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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芙蓉冰镜 他爱她,所 ...

  •   [壹]
      一串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在地上响过,化作了零落破碎的红纸片,有些呛鼻的火药味立刻充盈了人的鼻息,却增了几分喜气。
      千山镇的元宵节向来都是热闹非凡,向来都能吸引不少外乡人来这。千山镇人引以为傲的舞龙舞狮、锣鼓、秧歌、早船、哑老背妻等节目,总是能紧紧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黑压压的人潮团团围在镇上的大戏台前,焦点便是台上的两位女子。谢家老爷慵懒地呷了一口清茶,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侧目冷眼瞧着站在身旁的出逃逆子。
      “哼,你这个畜牲,你以为那艄公之女真能赢得过堂堂冯家的千金小姐么?”谢老爷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环顾四周,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冰冷,“我谢家也不会要这样一个女子作儿媳继承‘芙蓉冰镜’的,若是今日败北,就请她识趣地离开!”
      那出逃的俊逸公子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沉吟,目光没有头绪地锁在跟前其中的一名素颜女子身上。新丧子之后,他们不知怎么的竟被爹找到,强行掠了回来,硬是逼他另娶。
      “济元,你的妻子,须得是能上得厅堂的千金小姐,入室能帮你算帐的。这丫头怕是连算盘也打不好吧?”找到他们时,爹的脸色铁青得骇人。
      谢济元战战兢兢地护在妻小面前,沙哑地嗫嚅着:“爹,芙冰虽不会,但她肯学的。求爹让我教她,她定会符合爹的要求的!”
      跪在谢济元身后的女子,怀里搂着她和谢济元的婴儿,虽是小家碧玉之姿,尚可称清秀,但细看之下倒有几分倔强之气,贝齿咬住了下瓣樱唇,目光无畏地直视着气势汹汹的谢老爷:“老爷,三年后请来验收小女学习的成果罢。”
      “哼,”气得爹当场颤巍巍地拂袖而去,“冥顽不灵的乡野村妇!”
      而今正值三年之约,芙冰虽是从他那里把账房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可丧子之后她的身子变得瘦削起来,怕是无法再承载更大的变故啊!
      [贰]
      戏台上摆着两张挨得很近的草席,跪坐着两名姿色迥然的女子,一位是谢家少爷私订终身的妻子,另一位则是谢家老爷认定的冯家小姐。
      跪坐在左侧的冯簪娘,一袭雍容华贵的黛青色绣蝶齐胸襦裙,青丝松垮的绾成髻,眉尖若蹙,鬓上那朵纯白山茶花与娇艳红嫩的唇交相辉映,美艳里衬出了清雅。
      穿着丧服的谢家小娘子,眼角红肿,白皙姣好的面容泛着淡淡红晕,虽是好看,与冯家小姐比起来也只是清秀,眉心却有一道奇异的梅花痣。
      “今日请诸位乡亲为证,这里有两堆铜钱,谁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先准确无误报出铜钱数目的,便是我谢家唯一的少奶奶!”年近花甲的谢老爷朗声向人群宣布,作了个揖,原路退回座位仍是坐下。
      候在一旁的谢家人,连忙上前燃香,丫头们便把准备好的铜钱倒在两名女子面前。霎那间全场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只有铜钱倾囊而出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生长在经商的世家,冯簪娘轻蔑地笑了,这点数铜钱的小把戏尚难不倒她。再瞥一眼伫在谢老爷身边的谢济元,依旧如五年前她从绣楼上看见的,一身白袍,头发似泼墨般黑密,偶尔被风吹起,真有一抹出尘的味道。这眉宇傲然的男子,注定是要由她冯簪娘来爱的,也只有她才爱得起。
      冯家小姐百无聊赖地用一只素手拨弄着铜钱,另一只则飞快地拨着算盘,快得令人惊叹。然而很快众人的目光便被另一侧吸引过去,谢家小娘子的手更快,而且面前的铜钱只剩小半,大半都已纳入放数好铜钱的锦囊中。
      “谁会赢呢?”
      “不知道,且看着吧。”
      人群径自在下面猜测着各种可能,窃窃私语的声音搅得人心烦。
      [叁]
      就在那最后一小截香即将燃尽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都喊“好了”。
      “那,就报账吧。”谢老爷轻轻合上茶盖,不紧不慢地从口中吐了这么一句,“柳芙冰,你说你那堆有多少枚铜钱?”
      “回老爷,一共一千三百枚。”柳芙冰颔首作答,看不清神色,声音里却是满是淡定。
      谢老爷没有说什么,继而笑容满面地转向冯簪娘,“簪娘,你呢?”
      “回谢老爷,一共……一共是,是九百一十五枚。”冯家小姐小声地嗫嚅到,方才她也被柳芙冰娴熟的手法吓着了,一时间晃了神,匆匆算完,也不知对了没有,心还怦怦乱跳的。
      待忐忑不安的眼光扫到谢老爷身旁,却看见她的奶娘悄悄地朝她做手势,示意她看看衣带下。冯簪娘低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稳定神色,没有将慌乱流露在脸上:她的裙裾下,竟压着一枚她遗漏的铜钱!
      冯簪娘下意识又将目光投向奶娘,只见奶娘比了比柳芙冰的锦囊,又不着痕迹地做了个从中夹出一枚铜钱的动作,意思是……叫她趁人不备拿走柳芙冰的铜钱,待会儿核对钱数她便稳赢了!
      谢老爷把头侧向夫人不知在谈些什么;柳芙冰被谢济元暂时搀扶到一边歇息,目光也没望向这里;台下交头接耳的人群正议论纷纷得紧,注意力似乎也不在她。冯家小姐深吸一口气,颤抖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柳芙冰的锦囊里抽走一枚铜板,然后飞快地塞在怀里。
      “好,现在我们来验数。”谢老爷示意两名老账房上前,取走两名女子的锦囊当场数了起来。
      看到那名账房的脸,冯簪娘才着实舒了口气,正是从小看她长大的那老仆,混得很熟,即使她错了,他也断然不会指出的。
      “老爷,冯小姐的铜钱,确实是九百一十五枚无误。”年老的账房颇有意味地与她眼神交流之后,转身恭敬地朝谢老爷作揖后,便退下了。
      众人集中精神,盯住了数谢家小娘子铜钱的账房。那账房的脸上已沁出了薄薄的汗,充满歉意的看了眼谢少爷,“不是一千三百枚,而是一千两百九十九枚!”
      谢老爷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饶有意味地质问如遭雷击的柳芙冰:“你可会兑现你的承诺,离开济元?”
      柳芙冰也不多言语,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下台,缓缓地从人潮中挤过,而人潮自发给她让出条道来。
      “芙冰!芙冰!”谢济元疾呼着,却怎样也挣脱不了家丁地拦截,眼睁睁地看见那缕轻渺如幽魂的身影没入竹林中。
      “逆子!还不放她走么!你真要气死我与你娘?”谢老爷重重地叱责着,令家丁好生看管谢少爷,“你给我等着娶冯家小姐过门!”
      [肆]
      沿途鳞次的商铺,蔷薇花,馨香扑鼻。人们或是从临街楼阁里将竹帘挑开一道小缝,或是停下手头的活从店里探出头来观望。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全是关于谢家美貌的新嫁娘。倘若不是谢公子三年前坚持着新丧妻不肯再娶,这冯家小姐怕早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也真是难为了冯家小姐无怨无悔地又等了三年。
      仆从簇拥的花轿,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在人烟稀少的竹林里赶得匆忙。冯簪娘坐在轿子里微笑,挑着帘子看夹道颅骨似的蔷薇花。从洁白的皓齿到红艳的嘴唇,胜利的喜悦熠熠生辉。多亏了奶娘在紧要关头教了她这么一招,也亏那柳芙冰死了,否则今日她哪能如愿嫁给谢济元?
      那日比试之后,谢世伯便将谢家的芙蓉冰镜交予了她,芙蓉冰镜果真如爹所说,触感温润如玉,镌刻着繁复华美的罕见花饰,虽没有传闻中会将绝色女子的容颜映做一朵芙蓉的神奇,但也是举世无双的宝镜。况且,她这一嫁,谢家的生意便尽交予她打理,她冯家鲸吞谢家也是指日可待了。想到这里,冯簪娘又不由地娇笑起来。
      倏尔起了大风,绕着花轿咆哮,风沙大得让人睁不开眼。队伍停下脚步。喜娘无可奈何地上来道:“小姐,我们就地避风,待风停了便继续赶路,可好?”
      “好吧。”冯簪娘怀里搂着芙蓉冰镜,坐在轿里幽幽地答道,心里却是沉闷得慌。忽然之间,她的两只剪水双瞳受惊似的睁得浑圆,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像有个女子在风中唱歌,凄凉如诉,但举起袖子抵挡风沙的众人根本看不清她的样貌。随后花轿里传出的歌声微弱得如同只是枯叶在狂风中飘舞的声响,哀怨地唱着。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风停下来后,喜娘老练地掩了掩帷幕,道,你们须得手脚放轻,小心颠簸了小姐。没人注意到新娘子竟然默无声息,就算注意了,也只道新娘子娇羞着不肯多言呢。被熙熙攘攘的送亲队伍簇拥着,轿夫重抬花轿。花鼓重新开始吹打起来,好不热闹。
      [伍]
      接下来一路到谢府,竟是出奇地快。穿过谢家朱漆大门,经过镂空影壁,送亲轿子稳稳当当停在了人声鼎沸的谢府大厅。
      喜娘手脚麻利地将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搀出喜轿。透过凤冠前稀疏的珠帘打量,那冯家小姐皓齿如贝,嘴唇红艳得像倾城绽放的灼灼蔷薇,明艳动人,举手抬足皆是风情。看得让人一时间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公子,吉时已到,该拜天地了。”管家静静地提醒,拉拉穿大红喜袍却丝毫提不起精神的谢济元衣裾,又指了指娴静的新娘子,示意他该高兴点。
      在谢老爷的怒视之下,谢济元才不情不愿地被人推搡着与新娘靠在一块儿,众人簇拥着谢济元与新娘子正要入堂拜天地时,新娘子出来的空轿忽然传出一声娇滴滴的嗔怪。
      “济元,为何不待我出来?”随着亲昵的女声,一双纤纤素手揭开了帘子,露出了张如花的容颜。一样的皓齿如贝,一样红艳如蔷薇花的嘴唇,一样的凤冠霞帔。
      另一个长着与先前出来的新娘一模一样的女子。举手投足,分毫不差,顾盼之间都是同样的风情。
      “难道是冯小姐的胞姊妹?冯老爷又为何肯效法娥皇女英,是想更快抓稳谢家么?不过似乎没听说过冯小姐有胞姊妹啊。”
      “管他呢,如此美貌的新娘,一次就俩儿,谢济元真是好命。”身边地窃窃私语不断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耳,谢济元苦笑着望向那对光彩照人的新娘,他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两个新娘分立在两旁。将他的左右两侧都给占满了,亲热地挽住他的双臂。羡煞了他坐享齐人之福的旁人发出啧啧的嫉妒声,竞相揶揄他道,“公子,娶一得双,大喜过望。帽儿光光,今日做个娇客。”
      他不由得沉默了。
      他们出逃时,死去的柳芙冰与他在草庐成亲之日,也曾在这样的红烛明堂里得到乡邻的祝福。
      [陆]
      芙冰是他外出求学时的艄公之女,笑容如三月春光般温婉,目光却如小鹿般迷离,额中自娘胎里出来便有一道奇异的梅花痣,娇俏可爱。
      她在船上帮艄公做些吃食,他记得她的歌声很美,闲暇的时候她总把一双秀足浸在水中,随手采过一朵芙蓉放在手里细细把玩,哼着极为柔美宛转的小曲。
      趁着艄公不在,他偷偷打量过她,那一看,是漫舞纷繁的惊艳,虽然荆布淡妆,却掩盖不住柔美飘逸,馥郁着神迷。一颦一笑,令他顿时萌生了爱慕之心。碰及了他火一般炽热的眼光,她一张小脸羞得酡红,慌乱地把也在看他的视线移开。瞥见谢济元得不到回应失望的样子,又娇羞地与他对视,天真得宛如一个孩童。
      他忽然玩兴大起,从包袱里拿出随身锦帕,又从桌上摸了只胡桃,绾成个同心结远远地丢给她。见她迟迟不去拾,又懊恼自己的莽撞起来,万一叫柳艄公看见了如何了得?急得蹙然涨红了脸。大概是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很有趣,那手里提着一朵芙蓉的少女,故意等到父亲约摸要上来了,才用脚尖勾到罗裙下,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来,徐徐收纳到袖中,掩面狡黠地微笑。
      最后一天,壮着胆子的他拉住了她的水袖,“芙冰,你若不愿意,我便从这江里跳下去。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本正经地问,“真的?”
      他急急忙忙回应,“我说的若是半点虚假,那我便不得好死!”直至被她温润如玉的手捂住了嘴,他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像一个得胜的孩子般笑得洋洋得意。
      “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那时候的他亲吻着柳芙冰光洁的额头上的梅花,字字铿锵。
      [柒]
      直至他们痛失爱子,芙冰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身体也日渐孱弱起来。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她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痴傻地捧着他的脸,目光如同瑟缩的小兽。
      他任由着苦涩的眼泪流到唇里,把她搂在怀里,“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呢?”
      再后来,便是三年前她在上元灯节当众把他输给了冯簪娘。那日爹唤了家丁制住他,可他还是挣脱了,衣着凌乱且满身是伤,仍是不依不饶地挤开人群追着她的身影而去。初春的雨把路变得泥泞不堪,却也给他留下芙冰的足迹,一路追赶进了竹林,光线仿佛也被青翠的竹叶染绿,飘飘荡荡地悬浮着。不需要费尽地去找,他抬眼一看,芙冰就自尽在他眼前,身上还是那身为孩子戴孝的丧服,黑沉沉的,苦涩得令他想哭。
      是不是芙冰也觉得他们已无望厮守,她无力抗衡,才会绝望地选择自尽?她仍然不信任他,就只相信在他爹的威逼与冯家小姐的美貌之下,他会一把推开她?
      终究,他还是没办法让她足够地信任他啊!
      解下芙冰时,虽是气息奄奄,仍是尚有一息在。她在他怀里,许久才又睁开那小鹿般迷离的眼儿,脸却是苍白得失尽了血色。
      “济元,宁相知,莫相忘,不要……不要负了我。”最后一刻,她才仿佛刚才这三年一场的冗长迷梦中初醒,恢复了神志,眼神里糅杂着复杂的情愫,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说得艰难。头一偏,什么也抛下了。他手里还握着她如云的青丝,一瞬之间只感受到怀里的头颅猝然失去了重量。
      他一人独自跪坐在竹叶纷飞的一林苍翠中像疯子一般嚎啕大哭。
      微雨初霁,怎个凄凉,教人断肠。
      [捌]
      谢府的人连夜举着火把找人,在竹林找到自家大少爷时,他正搂着怀里女子僵硬的尸首,把脸轻轻贴在那张已经变形的花容上睡得正酣。
      “逆子,净找晦气!”尾随而来的谢老爷愤恨地踹了他一脚,谢济元闷哼一声,仍是互住怀里妻子的尸首不肯放,眼中有深深的怜惜,以及无可言喻的痛楚。两道清冽的眼泪从他的眼眶淌尽之后,他推开试图掠走芙冰的家丁们的手,用双手拍去白袍上沾满的泥垢,横抱着芙冰僵硬的身子,径直走向谢老爷,凛冽一笑,冷冷地回瞪道:“我跟你回去,三年后我为芙冰尽完孝便娶冯小姐,只是你不必幻想我会碰她一根手指头,谢家……算是绝后了!”
      尔后,他如行尸走肉般在谢家度过了不痛不痒的三年,时光对他而言,已无大碍,只不过坐吃等死罢了。
      与冯簪娘成婚的三天前,谢济元又来到当年芙冰自尽的竹林,凭吊埋在那里的妻子。在一株破土而出的竹子下,他却找到了一只长得与鹦哥十分神似的怪鸟。长约五寸,赤裸着身子,不像是禽鸟,浑身没有毛。更为奇怪的是,通体白皙无瑕,浑如羊脂玉般璧透无瑕。样子是一个美貌女子,愁眉苦脸地坐在竹阴下,两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徒生起好奇,将她轻掬在手心,道,“你迷路了吗?”
      她点头,面无惧色地用狭长的丹凤眼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她的样子像是某个熟悉的人,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可不愿意就这样放她走,又道,“你可愿和我一起生活?”
      得到应允,他将她豢养在笼中,细心地用饭喂她,竟然也活了下来。可是只有他亲自喂养,她才愿意吃,换了他人,却是千呼万唤不出来。活脱脱就是一个仍然缩在角落里生着闷气的小女子。
      “公子,此物断然不可长留。”来自苗疆的年老仆妇劝他,见他狐疑,道,“此物名为‘花魂’,是自缢而死的人怨气所化,怕是会招致祸患啊!”
      他听后却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兴奋地挑挑剑眉,“那么说,她是芙冰的精魂咯?”
      仆妇不情不愿地说,“恐怕是的,但……”
      “不要再说了!”他果断地摆摆手,示意仆妇住嘴。不用听就知道,说的无非就是怕芙冰的怨气冲撞了他的大喜。可他根本不想要那冯家小姐,成亲只是他拿来报复爹的手段而已。
      他本无心介入如此的纷争。
      [玖]
      是夜,谢济元在阁楼上读书。
      阁楼之下,风拂过小池里含苞欲放的芙蓉,那些细长柔韧的花枝在风中亲密地纠缠在一起,将影影绰绰的影子投向廊壁。那装着拾来鸟儿的金丝笼便悬在狭长幽暗的走廊中,风一吹,便极不稳地摇晃起来。
      谢济元正秉着一册古籍看得入神,门窗微闭,依稀有几缕白月光照进来。红烛就放在他跟前,静静地燃烧着,蹒跚而下两三滴烛泪。哗哗的水声忽然随风而来,清晰异常。要说是有人在拨弄池水,但这夜深人静的,还会有谁有这般的闲情雅致呢?
      他顿生好奇,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放轻手脚慢慢从屋里推门出来,凭栏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小丫头。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融入月色,为沉闷的谢宅添了几抹生气。风荷深处,就着那稀微若萤火的星光,谢济元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仔细端详着池水上的变幻着的倒影——白天还端坐在笼内的女子,现在已经宛然有真人般大小,从容地坐在一叶扁舟之上,任风沿放。柳芙冰的青丝鬓发在月下熠熠生辉,眉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伤。
      谢济元将额头抵在凉如水的柱子上,听到夜风在发间簌簌穿过,他始终猜不透她的心,不禁喃喃地说:“五年了,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口口声声要我莫相忘。可是到了你死,仍不肯真正爱我,只是霸占着我的念想,叫我如何也忘不了你,折磨我的余生。这便是你要的‘与君共日月’么?”他笑得很苦涩,泪眼婆娑,道不尽他对她所有痴傻的执着,迟迟不敢下楼见她,只是默默地把自颀长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直到须臾之后,有只硕大的玄鸦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在他面前将芙冰带走,一如当初她在竹林留下他孤苦一人。
      谢济元平静地看着一切在他眼前迅速发生,仿佛早就知道,笑容如三月春光般温婉的温顺女子,不再是他的妻了。片刻之后,他才沉默地负手进屋。
      [拾]
      被喜娘猛地一推肩膀,他才恍过神来。见身边两个新娘都含羞地冲他一笑,谢济元不自觉地将旁边还很陌生的新娘们,与柳芙冰相比,一种的美,是雍容华贵得如倾城的蔷薇,另一种,却是截然相反,温婉沉默得如悄然绽放的芙蓉。
      他们住在茅庐的时候,他也曾慢慢地环住芙冰的腰肢,将她抱得紧,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望着那双小鹿般迷离的眸子道,“仅你与我,相濡以沫,我不悔为你放弃谢家,也不要我们相忘于江湖,彼此错过。”
      那时捧着芙蓉冰镜的她,温婉地微笑,不施粉黛的素雅却清晰地在芙蓉冰镜里映出一朵绝色的芙蓉。
      清风温柔地摩挲着满池的芙蓉,莲叶微颤,一如多年前他在艄公的船上与她的遇见。只是池畔,少了心上的人。
      两个新娘子和谢济元被送入洞房,忙碌了一整天的宗族亲友各自散场离去,只剩下一群打着哈欠的仆妇使女候在门外听从差遣。
      幔帐香纱轻柔得如同云雾般,映得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两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并肩坐在床沿上,羞羞答答地看着谢济元斟酒自饮。
      他喝得双颊微醺,倾着身子不羁地举着酒壶,索性将壶嘴对着唇乱倒一通,斜着眼打量两个新娘,目光却在触及的时候微微一怔,轻声道,“芙冰。”
      眼前两个身影忽的交叠在一起。昏暗的烛火中,她的笑容明灭,却直勾勾地回看着他,双珥照夜,娴静地向他微笑。
      他的脑袋混乱不堪,他未曾想过她还会再嫁一次她,三年里他头一次这样欢喜,扬唇忘情地再唤她,“芙冰,芙冰。”
      侍女们正无聊地盯着汩汩从那雕着龙凤的红烛上流下的烛泪,听到洞房里一声颇为凄厉的惨叫之后,所有的神情瞬间凝结。
      破门而入,只见新郎跌坐在地上,其中一个新娘靠在墙边尖叫,吓得花容失色,另一个新娘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梁上栖息着一只大鸟,灰黑色,爪子,竟似雪般白皙,隐约可见背上正是出走的‘花魂’。众人拿着竹竿去打它,它惊得满屋乱窜,背上的柳芙冰也被一阵颠簸。谢济元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推开举着竹竿的众人,护在鸟前,怒斥道:“你们全部给我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就在僵持之间,那鸟倏然一下子惊空掠起,撞开了微掩的门窗,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的心一下子纠着疼了起来,疼痛难耐,骚乱过后,他也不知道怎该样去安慰嘤嘤哭泣的冯簪娘,只好轻声说,“我去书房过夜。”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拾壹]
      翌日,簪娘临窗借着那柄芙蓉冰镜梳妆,温软的唇轻含着红纸,素手抹匀了桃腮上的胭脂,在鬓上插上一支凤钗之后,重新摆弄着发髻,望到那一池子芙蓉,心却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你为何要煞费心机,来夺济元?”冯簪娘一愣,随即对上了昨夜飞走的那只灰黑大鸟的褐色瞳仁,恶狠狠地逼视着她,吓得她步步倒退,慌乱间抓起梳妆的胭脂,眉笔砸它,却被它轻巧地躲过,稳稳当当地飞立于镜架之上。
      “奶娘……救……救命啊!”簪娘吓得身子瘫软,被杂物一绊,失足跌倒在地,发髻也乱了,钗子掉了出来,划破了她的手,胭脂花了脸,绣袄褥裙凌乱不堪。她只是惶恐地看着朝她掠来的鸟,伸开雪白的爪子,一下子猛抓了过来。闻到血弥漫开来的甜腥味,她猝然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地在流失,蓦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夫人,小碧给您端来换洗的水了!”伶俐的小丫头推开门,看见的竟是手脚弯曲,如燕子般在梁间瓦上来去自如的簪娘。砰的一声,手中的脸盆失手打翻在地上,溅出的水将散落一地的殷红胭脂浸泡得四散开来,触目惊心得如同被负心的女子流花了胭脂的红颜泪。
      谢济元闻讯,便匆匆放下书卷,跟着惊慌失措的小丫头一路赶来,一推门,便被簪娘抓起乱掷的凤钗迎面掠过,生生将白皙的脸也划出一道血痕。
      不知为何,他恍惚间看见在梁上嘤嘤流泪的簪娘,木然的双瞳中,划过一丝心疼自责,像是那张黯淡进他内心深处的清秀面容,每每他负伤时,总是如同她自己负伤般难受。乍一看,眉眼里竟是说不尽的哀怨与仇恨。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订亲的时候便知晓,冯家的小姐,并未曾工于歌乐啊!可眼下又是怎么回事儿?
      可他一听便知,这曼妙的歌喉,与他印象中那副切合得无缝,真的是她啊,是她不甘心自己另娶了他人,借着冯簪娘的躯体来提醒自己,他曾经与她约定莫相忘。
      俊逸的男子温柔地望着冯簪娘,抑或说在望着她躯体里的另一具灵魂,竭力地隐忍着内心极大的波动。
      芙冰,我又何曾将你忘怀?
      [拾贰]
      门外小厮急急跑进来,附在谢济元耳畔道,“公子,欣薇山道长到了。”
      还未等他开口,那胡子眉毛一般雪白的老道长兀自走了进来,看了看在梁上的簪娘,又拈须朝他微微一笑,“公子,要治好夫人并不难。”
      “道长需何准备”小厮满脸堆着讨好的笑,“请道长尽管吩咐便是!”
      说完,那不过十来岁的孩子骄傲地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转过来向他拍拍胸,意思是他可以完全信赖他。
      “白布三尺。”那道长倒是言简意赅,咧着嘴笑了,目光温煦,声音顿时冷了下来,“镜子若是猩红,裹着的布也没有烧坏,贫道料想,不出三刻便会有芙蓉绽于此镜中吧?”
      “好好好,我马上便去。”那小厮兴冲冲地一溜烟小跑了出去,他伸手根本来不及揪住小厮,手像折了翅的羽翼般滞在半空中。
      听说有抓妖怪看,大半的宅子的仆人都围观了过来,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把他硬是挤出了房门,寸步也靠近不得,只能远远地看着道长作法却束手无策。
      那白发道长叹了口气,把镜子投到烈火中,火舌迅速地舔上了镜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一个女子痛苦沉闷的呻吟声,翻来覆去,凄厉异常。
      布依然洁白如故。
      一点粉色悄然出现,慢慢扩散开来,先是花苞,接着徐徐张开,一瓣,两瓣,三瓣……就像是一朵真正在开花的芙蓉,顷刻间便完全绽放,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妖冶艳丽。
      谢济元站在远处分明看见,喃喃诵咒良久的道长,忽然伸出消瘦的手掌,飞快地将镜子从火中取出,用食指并中指在上面凭空画符。
      随着他的动作,芙蓉冰镜闷哼了一声,随后一口血从镜中喷涌而出,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不——!”谢济元双眼挣得通红,如负伤的困兽般沉闷地低吼着,猛地撞开围在前面凑热闹的仆人们,猝不及防一下子绊住了,狼狈不堪地摔倒在道长脚下。
      “贫道告退。”白胡子道长欠了欠身子,携着芙蓉冰镜就要离开,“贫道封住妖物之后,要将此镜投入江中,永绝此患。”
      “道长,她是我的故人,能否让我们小叙?”谢济元咬咬牙,当众便揪住那道长的道袍一裾不放,用那双伤痛的眼睛,注视着那柄不复明亮的芙蓉冰镜,似乎要把它看到眼睛中,刻在骨殖里一般。
      道长扭头看了看窗外,沐浴在毛毛细雨中的满池芙蓉,半晌,淡淡地说:“施主,只有半个时辰。时辰一过,便人鬼殊途。”
      [拾叁]
      光亮渐渐在谢济元的墨瞳中,如晚间的睡莲般,渐渐阖上流彩的瓣儿,蜷成一团。镜内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无比。他倚着镜中的壁,慢慢地用手指摸索着,可什么也没有,只摸到突兀出来的砖块,黑暗之中只听见自己重重的喘息声。
      还能这样行尸走肉般,不痛不痒生活下去多久,他不知道,只是,芙冰再不见他,他只知道自己怕是会意志崩溃,在这面镜子中永远徘徊着找下去。不论是十年,二十年……就算老死在镜里,芙冰在,他便也会陪她一道沉沦下去。
      忽然有零星光线投掷过来,久久地伫在阴暗中的谢济元,毫不犹豫地便寻觅着光源找去。
      芙冰,一朵芙蓉冰镜里。没错,那个名叫柳芙冰的女子,就站在光线里,还是穿着那身丧服,眼角红肿,眉心的梅花痣还是宛若生前般的鲜活。
      柳芙冰脸色苍白,凄惶地笑着,冰冷的泪,盈湿了睫毛,“你为什么要失信于我!你说啊!你说!”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横卧在谢济元结着老茧的手心里,直直地递到她眼下。
      “我们,生死相随吧。”他说得很平静,甚至还笑了,生死不过付诸一笑,那样坦诚无瑕的笑容,也刺伤了她的眼儿。
      柳芙冰扑过去,紧抓住他的匕首,“济元,我……”
      推搡之间,不留神,一件东西从他衣襟里掉了出来。
      柳芙冰拾起一看,是当初他用手帕绾的那个同心结,当作定情信物交给她的。手帕还留着斑斑泪迹,裹住的胡桃早已败坏,可他还珍宝似的藏在身上。
      她又看到了那些个反复纠缠的幻影。在竹叶飘飞的林间,即将油尽灯枯的她,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说得艰难。他一人独自跪坐着,像疯子一般嚎啕大哭。他搂着怀里僵死的她,把脸轻轻贴在她惨白的脸上睡得正酣。
      原来,他什么也没忘,只是把她深深地埋在心里。
      可,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三年复三年的一场冗长的梦醒,便是天人永隔的绝望。
      [拾肆]
      江畔一片死寂,蒹葭凄凄的乱石滩上,站了许多人。
      那芙蓉冰镜一触及水面,便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夫人,现在您可算是高枕无忧了。”奶娘稳稳地搀着冯簪娘,望着水面上最后泛起的泡沫,“这样一来,谢家便尽在我们手里了。”
      那光鲜亮丽的谢家大少奶奶,嫣然一笑,“奶娘,相公呢?”
      几番周折,谢济元和谢家的所有家财,还不是最后都落在了冯家的手里?她哪里知道,在人多杂乱的时候,谢济元便悄然走开,法事做到一半,她身边再也找不到丈夫。
      高出江面些许的乱礁上,临江站着的俊逸男子着白衣,束发,神情颓然,飘飞的衣裾在江风中如翻涌不息的云。
      他记得,她把一双秀足浸在水中,随手采过一朵芙蓉放在手里细细把玩,哼着极为柔美宛转的小曲,那样娇憨的小女儿样,总是如何也抹不掉的。
      他爱她,所以,他愿意以命相抵,为这半生的悲剧,来画下一个完满的结局。
      白衣如雪的男子闭上眼,沉气,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决绝地投身于苍茫大江中。
      [尾声]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盖住了千山镇的每一处。幽暗的小巷中,唯有一家小酒馆依旧做着生意,门外,红灯摇曳。
      “你们可听说?自打这谢家公子投江,万贯家财就归了少奶奶。但奇怪的是,这少奶奶竟发现这帐上的钱,一日必定会少一枚铜钱,不久谢家便被官府查出漏税,少奶奶也下狱去了。”那闲扯的中年人,笑眯眯地从邻座抓了把花生米,放到嘴里咂摸起了味道。
      另一个壮汉不服气了,抢过中年人的酒壶,猴急地灌着,喝足了才心满意足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嗳,你们猜那谢少奶奶在狱中怎么了?拿着笔在自己的手臂上不断地画铜板,密密麻麻的,就像一千只眼睛在她手上瞪着你,吓死人了!嘴里还一直叨念着,说什么‘芙冰我错了,那日我不该偷你的铜钱。’不停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还在磕。”
      有人插嘴,“听说不是死了么?颅骨还烧不化呢。”
      中年男子斜眼瞥了那插嘴的一眼,骂骂咧咧地又开了腔:“是啊,真有够邪门。”
      坐在角落阴暗处的年轻男子,白衣上的布褡裢里,稍稍露出了一柄镜子的一角。听到这话,只是微微一笑,方才,他刚从谢家出来,的确也见了那烧不化的颅骨。
      就如预料中,第一次,称子上一头摆着那颅骨,一头摆着黄金万两,那颅骨仍是重重地把称子压下,万两的黄金反倒被高高翘起。
      再试一次,他添了一两黄金,却在称子又要被重重压下时,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猛地塞了一抷黄土。
      那原本是烧不化的颅骨,却有如岩浆迸发,突然炸开,四分五裂。富有如斯,可人一死,真真是什么也不带得走的,一抷黄土傍身,唯是而已。
      想到这里,他轻轻抿了口清酒,然后朗声叫唤,“小二,酒钱我放在桌上了。”
      年轻男子拿起行囊,踉踉跄跄走出了小酒馆,蹒跚地走向大雪落满街头的巷陌,放荡不羁地高声唱着,“新凉睡美慵晨起……邻家夜宴歌初止。起来无力近妆台……一朵……一朵芙蓉冰镜里。”
      那背上的布褡裢,露出镜子的大半,上有一朵芙蓉,却徐徐地开得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芙蓉冰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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