面的方式画下来，每一次动笔，都是一半靠参照，一半靠回忆。

　　这种破地方的镜子看着如此粗糙，如同照了个哈哈镜，简灵初本来还想着去河边画，不过那河水潮起潮落，好像尼罗河在赶人，别说看倒影了，看到的都是奇怪的生物。万一再遇上什么怪物，或者河边的兄弟一不小心踩了她的画，就要骂人了。

　　于是简灵初在房子里照水画像的行为，便悄无声息地维持了一下午。

　　篝火照亮了昏暗的地面，简灵初的肚子开始叫了。她笔下的肖像画到了锁骨，晚霞已经过去了，简灵初太投入细节的刻画，竟没有发觉光线的变化。

　　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听见喊饭的声音了，简灵初望了望窗外，篝火上仅剩的肉挂在骨头上，大家围坐在地上，听着坐在中间的阿美斯滔滔不绝，尼塞卡尔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鹰，站在阿美斯肩头，一偏头，目光射在简灵初脸上。老远的让简灵初抖了抖。

　　简灵初收好画像，打算过去看看，房门却怎么都打不开，她被锁在房子里了！

　　“有人吗？放我出去呗？”简灵初随便喊了几声，这样的情节，她在动漫里看过无数遍，一般是白喊的，所以她喊地很敷衍。

　　想来今天是第三天了，大概明天会发生什么吧，简灵初认自己为一介外人，本就不打算插手踏足，那就当吃瓜群众好了。但肚子里还是要填点东西的吧？简灵初敲了敲门：“我饿了。”

　　“……”

　　没人应，简灵初在房子里翻了起来，四处寻找食物，除了那个画了怪鸟的房间，她发现哪里都没有吃的，难道真的要“辟谷”吗？她是个游灵，不吃饭没关系，但也要适应一段时间，忘记吃饭的感觉啊。

　　简灵初回到窗口，用手肘费劲地撑起身体，想要跳出去，奈何这洞口太小，她怎么发力都使不出劲儿。

　　有种被囚禁的感觉。

　　不过她很淡定。

　　简灵初开始拿屋里的东西往窗外丢，最远的一块小石头砸中了一个哥们的后背，终于惹得几个蘑菇头回眸。

　　“我要出去上厕所！”

　　阿美斯的视线看过来，吹起一阵风冲向简灵初的窗口，活活把她送进了屋里，房门“啪”地打开。简灵初念叨着“异世界装逼都如此无理取闹”，一边赶紧跑出去，免得阿美斯后悔重新锁起她。

　　真是的，她看起来像会是多管闲事、打扰他们讨论的人吗？亏她还对阿美斯有点好感。简灵初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没走一段路，就发现这个房子的某处有东西在叫，发出“噶次噶次”的声音，像是谁在咬塑料。

　　简灵初大步往后退，远离房子一些，才发现整个房子笼罩着暗红色的雾气，看着很不妙，简灵初回过神来，直觉到这个地方不能住人了，想跑回屋里拿走画。

　　她冲进一团红雾里，像被怪物吃进了肚子里，顿时一阵恶心，刚才房门突然打开，可能不是阿美斯想放她出去，而是房子里有鬼。她还没碰到背包，又被雾气喷出了门外。简灵初只能向阿美斯的方向跑。

　　“那个房子有问题！嘿！快看过来！”简灵初不时回头，看着那团暗红的雾像是融化房子的火一样蔓延。

　　阿美斯冲出人群，飞也似的抽出骨刀往一个窗户里面刺，整座房子打颤一样，砖块碎成了小石子，不断掉下来，房子摇摇欲坠，蘑菇头兄弟们见状，也挥着骨刀冲过去，简灵初喘着粗气，远远看着那团红雾震碎了房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人群急忙往外撤，红雾伸出一双翅膀，将窗口撑破，飞石四溅，简灵初赶紧趴在地上，有狂风从背上拂过，简灵初感觉盖在后脑勺的手被带石头的风划开了一个口子。

　　等这一阵子狂风过去，简灵初偷偷抬头，便对上了一个死亡凝视。

　　屋子变成了一个暗红色巨大浑圆的眼球，四面八方都逃不过它的视线。也不知道简灵初得罪了它什么，这只眼球直接向她滚过来！

　　简灵初站起来身高都不过这只眼球的四分之一，碾过去渣都不剩了！简灵初“救命”都来不及喊，连爬带滚地冲向尼罗河，潜意识觉得这种着火般的怪物进不了水。

　　简灵初跳进了河里。远处的哥们喊着：“快回来！”、“河里有东西！”之类的，简灵初的脚又双叒叕被缠住了，她才反应过来上次也是这么被拖进河里的。

　　简灵初两面夹击，后面的眼球丝毫不畏惧地向河里滚过来，脚下的某东西抽丝般把简灵初拖进河里。很快她便被河水淹没了。

　　水下的东西越来越大，简灵初的视野被一团黑色笼罩了，她不敢呼吸，每一分钟都充满危机，身子沉没的速度如自行车竞赛一样快，直到头顶的光线开始暗淡，简灵初觉得自己没救了，慢慢吐出肺里宝贵的空气，放松七窍，任由河水灌入身体里。

　　简灵初坠落的轨迹像水里的游丝，双腿缠绕的东西渐渐退开。

　　身体好像与河水融为一体，简灵初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在不在线，她全身无力，身边的水流毫无规则地揉捏着她，简灵初的眼皮被流水划开，不受自主地睁开了双眼。

　　一双针芒般的眼睛与简灵初的双眼四目相对，她一个激灵，原先怀疑自己有没有消失的念头九霄云外，被如此紧张地注视着，估计她还是没死成。

　　简灵初抬手摸了摸自己脸，没有破相。

　　这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眨了一下，拍开了一波水纹，简灵初随着波动摇晃起来，渐渐远离巨眼，这才发现是一只巨蛇的双眼，红色的蛇信子吐出来，证实了简灵初的猜想，这只巨蛇的背后，是灰黑色延绵到不知哪里去的身子，因为光线太暗，以致于简灵初估摸不出它有多长。

　　看这巨蛇的样子，似乎还挺温顺的？要是一口咬过来，她肯定会化为一团渣渣。

　　巨蛇慢慢靠近简灵初，水波却不断推开她，由于使不出力气，简灵初像个玩偶一样一动不动，准备着任由宰割。

　　身边的水流像活物一样，缠绕在她全身，而且不断流动。等一下！简灵初的抬手摸向自己的人中，她还有呼吸！只是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河水。怪不得身边的水那么活络，原来MMP是她呼吸的水流。

　　难道她成精了？

　　简灵初凝眸看了看巨蛇针芒目光周围的水流，但是光线太暗看不清，简灵初尝试着游过去，巨蛇的眼睛随着她移动，简灵初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张口满嘴都是水，没有空气震动声带，自然就成了水里的哑巴。

　　巨蛇晃动了一下，蛇信子在简灵初脸上舔了一下，皮肤一阵瘙痒，但她还是决定游到巨蛇身边一探究竟。

　　如果这个巨蛇是阿美斯他们的敌人，或许，她也会是他们的敌人。

　　简灵初游到巨蛇的嘴边，摸了摸它的皮肤，像石头一样坚硬。她移到巨蛇的头顶，惊异地发现巨蛇的身体被铁链缠绕，锁在了河水的深处，而奇怪的是，从简灵初睁眼到现在，身边从来没有游过一条鱼。

　　这里是哪里？她该不会又被哪个异世界吸走了吧？

　　本想往巨蛇身后继续看看，周围的水流猛烈地晃动，简灵初难受地蜷缩起来，身下的巨蛇摇动起来，撞在简灵初身上，将她甩了出去。

　　到底是敌是友啊！

　　随后一波鲜红的水流冲向简灵初，她的嘴里弥漫着血腥味，简灵初感觉肚子里很难受，她摆动手臂拨开血水，免得喝进太多中毒了。

　　巨蛇好像受伤了，简灵初往上游了一段距离，远远看见巨蛇的一边脸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不断往外渗血。

　　周围的水波太密集，简灵初的身体像波浪一样晃动，要是放在地上，估计能听到巨蛇震天响的嘶嚎了吧。简灵初转头看向巨蛇身后的锁链，如果把锁打开，也许能弄清巨蛇脸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刚才简灵初作为一介食物停靠在巨蛇的嘴边，却没被它吞进肚里去，八成这只巨蛇对她不感兴趣，或者它不食荤？总之，巨蛇对她还算友好，要从这地方出去，少不了它的帮助。简灵初决定赌一次。

　　她往巨蛇身后游的过程中，水波再次密集汹涌地冲袭过来，简灵初差点脊椎骨折，这可怜的巨蛇八成又受了一击。简灵初顺着冲击而来的水波撞在了铁链上，像是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一样令人窒息。感觉头皮磕破了，周围的血水里说不定也有自己的一份。

　　简灵初强撑精神，一路摸索着铁链的绕线，随着水波的震动，聚精会神地寻找铁链晃动较松的地方，一路往后游。

　　周围越来越暗沉，简灵初开始慌了，不知道自己这一游，到哪里才是尽头。

　　无论多少次与死神相遇或擦肩，都丝毫不减人们对死亡的恐惧。

　　奇怪的是，即使明知会有危险，人们也渴望着逃离已拥有的东西，去寻求刺激，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没下棺材之前，都认为自己是冒死一搏的英雄。

　　简灵初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迷恋生死一线，好像只有拼搏的过程中，自己才是活生生的、有力量的生命。

　　视野一片黯淡，只能靠手中晃动的铁链，确定自己该游向哪里。

　　只有手里的铁链不能放，只要感觉晃动的幅度都好。

　　简灵初双手抓紧铁链，密集的水波带起了铁链的晃动，但是这水波撞到人身上，就实在太难受了，必须得忘记身体的疼痛，剥夺身体的神经冲动，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手掌的晃动上，才能找到细小的规律。

　　她全身没入了黑暗，手指刮出了血丝，身体冻得不停颤抖，越往深处，河水的温度越发冰冷，糟糕的是，铁链还在无限往深处延伸，好像怎么游都找不到锁的位置。

　　简灵初已经快到极限了，双手夹在巨蛇和铁链中间，专注力快用到底了，她甚至怀疑自己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或者早就错过了锁头的位置。

　　又一股剧烈的水波冲击过来，简灵初稍不留神，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坠落进了深渊。

　　这种感觉，好像哪里遇到过。

　　精疲力尽任由深渊吞噬自己，所有的努力只为了证明自己曾有过生命，只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随意被风吹走的纸片，而是逆风飞的蝴蝶，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不服从的力量。在如此强大的命运面前，不仅不怯怕，还要做个鬼脸，在被吞噬的痛苦中自娱自乐。

　　直到沦为后人前进的泥土，传递火种的灰烬，另一些生命的养分，别人夜晚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