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12、晚安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简灵初已经不想吐槽这两人的吹水功夫了，从傍晚一直吹到现在才安静下来，晚饭也在一片嘈杂的叽叽喳喳声中度过，要不是森尼老母亲似的端上饭菜，这两人怕是会忘记吃饭的。

　　简灵初很想逃离这里，她看准了两人去洗澡的空隙，抓住森尼问：“你知道阿美斯在哪吗？上游还是下游？房子颜色？离岸距离？……”

　　森尼打了个岔：“等等等一下，你一个人是找不到他的，别说你，连我也不一定找得到他，阿美斯现在八成在跟老者和尼塞卡尔制定战略之类的事情，肯定不在常人能找到的地方。放心，他会回来找我们的，所以你先休息一……”

　　“我想回去。”简灵初脱口而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反应过来时有些惊讶，抬眼打量了一下森尼“慈母”般的神情，压抑已久的话匣子扭开了一条缝，继续道，“我想回我那个世界去，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在那里会有安全感，我想看看自己所熟悉的人间，不想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跟一些奇怪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感受不到归属感，如果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落叶归根，即使从此消失我也愿意。”

　　森尼正洗着碗，今天的晚饭挺丰富的，但客人似乎没有吃得开心，反而心事重重，森尼看得出来，只是简灵初没说话，他便觉得来日方长，总会适应的。森尼自己也是如此，在批评和不满的声音中慢慢适应，找到足够支撑自己决定的理由，继续生活。

　　“我也曾想过逃离，”森尼倒了一碗水，将渣滓冲干净，“但我不想让凯塔一个人坚持，所以我也留下来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一个人。”

　　“你不是有阿美斯吗？”

　　“你们误会了。”

　　森尼擦了把手，“你今晚先休息，明天我给你指路，先说好，我可不能带你去，大小姐和凯塔不会同意的，你得在她们之前起床，然后一个人上路，可以吗？”说完森尼就有点后悔，自己这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森尼只是觉得，如果不给她指路，眼前这个女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谢谢你。”简灵初眉头的八字舒展开来，“我的房间在哪？”

　　“除了那个有床帘的主人房，你自己选。”森尼憨笑道，“大小姐每次都是跟凯塔睡一起的，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好闺蜜嘛。“请问哪里洗澡？”简灵初觉得自己有必要问这个，她原本想着不洗澡直接走人，但既然要去见人，便要打理得干净点，虽然简灵初觉得自己在这里从没真正干净过，没有花洒的日子……

　　“在屋子背后的池塘，你过来，”森尼出了门，绕到屋子背面，指着一丛茂盛的无花果树林，“那池子挺大的，往前走就是了，辨不出方向的话，多回头看看屋子，始终在身后正位就行。”

　　简灵初看了眼树林，有些担忧走着走着便被树叶遮住了，看不见房子。她试着走了一段路，回头，发现树枝刚好在她正后方空出了一个道，前面似乎也如此，地上虽然没有路，但眼前的树枝岔开了一段笔直的空间，不知是不是多年从空隙中行走的缘故，也成了易于行走的通道。

　　简灵初望了望周围，似乎只有这一条通道，不知道莫卡她们洗完了没有，不然，她可能就要演绎一段“偷看美少女洗澡的猥琐大叔”的故事了，或者会在走的路上遇见她们俩。不管怎样，简灵初加快了脚步，在听到讲话声时躲到一旁，隐没在树林里，看着两个曼妙的身姿幽灵般从眼前飘过，再钻出来。

　　本来没必要这么做，但简灵初就是不想出现在她们面前，不过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确实有点神经敏感了。反正她在离开之前，不想露出马脚。

　　池水很清，不知道里面会不会很多细菌，简灵初一脚踩进去，顿时有股透心凉。她只好下水到腰部以下，不敢再往前走了，得速战速决，这种只有几摄氏度的池水，呆久了怕是会生病，她还真没法适应这里的洗澡习惯。

　　偶尔会飘来几只虫子，简灵初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地把虫子推开，要是放到以前，这样细长直的多腿生物撞到身上，她早就爆出了好几声高分贝尖叫。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简灵初手脚麻利地擦完身子，连蹦带跳地跑出来，就像遇见了水怪一样。她扭干头发，穿好铃铃铛铛的衣服，靠在树干上，望着池水出神。

　　只有发呆的时候，她才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安静、旷远、放松。简灵初的后脑靠在树干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压着头皮，她的时间静止了，微微摇动的叶子被散射的光穿过，没有在地上投下影子，仿佛离开了人间，正去往天堂。直到光线晦暗，简灵初的身子才从树干上弹出来，离开这片静谧的地方。

　　简灵初回到房间，如愿以偿地没有成为莫卡她们的关注点，她挑了一个离主人房最远的房间，躺在僵硬的床上。隔着大厅都能听见莫卡她们聊天的声音，这里的窗户被窗门关上了，不像之前那间屋子，窗户直接是个洞，晚上都能听见风肆虐地吹进来，跟吹笛子一般吵。

　　像这样一个人的时间，简灵初很珍惜，她甚至想过，如果所有的时间都能让她自由安排，她一定花小部分时间，和要好的人一起度过，再花大把时间一个人看书、穷游。只是这样的机会很少、很短，还来不及享受，就结束了。

　　不知为何，每一个选择都不是最佳答案，在活着的时候想象异国风情，想要一个人离开家和熟悉的环境，去陌生的地方体验生活，而现在梦想实现了，却没有想象中浪漫、舒服，而是心事重重，孤单疲惫，以至于每每想到当初天真的自己，都觉得浪费时间，觉得即使永远活在舒适圈也不失为一件幸事，毕竟在风口浪尖呆不久，不管怎样向往任性肆意的生活，如果回不去了，也会怀疑、会难受、会害怕。

　　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瞻前顾后、徘徊不前。简灵初想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稳稳当当地朝理想前进，但已经不可能了，过去犯下的错，即使万分后悔，十分不愿，也得给自己擦屁股，然后以此为戒。只是，想要从一两件错误中获得足够的领悟，支持自己走完稳重的人生，是不可能的，她得犯下很多错，笨拙的脑子才能积累经验，坚定地决定一件事，往往要用整个青春作为代价，去换取稳重。

　　简灵初曾想年少成名，把好几年的努力压缩成几个月去做，但总会因为各种小事耽搁，计划一推二、二推三，最后把珍贵的时间浪费了，真的成为了青春的穷光蛋，再也没有充分的时间做想做的事情，回过头去想，要是当初老老实实地花该有的时间做事，不要无止尽地追求高效率，或许会走得不慌不忙，诠释心中的热爱和重视，而不是成为人形永动机，走得无头无脑，总是报废，回收满肚子的后悔和焦躁。

　　躺在床上睡不着，简灵初会想很多过去的错误，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到了深夜，再不睡觉，就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应付新的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床成了一种负担，“明天”成了不得不应付的日子？

　　总能找到更好的选择，坚持到底是“顽固不化”，还是“信念坚定”？放弃到底是“灵活变通”，还是“半途而废”？在走了无数的弯路，穿过无数所谓的“捷径”之后，才发现条条大路通罗马，无论是到处尝鲜，还是一条路走到黑，都是体验丰富的人生，一个是技艺精湛的大师，一个是见多识广的旅人，只是大多数人夹在两者之间，茫然而不知所措，漂泊而担忧心无所居，下定决心却只有三分热度。

　　最后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人生便走到了尽头。要是能找到一条线索，将过去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形成自己的主题，任尔东西南北风、我兀自编织自己的答案，这样的生命会不会更有趣？

　　简灵初每次睡前都会不自觉地经历一场“头脑风暴”，越想越清醒，差不多的时候，冥想入眠。这几乎成了一个仪式，再次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让她有种——只有在睡前的那段时间，她才是聪明的——错觉。所以即使会影响睡眠，她也改不掉这种习惯，奇怪的是，当头脑里的葡萄糖耗得差不多时，她就能顺利地冥想、入睡。

　　因为没有闹钟，所以睡觉前便拜托森尼叫醒她。在简灵初还熟睡的时候，就被摇醒了。

　　眼皮在打架，简灵初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什么时候了？”

　　“鸡鸣了。”森尼似乎有很好的作息习惯，明明昨晚比她还晚睡，这么少的睡眠竟也能生龙活虎的。

　　简灵初挣扎着坐起来，森尼把房门关上：“我在大门外洗菜，好了直接出来找我。”

　　洗菜……简灵初一直觉得哪里有点怪，洗菜、做饭、洗碗、晾衣……森尼真是难得的家庭主夫。

　　简灵初折起被子，由于当地人不用睡衣，简灵初拍了拍睡皱的衣服，梳理头发，用神似鞋刷的东西刷牙，去了屋后的茅房一趟，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大厅，出了正门，森尼果然坐在地上撕菜皮。

　　森尼没说话，带着简灵初穿过树林来到田地上，简灵初的视野豁然开朗，她好奇地转过身去，已经认不得出来的路了，总觉得自己走了一个迷宫，在林子里四处穿梭，不知怎地就出来了。

　　“看得到尼罗河吗？”森尼指着前面不知处。

　　没看到，我近视……简灵初只看得到模糊的水雾，氤氲成一条白线，“大概知道。”简灵初觉得向着白雾走就能到河边。

　　“你顺着河流往上游走，这边的树林消失了，会有很多户人家，老者的家就是其中一间，你问问当地人，运气好他们会带你过去，运气不好……”

　　“我就自己找？”

　　“你哪能一个个找？那时你把这个信物交给他们，告诉他们，你是我拜托照顾的。”森尼把一个小包裹交给简灵初。

　　其实简灵初很想叫成锦囊，但扮相实在粗糙，灰色的布上沾有很多油渍，束口处发毛，还用颜色不一的破布缝了几针，所以她认为这是“包裹”。

　　“里面是啥？”

　　“你不能打开。”

　　“好。”简灵初没想要打开，只是随便问问，口头上告诉她就行了。她把包裹放入衣领内的袋子里，“多谢。”

　　武侠小说里的锦囊，放的都是奇珍异宝或者盖世法宝，简灵初掂量一下这个小破包，心说应该不是什么牛逼的东西，手感像咸菜。

　　“不要靠水太近，尼罗河有晨潮，土地滑湿，别踩到坑里去……”森尼实力扮演老妈妈的角色，让简灵初甚是感动。

　　“路上小心。”森尼并不觉得自己说这些很体贴，无论如何，让简灵初一个人上路，是不安全的，实际上他并没有做好保护工作，嘴上说再多，行动却帮不上忙，也显得太轻薄。

　　不过简灵初看起来似乎十分满足，毫无怨言，一口答应，还感谢他。

　　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其他人交代。森尼很矛盾，撒开腿丫子离开了，眼不见为净，反正是简灵初自己决定的。

　　天还蒙蒙亮，简灵初便挥着袖子上路了，空气很新鲜，像是被雨淘洗过一般，她看不清水面，猜想河水应该也是清澈淋漓的，而且会很冷，也不知道冬天这里人该怎么洗澡。简灵初走在离河不近的平行路上，白雾渐渐靠近她，河水沿着水道慢慢逼近她的脚尖，触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似乎涨潮了。

　　简灵初走得离河岸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