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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凰归来 他徐徐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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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殷红的血顺着男子的嘴角流下。
清亮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冬皇,十年了,大神官若能回来,早回来了。”傅月明暗自吃惊,才一年不见,冬皇已两鬓带雪,岑丹再不归来,铁打的筋骨怕也要散了吧?
皇朝对神佛转世之说极为推崇,但最得皇家信赖的,当属岑氏一族。
岑氏开国以来便执掌司天寮,代替皇帝与上天沟通,多数早夭。傅月明淡扫了眼棺中的女子,明明就是如花美眷,却不得不承担举国所有人的罪孽,命归阴曹。
岑氏中流传着一个传说,倘若殉国的神官真正受命于天,即便入了棺,随时也可能自地府归来。
所以,冬皇才宁愿相信这个近乎神话的传说,固守着这口凤棺不肯离去吧?
“冬皇,你该知道…再有神迹的大神官,最后也只是化成了肉身佛……”傅月明小心斟酌着字句,偷觑罩着狐毛镶边的朱红披风的皇帝,“让大神官入土为安吧?”
脸色煞白的帝王,眼珠血红,徐徐扫过棺中女子仿佛只是入睡的容颜……十年了啊,肤色依旧胜雪,微嘟的嘴唇还是娇艳欲滴。
指腹轻轻抚过如瀑的青丝,帝王眼色遽冷,黯然道:
“岑丹,你还是不肯回来吗?”
2
景泰六年春日祭,皇城内处处彩绸飘飞。延寿宫到贺昌门的走道上,铺上了绣满皇朝象征的红蝠地毯,预示皇朝国运将如这绵延的红毯,洪福不绝。
第一束月光照进大殿之际,新任大神官在宫娥的搀扶下款款步入凤辇。
“好可怜哦……她会不会太辛苦了?”年岁小的宫娥交头道,不时嗤笑着偷看凤辇上的小人儿,那副行头少说也有十来斤重,啧啧。
叮当作响的珠链下,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乌玉大眼愤愤地观望四周,见大家都在看,羞得缩了回去。
犀角声骤响,那张小脸瞬间垮掉了。
去他的冬哥哥,竟敢骗她!说什么游完街就可以回家吃小麻油鸡,哼,犀角一响,接下来就是陛下冗长冗长的发言!
“小姐,不要嘟嘴,”辇前随侍的碧莲道,“看起来真像气鼓鼓的小白熊。”
“他骗我!等我回去,麻油鸡都凉了!”小人指控道。
丫鬟笑着别过头,感到有一道目光正紧紧追随着她们,回望了一眼——
观台上站着个好看少年,长发束冠,袍披垂地,更衬皇族气势。
“小姐,冬皇子在台上看着呢,日后您便是他的大神官,自是要跟他好好相处的。”青衫丫鬟抿嘴笑道。
稚龄的大神官瘪瘪嘴,“……不稀罕了。”
五岁那年,她就知晓自己会成为冬哥哥的神官。秭归人命不过八十,但是,她真的好想活到满脸开菊花的年纪啊。
“小姐必会成为开国以来最显赫的大神官!”宾客中有人奉承道。
“承您吉言了。”爹爹眼角都是笑意。
正在岑家做客的藏冬皇子却道:“岑丹将贵为神官,却得早夭。这等尊贵,不要也罢!”
她觉得很不对劲——
星光下,她看着自己的小手掌,上面还有淡淡红痕。
明明早上背不出书,挨先生手板的人是冬哥哥,挨痛的却是她。
她觉悟了。
冬哥哥不希望她早夭,是因为他还要她帮忙挨痛!
她也跟着回头,瞪大眼儿,努力想象冬哥哥会在她凶狠的挤眉弄眼下,直接倒在血泊中。
那少年果断地把目光移往他处,假装在欣赏檐下瓦当。
瞧瞧他看见什么?一头小白熊,龇牙咧嘴地瞪着人。
“……小姐?”碧莲的目光第三者插足,唔,换她被瞪了。
稚龄神官含恨修正视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年岁已高,皇子藏冬堪当良材,今日禅位藏冬,退称太上皇,钦此!”公公宣诏的声音勉强拉回她的神智。
老天不如直接赏她一道雷吧!
史官两眼放光,垂眸在册上写些什么。这分明是……先写先赢?集体嫁祸?
“就请大神官未来多多辅佐藏冬了。”高台上传来清朗的男声,带着三分笑意。
满场傻眼,接着齐跪倒呼道:
“愿陛下与大神官共创秭归盛世——”
3
面前的麻油鸡,除却零星的葱花外,映着一张娇俏的少女容颜。
乌玉大眼确认他没有抢食的迹象后,才放心大嚼大啖起来。
油滋滋、香喷喷,吃了心情多好。
“听说近来荧惑守心?”锦衣青年噙笑道。
荧惑守心诶,这种危及帝王的天象,司天寮数十个老头子吵吵着要她拿主意……冬哥哥怎么只像三姑六婆在打探磕牙秘辛而已?
“这种天象,要特别‘请’大臣替皇帝挡灾?”锦衣青年从碟里掬了把瓜子嗑起来。
呸,各人造业各人担,凭什么随便抓个人来背黑锅?
“我不同意,那是老派做法……”少女正色道,“一定有别的方法解!”
被“请”大臣的家人刺杀冬皇,痛感会转移到她身上,或者干脆找上她……横竖都会死于非命,想想就很哀叹。
嗑瓜子的声音还在持续,锦衣青年凉凉道,“你还有什么方法?”
他的眼光挑衅地对上乌玉大眼,举筷重重戳进鸡身。
认输了认输了!少女摸摸鼻子,自认凶残程度望尘莫及,遂闷声道:“皇上希望臣如何配合?”
他闻言,哈哈大笑:“也无需多大配合,我说什么,你点头便是了。”
岑丹强忍逃之夭夭的冲动。
龙椅上的锦衣青年听似激动沙哑,实则杀意浮动,毫无悲伤之感。
去他的冬哥哥!又拉她来唱黑脸,这不是让人报仇请认准她么?
“荧惑守心,必是朕有所失德。朕甚为悔恨,大神官道朕还要顾及天下,提议请爱卿代朕受天罚……”冬皇深深看她一眼。
“对!”她艰难地点头,美目暴裂了。
“大神官还道,替秭归捐躯的人多些,上天赐予的福分更多,推荐了丞相、尉迟将军、护国公呢。”鹰眼似笑非笑。
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掌握兵权,还有一个以豢养门客闻名……恐怕未出延寿宫,她会被同僚殴到吐血,或死在乱箭下,再不济,便是在自个床上被剁为肉泥吧?
阻碍她绵绵长寿之路的人——就是冬哥哥自己啊!
她含泪继续点头。
锦衣青年又道:“没有异议的话,那三位爱卿午时上路吧。”
百官面面相觑。
新皇初立,便杀鸡给他们看……官场腥风又血雨啊!
“姓岑的,你借天象排除异己!”护国公被压在地,仍不住破口大骂。
她对上那双恨意波涛的眼,心头狂跳,臂上传来清晰痛感,只见雪肤无端皲裂,正往外冒血。
锦衣青年见她脸色煞白,振色道:“带三位爱卿到午门,”末了,又补充道:“不要让三位爱卿路上碰伤了。”
岑丹都快痛昏过去了,却还怒视着他,气他又让她无故受伤吗?
是,他是刻意,那三臣已暗中结盟动摇国本……他不得不痛下杀手,待会儿三臣断颈一刀,她还得多耐耐疼了。
为何,她偏是岑氏女儿?
明明无辜,却要替人忍受一切痛楚?
4
这房方位极好,凉风送爽,一直送到床头……娘咧,她是夜半被冻醒的啦!
她掀动眼皮,凶残的眼神直扑窗边的背影。
她得说,冬哥哥天生就有谪仙的本钱,青丝倾泻下来,掩去大半容光,确实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你夜半赖在我房里还不走么?”
她面带薄红,以凶狠的抖眉营造不悦的气势。
锦衣青年略微侧目,无辜答道:“七岁前父皇和岑氏家主常把我们丢在一张床上欸。”
她呼吸停了……七岁后男女便不同席,之前不分性别的好不好!两个老头图省事,与她何干啊呀呀!
锦衣青年柔声道:“我记得初时夜里常被‘水’淹,最后不得不拎着某个女娃躲‘水灾’,好生辛苦。”
她把脸别过去,嗯,这墙抹得真白……苦主是她吧?
臂上伤处忽然一阵冰凉。
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以指尖蘸药轻轻涂抹着。
“过重了吗?”他眉眼勾笑,明显感觉指下雪肤不住轻颤。
“嗯……”冬哥哥碰过的肌肤,怎么如火烧过似的?
“我怎么昏过去的?”她决定换个话题。
“丹儿最近气虚兼之操劳过度,太医瞧过,说你该多休息。”锦衣青年答得很无辜。
骗她,总好过让她对真相耿耿于怀。
“那便是荧惑么?”锦衣青年指着天际一颗橘红的星道。
她顺着他手指望去,笑靥冻结:“皇上,近来有大事发生?”
他微笑:“真逃不过你的眼,幽州瘟疫突发,我又不好亲自去,正愁没个可心人……”
“臣替陛下去吧。”见他闻言大喜,她脸黑了。
哼,被她试出来了。
冬哥哥很希望把大大小小的事都偷渡给她吧?麻油鸡涨价了,她的俸禄还是那一咪咪好吗?
“走之前,去御膳房喝碗人参汤也不迟。”他轻轻笑了,神色带怜。
其实,等她被养成拜拜的神猪,三年后父兄来接她就完全认不出了……像她这么软弱任欺的神官可遇不可求,冬哥哥一定会要她连任。
乌玉大眼微地瞪大。
她被拉进一个怀抱,额面抵着温热的吐息。
小时候,她当自己是铁头功传人,生他气时用甜软的嗓喊他,再一头把他撞飞出去。
现在,他主动贡献额头……还没陷害她先认错,又要她顶包么?
鹰眼下移,对上那微撅着的嘴,他本想吻上去,但她双眼大睁,根本是个傻姑娘……俊脸微热,他沙哑道:“等你回来,我请大夫为你开几帖延年益寿的方子吧。”
见她困得挨不住,一颗小头直往被褥里缩,藏冬笑着松开怀抱,任由困极的小白熊钻进被里,替她掖好被子,才退了出来。
隐约听见他低喃一句,“再见,岑丹。”她便迅速陷入黑甜乡。
每见她一次,便会疑心下一次见的,是她的尸首。
太医把过脉,她的心脉已衰老得有如中年人,可他别无选择。
抵着门,锦衣青年阖上眼。
黑暗袭来的刹那,突然跳出一个元气十足的女娃,冲他嚷嚷:
“冬哥哥,我一定会成为秭归最强壮的女人,长命百岁!”
5
三日后,幽州兴献寺——
“还有人么?”送走最后一个求她加持的妇人,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碧莲挽起她的袖口,讶然脱口:“小姐,这……”
雪肤上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旧参半,多是这几日新添的。
“小姐,虽说您身子愈合快于常人,但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会受不住的。”碧莲的眼眶红了。
她龇牙咧嘴道:“我…我恐怕是要英年早逝了!”
一日前还未接近幽州,她就在旅店痛得满地滚,杀去药铺,连连十家都摆手道板蓝已无库存。
“没有囤积居奇?”她娇躯一震,拎着伙计的领口。
“没…没有,神官大人。板蓝采…采购不到,我们掌柜的也很头痛。”伙计飙泪了。
冬哥哥收到的奏报过时了,这点她可以笃定,三个时辰前她笑容满面地找上府衙,却发现——
一个人影都没有,独留一枚金印在堂上晃啊晃啊……
“学关羽挂印跑路?”她冷笑着用手揩去印上一层薄灰。
求救方案二,破灭。
“小姐,不如…我们也逃?”碧莲跟她“眉来眼去”。
她给碧莲一个“你终于明白我的心”的眼神,幽幽道:“能跑我早就跑了,关隘都被封死了……啧啧,这回真要把自己捐给国家了。”
藏冬浓眉紧锁。
一名州司正在报告幽州疫情。
“皇上,幽州几乎已是死城,再不解决患病之人,若有人逃出,后果不堪设想啊!”笏板微倾,掩去嘴畔勾起的笑意。
岑丹不识抬举,冬皇为皇子时,怯弱可欺,但有她在侧,冬皇已连连除去他们中的三人。
这次,要她死在幽州!
锦衣青年沉默片刻,开口问:“板蓝全无?”
“皇上,板蓝绝收……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大神官为国捐躯,岑氏之名是名至实归啊!”又站出一名官员,高声附和。
“礼部愿排除众议,为大神官封名传世!”尚书也插一脚。
锦衣青年困极,打了个哈欠,瞅了眼旁侍公公,后者立即领会,把一干吵吵嚷嚷的大臣带走了。
鹰眼转向窗外,高大的宫墙跃入视线——
“冬哥哥,这墙外的那些人,他们晚上吃什么?”墙头上,一个小不隆咚的女娃托腮问他。
锦衣少年撇嘴不屑道,“贱民么,能吃什么好的?吃麦糠饼吧。”
“他们将来也都是你的子民,怎会是贱民?还有,你怎会知道他们吃什么?”女娃很鄙视地看他。
锦衣少年摇摇头,“猜也知道。只有宫斗落败的贵族,才会去体验贱民的生活。”
而今,他要出宫了。
他徐徐扫过案上的奏折,字字句句,都是要他舍小为大。
出宫啊……亲手葬送她的性命,以及那些子民么?
6
幽州关隘外,火光一片。
“皇上,不可再进前,您不能有半点差池。”邻州州司惶惶道。
斗笠男子面容不清,微扬嘴角,分不清是嘲弄或是轻笑。
“通知城中的大神官了么?”斗笠男子懒洋洋地询问。
那州司转身朝林间挥手。
一支青箭划过夜空,直飞入城。
“好身手,”斗笠男子的声调抽紧,“听说州司全盘接收了护国公的门客,这等身手,用来刺杀朕,也是绰绰有余呢。”
州司慌忙跪地,“下……下官不敢!”
藏冬微笑,“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跟其他人合谋什么,此刻同舟共济,下一刻便同室操戈。”猝然出脚,重重踹向州司肚腹。
一抹纤影出现在关隘口。
见到那支忽然从天而降的箭,她的脸扭曲了!
哪家小崽子夜半学射?就差那么一咪咪……她就要颈断人亡了!
“请来关隘口一见。”
回想内容,丽容更是扭曲。
乌玉大眼一眯,决定好好教育教育这个毛头小子,什么才叫做“正确的求爱方式”。
“……”还真是愣,夜半幽会,灯火居然这么亮!
她用力揉眼。
蓦地,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岑丹。”
冬哥哥眼光略暗,又道:“好久不见。”
她正要进一步说话,却被公公一声“神官大人莫近前”阻了回来,只能隔着约莫二十来步远对答。
“是啊,七日了吧?”她淡扫斗笠男子不远处的推车,稻草、火石……幽州疫情,她不是不知,今日他来看她……便是要下手了么?
藏冬眉眼弯弯,忽问:“大神官的职责是?”
“以一己之身,为万民挡灾祈福。”她笑笑。
藏冬嘴角轻扬,竟有几分暖色,“幽州瘟疫横行,定是神官渎职,朕要你死在这里谢罪,你肯是不肯?”
“……好。”她扬头,眼角隐隐漾出泪光。
藏冬看着他,温声道:“看在我们青梅竹马份上,朕,亲自送你上路吧。”
语罢,徐徐举起被黑暗掩去的手,竟是把蓄势待发的弓!
“小姐——”
她被一道扑过来的力道撞翻在地。
另一道力道却贯穿了她身上的柔软身躯,直直打入她的身体!
“皇…皇上,咱……咱回宫吧?”公公结巴了。
斗笠男子也没应声,又站了一会,亲眼看着乱发的火箭把现场染成一片火海。
“走吧。”他平静道。
7
——神官大人,你恨么?
……这声音听起来好耳熟。
——听我说,莫跟那两个人走。
她偏头,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前面走着,锁链声响个不停。
——岑丹,你的职责是什么?
她皱眉回想,究竟……究竟是什么?
眼里流动的场景像被缓缓拉动的画片,仿佛有另一个人,透过她的眼,看尽一切。
“成了大神官,就要为我挡尽一切灾……再也离不开了,你愿意么?”锦衣少年脸泛薄红。
病榻上的小人儿大眼一红,像一头小狗扑进少年怀里,叫道:“不要丢下丹儿嘛!丹儿愿为冬哥哥挡尽一切灾祸,变成老婆婆也要赖着冬哥哥…”
她闭眼,胸口不住地疼。
明明已死,不会再有牵挂撼动心神,是那个要她挡灾的人心痛,把痛感传到她这儿?
“冬……”她喃道。
“冬什么?”那声音比她还急。
“丹儿,我的名取自‘藏器待时少,冬春有茂草’。”小女娃赖在锦衣少年怀里,听他淡声说着。
“冬哥哥?”她突然喊出来。
那声音低笑,“神官大人心有牵挂,就还不到魂归地府之时。”
岑丹只觉全身忽然变沉许多,似两腿踩地了。
“是你啊……二哥。”见是二哥,她倒也心安,只不过还是觉得疼。
二哥在她接任时,便出外游学,今日出现在此,她略感惊讶。岑氏血脉虽说相互感应极强,但亲情淡薄,家人助她,只因她是大神官。
二哥瞪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我早算出你有此劫,没想到还是发生了……不过,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我为大神官,为何自己就没算出来?”她吐槽。
岑青云笑道,“批命者不能批自身,我找不到你的肉身,一时半会儿让你还阳不大可能……这段时日你只好跟着为兄到处骗吃骗喝了!”
“碧莲呢?”暂不能还阳她倒不介意,她记得,明明她最后看到的是碧莲,人呢?
岑青云叹气,“死了,正因她的死气盖住了你,我才能骗过两位勾魂郎君。丹儿,你要亲眼看藏冬的下场么?”
她抬眼看他,来回抚着自己的发尾,迷乱地低喃:“说不恨是假的,二哥……为何他明知是局,还是一次次让我以身试险?”
“新皇登基未久,自是暗潮汹涌,他以你拔除权臣,弃之亦不足惜,也得看岑家允不允!”岑青云叹道。
末了,那个不要她早夭的冬哥哥,还是不敌骨肉至亲。
“我要看……二哥,以十年为期,秭归能大治,也就随他;若是乱了,我们便拨乱反正吧。”
8
“皇……”
打扇的宫娥使了个眼色,那通报公公慌忙噤声。
开国以来,秭归一王一神官,立储之时,连神官一块培养,感情自是深厚。
大神官染病身故后,这位陛下理政照旧尽心,脾气却越来越差,好几回那些老臣回报错了,被御龙卫拖出去乱杖打死。
二十杖,就让阎王划去姓名……他吞吞口水,偷瞧了那位跪着等召的大人一眼。
算了,豁出去了!
“皇上,岑青云求见——”
龙椅上的锦衣男子翻动着书卷,听及此,鹰眼略现精光:“岑青云?宣。”
他记得,岑氏血脉亲情稀薄,岑丹才会赖着他这个“冬哥哥”。岑青云不可能是为岑丹之事兴师问罪,十年了,是来用岑姓求官的么?
“皇上,小民请暂代舍妹神官一职。”阶下男子长相与她极似,可惜,不是她。
就是亲兄长,也会觊觎高位啊……那他座下的龙椅,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让岑丹去幽州,他一眼便知是局,可背后群臣的势力,他并不知发展到何种态势。这姑娘没心眼,去了只有死,他却能顺藤摸瓜,一举端掉结盟的权臣。
她若侥幸未夭,三年便可放还,那时他还得独自面对暗无天日的宫闱……长年在宫中的勾心斗角,让他下意识作出反应:亲手送她上路。
秭归人极信轮转之说,人若死在至亲手上,重生后便会忘记前尘,又是欢喜的一生。
亲手射死她后,他以千年桧木打造神棺,妥善收藏她的尸身,在四国寻找方士让她复生。
无论受命于天还是方士得法,归来后,她只属于他,不会再横亘秭归天下!
“冬哥哥,如果我早夭死了,你会不会把我丢进臭水沟?”女娃问得好苦恼。
锦衣少年笑道,“会,还会让御膳房倒泔水,把你一路冲进大海。”
女娃声带哭意,“等人家回来好不好?我会长成‘红颜祸水’哦。”
锦衣少年面无表情,“红颜祸水?”
女娃可怜兮兮道,“我保证!所以,不要把我丢了,一直一直等下去,等我回来,好不好”
等她回来……他忽然笑得眉眼俱弯,她并未食言,长成一个倾国的美人,现在,该他践诺了。
“小喜子,朕要沐浴了。”锦衣男子笑容满面。
“皇上,那岑大人?”小公公气若游丝,呜,他真的怕啦!
锦衣男子浓眉一挑,再吩咐:“如他所愿。”
语罢,兀自走了出去。
直至那身影走远,鹤氅男子腰间的玉牌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二哥,不要玩得太过火便好。”
9
寒清池外——
一名小公公红着脸,怯怯地刚要开口,就被凶狠地踢了进去。
外面的人低斥:“小邓子,冬皇等你搓背有半个时辰了!你洗洗脖子,等着被砍吧!”
小公公脸红得更像是快烧了!
什么样死法的人都有,看到那具中暑暴毙的公公尸身,她瞪目结舌了。
岑青云好笑道:“丹儿,天命到了谁也救不了…这是伺候冬皇沐浴的邓公公,我力挺你顶替他,在洗澡水里下毒毒翻冬皇!”
未等她回答,二哥便把玉牌凑近那尸首,卯力敲了下去!
“臭二哥。”她哀怨地揉揉屁股。
“小邓子么?过来,朕今天不罚你。”浴池深处,有一个男声低唤着。
她慌忙奔过去,不留神脚下一滑,扑了出去,一头栽进池里!
一只手把她提了出来。
“不对啊。”她抹去满脸的水,却发现指尖滴落的水,呈现诡异的乌紫色,泛着怪味。
“小邓子,你话多了。”那男声不悦道。
闻言,她哆嗦着为他擦起背来。
是她的眼神太好么?冬哥哥的眼更黑了些,发际隐隐带霜……他才几岁?不过二十五吧?老得这样快!
那背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划痕,究竟有多少人要行刺他?那痛传到她身上,已轻了不少,大半还是他生生承下了吧?
察觉她声带哽咽,藏冬低低一笑,“小邓子,你在心疼我?你若是女子,我定把你娶回家…可惜,算了,把巾子给我,我替她擦背吧。”
岑丹奉上巾子,只觉被人接过。
她慢慢蹲下来,胸口一阵又一阵地疼。
“丹儿,回来吧。”池中的男子抑声道。
白雾恰巧散开,露出池中的另一名女子。
肤色胜雪,微嘟的唇娇艳欲滴,如瀑的青丝正握在男子手中,被细心擦拭着……是她!冬哥哥竟和她的尸首泡在池里,他,疯了么?
“皇上,这池水……莫不是剧毒?”她颤声道。
池中男子斜斜往她看来,“是又如何?小邓子,你不早就知情?现在你也要劝我?这是朕欠她的……你再多嘴,朕就要你先走一步!”
她拼命吸着鼻子。
那紧抿的薄唇,泛着诡异的乌紫色,渗进肤里却成了与她尸首一样的惨白。
二哥说的没错,王室的血,都是性带阴狠……他竟不惜让自身浸染在毒物中十年,只为保她的尸身……
她自私,以为让他等下去,世上就还会一个人记得她,却没想过,他的心伤何时才能愈合。
“不好了,太上皇在御花园晕倒了!”外头忽然乱作一团。
藏冬脸色突变,起身披上衣服匆匆走了出去。
10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匆忙赶来的皇帝。
锦衣男子直奔榻前,双眼已红,却先问太医医术,再问父皇晕厥的原因,从头至尾都紧握住太上皇的手。
“皇上,太上皇虽已颐养天年,但仍挂念皇上,以致忧心成疾……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暂缓国事,多陪陪太上皇。”户部尚书道。
锦衣男子以衣袖不住拭泪,“多谢爱卿好意,可国祚怎能一日废止?”
户部尚书暗喜,没了姓岑的那女人,冬皇再阴狠,太上皇这一倒,还不是乱了……这步险棋,他们下对了!
“陛下可请恭王爷暂时监国,陛下意下如何?”工部尚书帮腔。
“好。”锦衣男子面露感激,“朕放心了。”
傅月明脱口欲言:“陛下……”
“不必多说,就这么办吧。”锦衣男子淡淡道。
朝房里——
蟒袍男子吹凉茶盅,唇噙冷笑。
恭王理政不亚于冬皇,凡事却以六部意见是瞻;冬皇初时还来过朝房,后来便再未踏足。
冬皇登基以来便大刀阔斧地铲除权臣,谁肯为他尽心卖命?
同枝共栖,一荣俱荣,一辱皆辱的道理,他怎会不懂?
“昨日提议,不知诸位赞同否?”蟒袍男子习惯性地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众人互望一眼,道:“傅大人,我们跟着做便是了!”
傅月明忽然变色,颤声道:“诸位大人,高祖昨夜托梦于我,原来冬皇并非太上皇亲儿,乃贱婢偷换的私生孩子!”
众臣沸腾了。
“威力十足啊!”鹤氅男子嘲弄道,“真不知这秘辛传开后,冬皇要如何收拾?有好戏看了。”
她听到喊声,下巴差点脱臼了。
她是神官,高祖怎么没把秘辛头一个爆给她听?
恍神间,二哥已跟着群情激奋的大臣们一并来到太上皇寝宫前。
“你们吵什么?”推门出来的锦衣男子低喝。
傅月明视若无睹,朗声道:“太上皇!当今皇上乃是贱婢私自调换的私生孩子!”
锦衣男子似乎并不意外,淡声道,“证据?”
众人再度交头接耳,推举一名侍郎。
藏冬浅笑,却是眼底无波,“嗯?”
“滴血……认亲!”那侍郎怯声道。
11
就凭两滴血,很快就要决出秭归江山的真正主子。
六部派了一名官员与冬皇进到寝宫,监督太医划破太上皇手指,将血滴入银盆中,再同冬皇出来,监督冬皇滴血。
锦衣男子扬高匕首,再落下时,血落进银盆,那官员忙凑近去看。
岑青云看向腰间,玉牌剧烈地颤动着。
傅月明眉头紧锁,似是十分焦灼。
片刻后。
“二血未融,藏冬并非皇族!”那官员扬声喊道。
傅月明眉间一松,徐步上阶,蔑视了眼藏冬,复向群臣道:“此人既非皇室,大家今日便迎恭王爷登基吧!”
锦衣男子神色愕然。
“藏冬,你我曾为兄弟,”蟒袍男子大笑,眉间聚煞,“一个时辰后,你出宫吧。除了银两,我允你带走一样物件寥作纪念。”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众人嗤笑。
锦衣男子狼狈至极,匆匆离去。
“冬皇虽阴狠毒辣了些,但后代人终有一日要感激他的。”
岑青云叹道,“丹儿,你再晃,玉牌碰碎了,真要无处容身了!”趁众人不注意,他追了出去。
藏冬揣度人心,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想必他早已心累,见过恭王爷理政的本事,他才会演了这么一出,顺势淡出朝堂吧?
“藏冬在此恭候多时了。”
拐角,方才满脸恼色的锦衣男子扬眉笑道。
岑青云装蒜,“冬皇为何等我?”
“岑大人不是为岑丹复生,才潜入宫中的么?”锦衣男子笑得志得意满。
岑青云差点瞪爆长眼,他自以为藏得极好。
锦衣男子又道:“小喜子见过岑大人与腰间玉牌言语,这玉牌上的幽魂……正是丹儿?”
明明小时候他说什么,藏冬和丹儿都深信不疑的!
鹤氅男子抚额哀叹,“我此次前来是为岑丹复生不假,但恐怕不易。岑丹离魂太久,虽存有肉身,但神魂过轻,怕是勾魂郎君一勾,便被勾走了……需再找半个魂压住她的。”
“是要我分半个魂给丹儿么?”锦衣男子眼波竟春意盎然,“这有何难?”
“那被带走的可能是你了。”他难得好心。
锦衣男子笑叹:“我本就欠她一命,若她能归来,我死了也无妨。”
13
离宫之时,月上柳梢。
皇宫中又处处飘飞着彩绸。
这场景十分熟悉,就连那辆缓缓驶过的凤辇,也让人疑心随时会走下一个乌玉大眼的女娃儿,冲他挥舞小拳头,要他赔偿她的小麻油鸡。
由恭皇弟代他治国,再好不过。
岑丹去后,他拔除权臣势力的手段愈加狠辣,自是怨声载道。但,如今臣子结盟之势几乎消失殆尽,剩下这几个……攻于心计的恭皇弟亦是不会任由他们坐大,只是手段会更加软些罢了。
他唱过黑脸,接下来的皇帝治国便可唱尽白脸,人人皆大欢喜。
滴血验亲之事,他使了点小手段,事先命人用盐醋擦拭过那银盆,如此一来,即便是真骨肉,血也会各自凝结,无法交融。
被废后再也无人会关注他,岑丹与他,再也不会横亘一个天下,甚好。
“冬哥哥!”一个小人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跃入他怀中。
女娃眨着一双神似岑丹的大眼,甜甜地问他:“冬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景儿啊?当神官好无聊哦!”
“景儿若好好辅佐恭哥哥,我就和你丹姊姊回来看你。”
扫了一眼出宫车架上的神棺,藏冬一笑,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清爽的笑容。
两年后,桃花坞——
“小宝,小声点!蛐蛐都被你吓跑了!”趴在地上的男娃愤愤道。
忽然,他面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惨啦!乌云要罩顶了!
“东滨,手怎么受伤的?”他爹笑眯眯的。
“……不小心被草划破……”他小小声地回答,完了,想必娘又在家里昏过去了!
娘真的很夸张,无论他还是爹小小地受伤一下,就会痛得像有人拿刀在砍她,最后干脆昏过去……算了,他不予置评。
偏偏爹就是很吃这一套。
究竟有没有天理?受伤这种事不是人为能控制的好吗?
“你娘又有身孕了,你最好小心一点。”他看向老爹,实在难以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判断到底是恐吓还是关怀。
爹说,娘死过一回,是他千求万求才求回来的,是他的宝贝。
总之,娘是爹的凤凰,他还是小心点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