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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有青丘今夜月 他凄惶地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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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明月夜,短松冈。
围着篝火,身姿曼妙的女子们,踮脚,旋转,抛袖,越来越快,在原地转成了一朵朵灵动空逸的白莲花。柳如眉,芙蓉如面,温婉笑意恍若三月春光,美好得如天人。
薛易之看呆了,驻足不前,忘记还要赶路去沧州贩货。
女子们跳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出树后有人在窥看她们。
一张狐狸面具。
不同于其他女子,新来独舞的少女,散衣香于舞风,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假面饰金银,只在面具眼睛的位置露出一双绝美的眼眸,光洁的手臂上套着花样繁复的金护手,有几绺青丝飘散在风中。
裙裾斜曳,像是就要有云生起。
一个转身,女子掩在脸上的面具忽而掉下。
那笑意盈盈的女子,眉间若蹙,赤裸的双足如同正踏在浪尖上,跃起,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树下的磐石上,矫如群帝骖龙翔。
真真这般绝世的舞技,就连走府闯州了那么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世面的薛易之,从未看过如此的美人,如此令人唯愁捉不住的舞蹈。
当时他恍然想起,僧侣说,这样的舞姿,如欲乘风,应是萼绿女仙在佛前祝寿,五百年方能一见。
那一望,竟将那个妙龄女子的身影深深地烙在心间。
【贰】
从沧州贩货回来,是夜,他入宿在镇上熟识的酒楼里。月寒星稀,薛易之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能成眠,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夜的女子。
倘若能再见上一面,纵然是折寿十年,他也在所不惜。
外面忽然就起了骚乱,喧闹至极,听起来是有人挨间地搜查什么东西。
再接着,黑暗中,薛易之看见了狼狈不堪的她,鬓发凌乱,冷汗直流,红彤彤的舞衣也沾上了污泥,瑟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见他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女子用那双眼眸可怜巴巴地回看他,打着手势叫他不要告诉外面的人,她躲在这里。
尽管满腹狐疑,她是怎样不吱一声就进入房内,而且,为何又会有人不息劳师动众,掘地三尺要找她。然而薛易之还是默不作声,回床躺下佯装入睡。
“找到了!”是一个老头子,隔着门板在说话,“梅婉,你还不快跟我回去?”
他警觉地从床上爬起。
蜷在角落里的女子发抖得更厉害了。
“且慢,梅婉你私自进入男子房内,可仍是清白之身?”换了一个苍老的嬷嬷,声音不啻透露着威严。
“我已不是清白之身。”女子在角落里答得振振有词。
他的疑惑更重了,为何她要不惜以自污?但听到门外老头子叹气的声音,以及嬷嬷讥笑之声,她显得大喜过望,也就配合她演了出戏。
“那么我们不再接你回去了,你既然委身人家,那么应当好好服侍。”嬷嬷叮嘱之后,一切声响竟同时绝迹。
他分明听到,方才那个女子在暗处嘶声痛哭,有一种解脱后的超然。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有如此的难过。
【叁】
翌日,薛易之为她叫了碗粥,看她那副狼吞虎咽饥肠辘辘的样子,他顿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好言相劝,莫悲伤,你还有其他亲人可以投奔吗?他料定,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不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歌姬,就是坊间出逃的舞娘。不过总算是相识一场,他也乐意帮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沦落人。
“不,我不是你想的什么歌姬,也不是什么舞娘。”她抬起头,拭了拭嘴角的残渣,心满意足地微笑。
“你会读心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她的脸,好像试图在上面找些蛛丝马迹,“你究竟是谁?”
她摇头,无邪地笑了,看得他心里竟闪过一丝悸动。听那软若莺啼的声,幽幽道,“一般人对于被围追的女子身份,不过是这两种揣测而已。我只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妾,爹爹贪财将我许给了那老头,昨天晚上说话的老妇人是正室。我实在是慌不择路,又自污名节保身,多亏公子配合,感激不尽。”
不知道为何,她似戏词般流俗的自述,让他深信不疑,丝毫半点的心眼也不曾长。大概是缘分吧,他叹了口气,“你有地方去么?我送你返家可好?”
唤作梅婉的女子拼命摇头,须臾泪水涟涟,“只怕爹爹到时候又将我另许别家,我不愿回去,不如,公子让我服侍你,做一个小小的婢女,也强过再挨打受罚,可否?”
凄婉悲哀的眼神,竟像是要深深望到人的骨子里,无法拒绝。
“也罢,”他背过身去,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她的脸,唯恐自己会在那样的眼神里沦陷,“那么,你以后就跟着我了。”
【肆】
薛易之做的是香料生意。
很快他就惊奇地发现,梅婉款款走过庭院,总是会有小朵小朵的莲花破土而出,并非寻常物种,充满异香,不到片刻庭院便是千朵莲花连成一片,沐浴着晨曦。甚至当她的手指碰触过花瓣,花瓣上也总是会遗留水珠。
家人大惊,但薛易之却大喜过望,大概,梅婉是贬谪到人境的仙子,羞于外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已。得她一臂之力,用那些莲花所制的香料竟是意外地大受欢迎。
不过,自那夜以后,薛易之再也没有看过梅婉跳舞,舞衣也被不上心地随便塞在一个什么角落里,很快梅婉自己就忘记了收在哪里。她总是慵懒地坐在花架下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乐此不疲,或是停下来吃吃桂花糕。
微凉天气,两三点雨滴,氤氲水汽,当时只道是寻常,樱桃半是鸟衔残,他在门廊下远远看她,温软如玉,美好如画,把他都给看痴了。江南的暖风熏得人自醉。冥冥之中,他一直有与她熟悉了几世,经历轮回经历颠沛,才将她重新找回的错觉。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一日日过,自己没有办法从那双眼睛里逃离,越陷越深,对她的期待也与日渐长,他有时候又会被自己有些疯狂的念想吓一跳,要是她能成为自己的妻该多好。
不知她是否愿意,薛易之忐忑不安,说了,她若是不允,那么连主仆关系也不再了吧。
浮花掠影,他看着她,心绪纷乱。
【伍】
几日后便是上元灯节,全城掩映在一片灯火辉煌中,煞是好看。薛易之特意在这日歇了铺子的生意,带梅婉四处逛逛。
上街的人很多,如潮水般,前面的人刚刚往前走,后面的人又紧接着脚挤上来。薛易之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梅婉,不让人碰到她半分,自己却被磕了好几下,但始终紧紧攥住梅婉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被这汹涌的人潮冲散了。
梅婉娇羞地看了他一眼,嗔怪起他来:“公子,您把梅婉的手攥疼了。”他愣了一会儿,见梅婉的手腕红肿了,慌忙松开手,傻子一般:“啊,实在是失礼了。”看到梅婉掩着嘴偷笑,他觉得很委屈,急急为自己辩解:“我,我,我……”不知怎么的,望了梅婉的眼睛,他竟又口吃起来。
“怕我走丢了?”梅婉倒是善解人意,一下子就言中了他的心思,“公子,梅婉这里有根发带,何不由公子牵着发带,在前头领梅婉走?”
“好……好。”他伸手握住发带,在人潮中慢慢地走,步履迟滞,等着梅婉跟上步调,心中却是无限惬意,倘若这是迷雾里梦中的图画,他宁愿永远沉醉,长眠不醒。
花市灯如昼,烛龙火树争驰逐,这边风景独好。
【陆】
看不出来,梅婉擅于猜谜。薛易之看她,驻足于某盏花灯前,时而蹙眉静思,伸出手指在掌心中描抹,时而娴静地冲他一笑,把灯笼徐徐收下来,兴致勃勃地去换赏物。纵使是一支小钗子之类,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儿,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插在发髻间,显得天真烂漫。
薛易之紧跟上她,却发现她在卖面具的小摊子上流连不走。他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这样钟情于这些东西。梅婉持着一张昆仑奴面具,从背后露出半张脸来,对他狡黠地笑着。他脑海中猝而浮现夜过松岗,也是看见她持着一张面具跳舞,魅惑,轻逸,动人心弦。虽然日后梅婉不再舞蹈,他也不好多问,但还是痴痴地盼,某年某时,烟雨溟濛中,她会为他而舞。
然而他喜欢看她欢欢喜喜的样子,便豪爽地为她买下面具。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那夜那个,饰有绿松石和猫眼石,用金丝层层锁边,绘有奇怪纹路的狐狸假面,与她一样,真真上界的宝物,一道被贬下尘来。
走着走着,薛易之蓦然回首,看到的却是梅婉苍白的脸色,鬓发被冷汗濡湿,虚弱得像是随时都要昏厥过去的样子。他大惊失色,匆忙要去搀扶她。
“公子,你印堂发黑,近来恐有飞来横祸啊。”冷不丁被人拽住了,定眼一看,薛易之发现是路边的算命先生,微有愠色,怒气冲冲地一把将那只手推开。
“我,我不舒服,公子,我们回去可好?”梅婉抱着东西,害怕地看着那算命先生,扯了扯薛易之的衣袖。
“好。”薛易之扶着她,斜瞥了那算命先生一眼,然后愤然与梅婉离开。
【柒】
过了不些个时日,家人们说,梅婉这女子的行径是越来越古怪了。同房的丫头子们,起夜的时候,一摸梅婉的床铺,总是空空荡荡的。任是谁,时日长了,也总要生出疑心,一个丫鬟半夜不睡觉,次日却依然有精神,她们想知道,梅婉究竟上哪儿去了。
是夜,房里的丫头子们全都闭眼假寐。
须臾,梅婉进来了,合衣躺下,并无异常。其他丫头们松了口气,也纷纷入了眠。只有如珰始终无法成眠,在床铺上辗转,不敢弄出多大动静,蜷着身子等着酣意降临。
听到有像是耗子的声响,她警觉地起身,却发现梅婉又不见了。
窗外传来絮絮的说话声。如珰好奇地窥看着外面,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月光下,梅婉坐在空地上,被无数条白狐围绕在其中。但是它们看起来与梅婉颇为熟稔,温顺地把头拱在她怀里,任由梅婉抚摸。
梅婉好像在拿着什么东西。如珰屏息,奋力地去看,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人的头盖骨!梅婉似乎是习以为常,把头盖骨放在狐狸的头上,念念有词。白狐竟然像人在作揖一样,对着月亮朝拜之后,在地上打了三个滚,重新站起来时,已经是身着白袍的娉婷少女了。太阳升起之前,梅婉起身,击掌,所有的狐女便四下散开,隐没在树丛中不见了踪迹。
如珰惊恐地捂住了嘴。
【捌】
梅婉上街采买之后,返到薛家,众人不再是笑脸相迎,就连素日要好的姊妹们,也是一张张恐惧殊甚,对她厌恶至极的神情。而薛易之,这日却反常地没有出现。
她害怕了,目光四下搜索着那个唯一能让她得到些许宽慰的男子。
“不必找了,易之已经被我锁在房内,不容你们再相见了。”明堂之上,拄着拐杖的薛家老太君颤颤巍巍地走下来,怒声斥责梅婉:“狐狸精!你为何要来害我们薛家?忘恩负义的东西,亏易之救你,又待你这般上心!我今天且请天师来收了你!”
说罢,摆手叫家丁上前捆她。梅婉挣也不挣,泪水涟涟地看着一干人,任凭他们将她五花大绑,交由那名天师处置。
薛易之在房内狂怒咆哮,“放我出去,你们今儿个若是敢伤她一根寒毛。那么,你们明儿个便要通通为她殉葬!”不住地用手重重地垂打墙壁,骨头碰在硬物上发出的沉闷声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逆子!难道你明知她是妖怪,还是要把她留下么?”
听到老太君的话,他愣了一下,“那又有什么关系?即使她是妖怪,她也还是梅婉!我爱她并不是因为她是谁!”
与梅婉在一起,他,方才是真正的完满。
【玖】
几缕烟雾冉冉升起,天师在焚香祷告。
“弟子虽然不才,但是毕竟是道家弟子。倘若施法不力,恐怕道家的大事业也要被她毁坏。烦请祖师爷亲临解决这只天狐!”
一旁被捆仙绳所缚,动弹不得的梅婉冷冷地看着他。
话还未说完,天师惊奇地看到,道坛的四角忽然有紫烟升起,俄而变成紫色的云,大概有几十丈那么高,太上老君出现了,就在云雾中。
天师喜出望外,跪在地上向太上老君磕头再拜,陈述道:“此天狐已有五千年道行,小徒虽设法夺了她的狐丹,但仍无法将其制服。”
太上老君听后,在云中施法,忽然出现了两个身穿金甲,威武十足的神将,用戟插入梅婉的腹中,鲜血淋漓,梅婉痛得满地打滚。天师欢喜地向太上老君再拜,太上老君忽然从云上下来,仍变成梅婉的样子走了。天师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太上老君有何计策,冷不丁觉得小腿肚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方才那个被神将刺穿肚子的梅婉,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平素在自己炼丹炉前侍奉的小童。
天师气急败坏,居然被一只小小的天狐给耍弄了,而逃逸的梅婉也不知所踪。
【拾】
薛易之这厢正要跳窗去找梅婉,却惊讶地发现被紧锁的大门自己打开了,锁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接着薛易之看到,捂着腹部的梅婉,眉头紧锁,吃力地走进来。
“公子,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梅婉是狐女,那么我也不再隐瞒了。您且记着,待东方露出鱼肚白之际,我会化回原形,那时候眼睛会流下两滴眼泪,您切莫让它们掉在地上,而是要用手接着,抹在眼皮上,答应我!”梅婉虚弱地扶在床沿上,最后一次对他施展娴静的笑颜。血,一直从她捂在腹部的手指缝之间汩汩外流,
“不会的,你怎么会死呢。”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与她的血混在一起。
“我,我的……狐丹已经被拿走……”她倏地倒下了。
东方露出一抹微红。
他定睛再看时,地上果真躺着一头腹部有个大洞的白狐,僵死了,只是尸体没有完全冰冷,还是温热着的。
有两颗斗大的眼泪从白狐的眼眶里滑落下来。他伸手去接,有一颗已经流掉了。另一颗眼泪被他涂在左眼下,立刻有一阵火辣刺痛之感,再睁开眼时,竟然可以看到地下的暗河,宝藏,一清二楚,无所遗漏。
他不哭也不怨,待到早晨家人打开房门时,才发现,他已抱了那只白狐,固守了一夜。
双鬓微白。
城外悲哀的狐群嚎了一宿。
【拾壹】
人们都说,那个贩香料的薛易之,忽然得了好福气,下知地理。
他凄惶地笑了笑,若是他们知道,这样的福气是以钟情女子的死为代价,他们还会羡慕吗?
虽然他把梅婉埋在了花树下,此后的中秋元夜,只要他用那花树所制的香料,就可以看到熏香的金兽之上,梅婉会出现在烟雾缭绕中,音容笑貌宛若生时。可不消片刻,幻像便也烟消云散了。
后来又无数次途径当年窥到梅婉跳舞的短松岗,佳人已不再,空余满目苍翠。始终是等不到梅婉为他而舞,但仍然想念那丝狐狸面具后流露的笑颜,唯有泪千行。
最后都只能讪讪离去。
纵有青丘今夜月,
无因重照旧云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