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10、通灵

　　“我会留下来的。暂时不打算离开。”

　　“永远留下来。”莫卡这一句说出来，简灵初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有太多不清楚的因素，她无法这么快地给一个承诺。

　　她想起阿美斯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一直呆在他身边。这么草草答应，就像被拷上铁链一般，她所谓的“永远”，要到何年何月呢？也许只是到这一代人生命的终结为止吧。

　　“莫卡，我不懂你们为何让我留下来，应该有很多像这两位大哥一样的人，对我的存在心怀不满。”

　　“但是……阿美斯，他对你有感情。”莫卡的语气断断续续，似乎自己都觉得理由不充分，但却不肯让步，“我们只是不了解你，但阿美斯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说明你在他心里很特别，我们也会接纳你的。”

　　“很特别？”简灵初歪头不得其解，有什么特别的？“是说我从冥界而来？”

　　“简灵初，你是不是从来没恋爱过？”莫卡直视着简灵初，愣是把她盯得脸颊一片惨红。

　　“不是……这跟我谈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关系？”简灵初不敢往下细想，怎么感觉气氛不对，莫卡想表达什么？“你该不会要撮合我和阿美斯吧？”这招太损了，莫卡大大，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阿美斯……对你怎么了？”

　　“昨晚的事，你没有当真？”莫卡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她觉得简灵初是在挑战她的忍耐力，她又不是瞎子，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简灵初在用迂回的方式拒绝？莫卡很不甘心，直入主题：“阿美斯爱上的别人，是你。”

　　简灵初的呼吸滞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也许阿美斯喜欢她，她只是不敢想，万一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万一阿美斯并没有其他的企图，仅仅把她当朋友呢？她怕自己毁了这份纯净的美好。她故意将小心思收回心里，把一切杂念抛开，当莫卡说这些话时，简灵初不敢相信，她觉得或许莫卡搞错了，莫卡是不是把阿美斯对她的友谊当成了爱情？莫卡是不是因为占有欲太强，和阿美斯发生矛盾了？

　　简灵初不愿轻易相信，除非阿美斯亲口告诉她，其他人终究会有所误解，她只能当成“也许”。她确实没谈过恋爱，正因为如此，她不知道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时会有何表现，至少，简灵初觉得，如果阿美斯喜欢她，会亲口告诉她的。

　　但这样的“也许”，又给了她莫大的期待，不知道这份期待到底好不好，会不会变成巨大的失望，简灵初决定不想太多，水道桥头自然直，日后相处的过程中，总会明白真相的。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莫卡，请给阿美斯一点决定的时间，也给我一点时间思考，毕竟我们才相处不到四个月，还不了解对方，如果真的要谈情说爱，也是渡劫以后的事情。”简灵初选了个折中的方式，不管怎样，她还不清楚自己的感情，阿美斯的决定太突兀了，总要用时间来检验。

　　“简灵初，我带你去见一见部落的组织者，你还不了解这里的规则，得多和其他重要成员打好交道，到时有什么事才找得到人。”莫卡不置可否，转移话题，拉起简灵初的手，准备出去，她清澈的眸子看了刽子手一眼，“这位是大将军。”

　　刽子手不说话，眼里流露着不舍。莫卡浅笑道：“怎么了，又不说话了？你不用一直躲着我，也不要责怪阿美斯了。”莫卡走近刽子手，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布罗纳，我们都变得不再熟悉了呢。”

　　安布罗纳抓住莫卡的手腕，在他眼里，莫卡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变，心里一直装着阿美斯，不管他做多大的努力，都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我走喽，你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聊人生哈。”简灵初欢快地随莫卡而去，顺手把门关上。

　　刽子手听见莫卡的声音从门后响起，越来越远，“巴兹奈姆，好好照顾一下安布罗纳，他每次见了我都会胃疼……”

　　保卫一脸黑线，看着刽子手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好。

　　“想什么呢？”保卫转了转手臂，“我可一点都不心疼你，该放下的就放下，你自己决定。”

　　房间里传来骨节嘎嘎的响声，保卫活动了一下筋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留下刽子手一个人思考人生。

　　他不是放不下，而是不愿放下，他一直在等莫卡看向他。

　　他想起儿时莫卡经常跟他说的话：“我喜欢阿美斯，就如同你喜欢我一样，或许更甚。”

　　安布罗纳回忆莫卡第一次说她喜欢上了阿美斯，是在他们十二岁那年，在暴风雨雷电鸣之后放晴的森林里，那天，阿美斯一个人护在他们俩前面，与猎豹搏斗，而那时安布罗纳还是个笨拙的小胖墩，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

　　“阿美斯，你带着莫卡走！我肥，猎豹会攻击我的，你们快离开！”安布罗纳说这话时声音颤抖，听起来不像是做好了牺牲准备的人，反而像是胆小鬼受人保护后，为了挽回面子说的话。

　　“没办法了……莫卡，我待会要做的事，可别告诉老者啊……”猎豹一个箭步咬过来，阿美斯不敢正面交战，趴在地上一路从猎豹的下身磋过去，匕首在它的肚子上划了一个口子，猎豹惨叫一声，一脚踩在阿美斯的胸膛上，鲜血从阿美斯的嘴角流了出来，安布罗纳猛扑过来，将猎豹撞了出去，阿美斯飞快地逃了出来。

　　猎豹转移目标，一爪子抓向安布罗纳。

　　“躲开！”

　　安布罗纳头一偏，一根骨刺扎进了猎豹的眼睛，它一头撞向安布罗纳，肥胖的他居然也飞了出去，被身后的树干顶了一下，整个身子反弹出去，安布罗纳的牙齿咬到了嘴唇，他有一种脊梁骨被撞裂了的感觉，眼前一黑。

　　身边响起了莫卡的声音，“快走……”安布罗纳一把推开莫卡，他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背靠着树干，然后身边的人真的走了。

　　安布罗纳费力地睁开眼皮，视野慢慢对焦，眼前的场面令他喊不出话来，这是怎样一种诡异的场景！——阿美斯站在原地，嘴里念着什么，猎豹的身体四处破裂，血肉横飞。它撕心裂肺地嚎叫，然而无力回天，血管在体内爆破，身上乌黑一片，淤血从肚子上的伤口倾泻而出，声音越发沙哑，直到斜躺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将身体里所剩无几的血液挤出来。

　　“阿美斯！快住手！你在干什么，停下来！”莫卡抱住了阿美斯，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然而阿美斯已经没有了意识。

　　怎么回事？安布罗纳顾不住全身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步一个趔趄地跑向莫卡。

　　“阿美斯刚刚干了什么？”安布罗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猎豹像是中了魔一样，而阿美斯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怎么办？安布罗纳你快背上阿美斯，我们跑回去！”莫卡手忙脚乱地把阿美斯的手挽在安布罗纳的胳膊上。

　　“他怎么了？受伤了吗？”安布罗纳被莫卡的情绪调动起来，也开始慌了。

　　“灵魂离体！阿美斯擅自通灵了！”莫卡简直要哭了，“通灵极其伤身，万一回不来就死了！”

　　安布罗纳一骨碌爬起来，整个人突然吓得清醒了，背起阿美斯一路狂奔。

　　而莫卡则一路抽泣。

　　“莫莫，你别哭了，”安布罗纳想起祭司跟他们说过，阿美斯不能太早通灵，所有的祭司都必须在加冕以后才能通灵，不然会遭到诅咒，很容易就变成傻子或者直接疯了，安布罗纳不敢往后想，“阿美斯只是这一下子而已，不会怎样的吧……”

　　莫卡哭得更大声了，说话一抽一抽地，“都是因为我走丢了，才会发生这种事！”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进去采了一朵茉莉，就忘了回来的路，越走越远，在森林里迷了路，“我不太认路，本应该跟紧你们的……”

　　“哎，还不是你非得跟着阿美斯来森林冒险，你还不知道跟着他很危险呐！”安布罗纳突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转口道：“阿美斯经常受伤的，不用太自责，你没受伤就好。”

　　“可是……他受伤了我也会很难过！”

　　“阿美斯是男孩子，没关系的，我受伤了都不见你为我难过。”安布罗纳总会在这点小事上很小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很奇怪，我宁愿替阿美斯受伤，然后看着他呆在我身边，照顾我……”莫卡小声说话，却被安布罗纳听到了耳里。

　　“嘿嘿嘿，你说啥呢？这种想法很危险，劝你收敛一下。”安布罗纳觉得莫卡今天刺激过头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再想阿美斯的事了，他干的破坏还不多吗？栽跟头简直就跟吃饭一样，我敢打赌，阿美斯绝对没事。”

　　“嗯。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莫卡突然来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撩起安布罗纳一身鸡皮疙瘩。

　　“你又在瞎说什么？照顾他什么？”安布罗纳有些不平衡了，“那我怎么办？谁来照顾我？”

　　“你还需要人家照顾呀？”莫卡哭笑不得，“我跟阿美斯是有婚约的。”

　　“还没定下来啊，”安布罗纳不知道自己的胸闷是怎么回事，一听到莫卡说这话，他有种想把背后的人扔下来的冲动，吓得他收紧了手臂，确定人还老老实实地趴在背上，“祭司不是说，让你们自己决定吗！”

　　“我从没想过离开阿美斯，从很早开始，我就决定跟他在一起了，我以后要嫁给他。”莫卡的声音很坚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安排。

　　“不可以！”安布罗纳停下脚步，任莫卡怎么推拉，都不肯向前迈开一步，他不想走了，“你没看出来吗？他只是把你当朋友，况且……我才是那个一直呆在你身边的人。”

　　“你喜欢我吗？”莫卡的语气平缓，仿佛问一句日常的“吃了吗”。

　　“我……”安布罗纳突然泄气了，他还没准备好告白，他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却听见莫卡说了一句：

　　“如果你喜欢我，或许能体会到，我喜欢阿美斯的感情。”

　　“凭什么！”十二岁的安布罗纳那时候还没学会忍耐，不知道隐忍对一个人的气度来说有多么重要，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几乎口不择言。

　　具体说了什么，安布罗纳自己也想不起来了，他永远也忘不了，莫卡看他的眼神，是多么的厌恶。仿佛为了故意抹除那个时刻，他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说的话，纵使他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磨灭莫卡心中那个仿佛被恶灵上身的他。

　　他记得自己失神落魄地逃回了家，把昏迷的阿美斯和不认路的莫卡抛在身后，一路狂奔，一路抹眼泪。

　　直到夜黑风高的晚上来临，他才从被窝里惊醒，四处抓人询问莫卡和阿美斯的情况，得知他们已经被救回来了，才舒了一口气。

　　但是他再也无法直视莫卡的眼睛，他决定默默保护她，既然她喜欢的人是阿美斯，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他清楚阿美斯不会逃避责任，即使这个坏小子每天喊着不当祭司，关键时刻，他也会收敛自己的性子，继承他的使命。那个时候，安布罗纳决定，自己便作为最有力气的男人，以一个新的身份陪伴在莫卡和阿美斯左右。

　　当然，现实有点偏差，似乎三人都成了卑微的暗恋者。

　　十年的时间，他练成了一身的肌肉，安布罗纳发现，身体的强健似乎能带动心灵也强健起来，曾经酸溜溜的感情化为了保护一个人的动力，或许，简灵初的到来给了他一个展现的机会，让一直默默无闻、暗自努力的他，成为能把莫卡从幻想中拉回现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