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绿萝微凉 原来,是真 ...

  •   【壹】
      沧州城。知府宅第。水声弦。
      粼粼水波。临水楼阁。
      沉在荷塘中的莹莹碧玉衬着荷叶,温润可爱。
      看不清有多少碧玉,也看不清有多少荷叶在风中摇曳。
      多多少少有些“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韵味。
      谁又会知道,在这良辰美景之外,沧州城正处在瘟疫肆虐的水深火热之中?
      慕容胭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被这无边美景吸引,无意间看见水中浮起一张陌生的美丽女子面容,似喜非喜,似悲非悲,格外忧戚,喃喃道,禅是一枝花,你,可曾知晓?
      倏而要从水中伸出手来抚摸自己的脸,水面果真被搅动起来,层层涟漪荡漾开去。惊得她是步步倒退。
      几时,府里竟来了这样好看的男子。剑眉入鬓,身材英挺,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的眼,漆黑如夜,清俊而不失温文。白色的长袍盈满了夜风,一支碧透无瑕的玉笛横握手中。
      她忽而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滚烫,面犯潮红,为自己适才忍不住又突兀地多看了他几眼。
      胭儿,我来,是要带你走。
      他忽的笑了,有几分痞气,又参杂着英气逼人的味道,让慕容胭感到一阵局促,伸手便要来拉她。
      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慕容胭定神,假装对水中女子视若无睹,缓缓起身,温婉道,
      你究竟是谁?我并不与你相识,为何你知我姓名?况且你这大胆狂徒,竟敢擅闯知府宅第?脑中飞快地想,她知府宅第守备森严,怎会叫一个只身的男子肆意出入?
      倏尔,透过男子的肩膀,她看到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守卫,手指开始转为绿色,一点一点蔓延上手臂,绿色经过的地方全都分崩离析,不消片刻所有的守卫全都变成了一滩绿泥。
      糟,糟了。近日城郊流行的瘟疫,竟也传入了她知府宅第中!她忍不住蹲下腰大吐不止。
      男子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身后守卫凄厉的惨叫,眼睛笑得眯了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我在等待一个时机,耐心地等你长成娉婷少女,从未懈怠,我只愿你属于我。眼中,是痴情,亦是狂热,更胜燎原的野火。他步步逼近,说的话更是叫人一头雾水,不知来龙,手就要碰触到她的衣襟。
      慕容胭害怕了,张口呼喊,却是哑然无声。
      他究竟是谁?是神?是鬼?抑或是灵怪?怎会对如此骇人的惨象无动于衷?
      正在猜测之中,忽觉身子腾空而起,她低头,眼中竟是渐渐远去的自家府邸,沧州城。男子拦腰抱着她,在空中腾云驾雾,再睁眼,已是身处在这莫名古塔之内。
      【贰】
      塔壁上的佛像显得有些发黄。
      因为年代久远,大佛原本塑造得飘逸灵动的衣带,已是半点彩色也无,面部不时有断块落下来。再加上光线在这里似乎也被浸泡成了黑色,液体般浮在空气中,又为梁柱上的妙音鸟凭添了几分阴森之感。
      慕容胭倚在长凳上,眼泪簌簌地掉,蓬乱着头发,脸色苍白,却掩不住天生丽质,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哭得肿胀,声音嘶哑不堪。一旁的破桌上,却是摆满了山珍海味,精致无双的金杯金碗在摇曳的烛光下,发出摄人心魄的美丽光泽。
      自来时,他便告诉慕容胭,他的名,唤作昭昆。他的笑,好像孩童般纯净无邪,又有着成熟男子的轮廓。
      昭昆千方百计地讨好她,想叫她变得快乐起来。轻软的绫罗和苍翠的玉石,一碰就会叮当作响的银手镯,翡翠叶宝石果的盆栽,与人对答如流的鹦哥。世间难觅的宝贝,只要她一蹙眉,昭昆便送至座下。
      他每日下塔取饭两次,饭菜蔬果,通通都是慕容胭在沧州府邸见也未见过的,出离的精巧,散发着香气,试图引诱早已饥肠辘辘的她。
      她并不拒绝进食,然而昭昆一接近她,她便以泪洗面,看也不看他。某日,她无意间拾获昭昆遗落的匕首,往后,她便以匕首抵颈,以死相逼。大半时间,昭昆并不在,塔中仅一地月光,一盏小灯,还有,就是蓬头垢面的她。
      昭昆不再设法接近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把背影留给她,胭儿,我是天神,前世我们相恋被迫分离,今生与你有三年夫妻情份,不会永远将你留在这里,你不必害怕。但是,你不万万不可趁我出门的时候向塔外偷看。昭昆自顾自睡在暗处,隐约可见他的轮廓,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是受伤的孩子。
      从指缝间偷偷看了一眼昭昆,若不是他这般强硬地将她掠来,念在他待她这样好,指不定她会真的爱上他,为他的笛,次次都能叫她泫然泪下,月夜里的笛声萦绕在夜色中,像是随时都能拧下一巾眼泪来。
      塔中一片烛光摇曳,黑若鸦羽的夜色中,慕容胭的泪,终于从戒备多时的脸上悄然滑落。
      【叁】
      独处的落寞看得见摸得着,如同潮水般起起落落,锁在古塔,就像是被囚牢的金丝雀,郁郁寡欢。
      慕容胭躺在床褥上,绝望是翻来覆去的,白皙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沿着壁上的佛像轮廓描摹,勾勒形状。她越来越不懂自己的心了,这样一个拐走知府千金的男子,她竟然爱上,与日俱增,被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打动,待到发现时,固不可破,根深蒂固。
      她不相信昭昆说的,他是个天神,天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也不会顾及什么儿女私情。昭昆有情,他给她最好的东西,最温柔的呵护,可,他忘记了她也是个有自己喜怒哀乐的人,也会想家,想念双亲,何况是双亲正处在瘟疫肆虐的沧州城,叫她如何不担心?慕容胭知道,昭昆是真的爱她,从骨子里将她宠溺,所以不恨,他只是以错误的方式来爱她,以为将她囚禁在与世隔绝的古塔里,她就会永远不离开。
      慕容胭含着泪,笑得苦涩,她宁愿相信,昭昆是那日凑巧路过她家的灵怪,一时兴起才要了她。他一定很害怕寂寞,无奈地习惯了被别人拒绝,可是看见她,燃起了想要相依为伴的念头。
      正在恍神之际,昭昆回来了,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塔中的寂静。她抬眼,他喜上眉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丝毫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兴奋地盯着她看,道,胭儿,我找回了我们前世的孩子。
      慕容胭低头,见他怀里睡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子,垂髫,穿着月白的背心子,手脚上都是脏兮兮的,约摸有七岁了,看起来是可怜可爱的模样。
      昭昆乐呵呵地把孩子放在她怀里,眉眼间全是欣喜,胭儿,这样一来,我们一家三口今生又得重聚了。
      【肆】
      孩子在她怀中,一言不发地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她,等到昭昆出去了,才有气无力地与她说起话来。
      姐姐,你能不能和他说说,放我回家?我有娘,我娘还在等我回去。孩子可怜巴巴地拉扯着她的衣袖,抽抽噎噎地说,怕她不肯,忙跪在地上拼命向她磕头。咚,咚,咚,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却像是撞在她的心头,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你怎会被他掠来?她顿生好奇,又带几分凄凉,若求他得果,她怎会仍在此地?
      我,我是沧州城表演杂技的小童。那日庙会,我正在竹竿上表演杂技。忽然空中飞来一只像鹰雕的大鸟,将我抓住。待我睁眼,自己已经在云雾中飞了。他不是人!是妖怪,妖怪啊!姐姐,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伴着这样一个妖怪,你可能会死的!孩子拉着她的手,说得正襟危色。
      你看到了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在空中飞时,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红头发,嘴上的獠牙有那么长。怕她不信,孩子忙伸手比划了下,大概是野猪的獠牙长短。还有,他的身子是赤裸的,蓝身子,耳朵长在头上,就像驴耳朵一样。从肋下生出两只赤色肉翼,在空中像是有知觉般自己舒展开,扇一下就刮起阵阴风,看上去好比是庙里壁画上的飞天夜叉。脚一沾地,他就变成年轻公子了。
      她大惊失色,虽然,她早已做好他不是人的准备,岂料,他也不是神,他的温文尔雅全是装出来骗她的,骗得她的倾心难以自拔。
      姐姐是沧州城知府的千金,想请你带信给知府老爷,她在孩子的身上塞入一封书函,补充道,姐姐会设法让你走,黯然地笑了一下,姐姐,可能走不了了呢。
      孩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姐,你真的不走吗?
      她没办法回答,在给爹的书信上也只匆匆写了,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爱上昭昆了,若是自己逃走,昭昆不知会暴跳如雷到什么地步,指不定会危及沧州百姓的性命。
      再者,让她走,她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自欺欺人地想,兴许孩子是在唬她呢?
      在昭昆快要回来的时候,慕容胭留了心,探出头去,果真看见一个红发蓝身,长着驴耳朵的怪物,扑扇着巨大的翅膀从天边飞来,脚沾在地,旋即收起翅膀,又变作昭昆的样貌,羽扇纶巾。
      原来,是真的,自己爱上的男子,竟是一个披着人的外表的飞天夜叉。
      【伍】
      慕容胭佯装伤了心,待昭昆进来,毫无惧色,站起身来便厉声质问,昭昆,你骗得我好苦。
      作戏,作的就是要个十成十的像。
      慕容胭便转过身子,伏在床铺上嘤嘤哭泣,梨花带雨。
      昭昆先是一愣,面色错愕,手里提的玩意儿悉数掉在地上。须臾,昭昆也有所觉察,黯然失色地说,胭儿,既然你已经向外偷看,勘破我的真身,我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你了。是,没错,我是夜叉,人人憎恶的妖怪,但是你想想,我可曾加害于你?因为前世情缘未了,想要和你再续前缘,有何理由要伤害你?
      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在床上,慕容胭的眼眶泛起一片猩红,满腔哀怨,仍是背对着他,你可知我一人在塔中也是尝尽孤独寂寞?我既然与你行礼,虽不是自愿,也已是你的妻,又怎会嫌恶你?你既然有神力,为何不居住人间,使我能对父亲尽孝?
      昭昆咆哮,有谁还会愿意接纳我!胭儿,我是个散布灾难的夜叉啊,是瘟神!如果住在人间,就会使人间爆发瘟疫!上元灯节遇见你,那是我刚刚奉命在西江口制造完船难,路过你家府邸!你和我在一起,只会背负骂名,一辈子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昭昆冷笑道,你还会愿意与我在一起吗?你就不想从我身边逃走?
      慕容胭噙着泪水。纵使姽婳在,也无法做到太上忘情,你放了这孩子回去,我留下,可好?回眼一扫昭昆,眼里全是嗔怪,羞红了花一样娇嫩的面容。
      昭昆大喜过望,当即就衔起孩子飞下山。慕容胭站在塔上看,想起有可能再也看不见爹爹了,心里的难过就多得要淹死自己。
      她何尝不想回去,不想从这个恶魔身边逃走?所有的好感全都消失不见,自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她就打定主意要离开。
      妖怪,从来就没有不危害人的。
      这是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的人说的。
      【陆】
      被慕容胭知道身份之后,昭昆像是如释重负,索性就不禁止她向外眺望了。和好之后,有时开玩笑,竟嘻嘻哈哈叫她认真看,他在空中飞翔的姿态,是所有瘟神中最优美的。
      那日,昭昆半醉着指给她看,原来在她视野范围内的地方,是有个村落存在的,奇的是呆在这里这么久了,以前居然从未发现。
      因为我害怕你会离开我,所以我施法将它屏蔽起来。昭昆自斟着酒,举杯呷了一口,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的眸,是的,我很爱你,最怕的就是你在某一天里,像是海面上的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半醉半醒,真假难辨。
      她伸出纤纤素手,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不会的,不会的,咬了一下嘴唇,强忍着对他的厌恶,我……我不回去,不会丢下你的。
      昭昆得意地笑着,不说话,像是心满意足的小孩子。
      她竟有些失神了。
      昭昆出去后,每次都是收起翅膀幻化作人形,混到人群里去。他在青天白日之下就敢在大街上走,大摇大摆,若无其事,甚至和人一样进到酒肆、茶楼之类的地方。看到慕容胭在看他,也会笑容满面地举手向她挥应,羞得她慌忙把目光转向别处。她想,若不是有高深的道行,他怎能如此嚣张,胆大妄为?
      可很快她就找到了昭昆的奇怪之处,常常他遇见穿白衣服的人就要缩手缩脚地躲避,有时候见他靠近某个人的头,对人迎面啐了一口,那人居然视若无睹,毫无反应。
      慕容胭对此甚是疑惑,待夜里昭昆回来,便设计用酒将他灌醉,笑脸相迎,昭昆,为何刚才你在街上对有些人敬而远之,对有些人耍弄侮辱?这是怎么回事儿?
      昭昆半眯着眼,醉意正酣,毫无保留地将实情道出,你可知道?那些着白衣的,实际上不是真的全着白衣,而是天帝做的记号。他们是讲究忠孝信佛守法,不食牛肉的人,我必须尊重他们,否则我会被天帝株杀;那些被我啐的,则是大奸大恶之徒,我遇见了就欺辱他们,让他们得上疮症。还有,今天我向你招手,怎么不理我?
      慕容胭听了,脸上并不露声色,娇滴滴假意道,奴家不好意思,惹得昭昆哈哈大笑,她暗自将昭昆的话记在心中。
      终于,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恶魔了。
      【柒】
      绿萝开处悬明月。
      闲窥石镜清我心。
      昭昆玩弄着手中的金尊,半认真地对她说,胭儿,难道你不好奇,前世你是怎样一个人,为何会与我这样凶恶的夜叉相恋?嘴角一抹轻佻的笑,似一根充满魅惑的丝线,引着人在那样俊朗的眉眼里沉沦愈深。
      慕容胭接过昭昆手里的金翠杯,传金翠杯于素手。双珥照夜,煜煜垂晖,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一颦一笑,看得昭昆是目不暇接,今时,慕容胭果真是细细装扮了一番。
      只见她莞尔一笑,也好,我也正好奇呢。
      昭昆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递与慕容胭,温文道,胭儿,前世你唤作绿萝,是天帝座下的一名少女,也叫做夜行游女,狡黠地伸手一勾她的腰,她便跌坐在昭昆怀中。
      她猛地想起,爹爹的藏书里,有本年代久远的笔记像是有这天帝少女的记载,只是仓促之间,怎样也回想不起具体的来。
      慕容胭接过镜子,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一眼却足以让她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镜中,俨然就是一长着鸟羽,被包围在磷火闪耀中的怪物。那张脸,却是出离的美艳,正是在荷塘中浮现的那张面孔!桃腮皓齿,灿若星辰,可自腰部以下,全是乌黑杂乱的鸟羽,连到两臂上。镜中的女妖褪下鸟羽,竟然变成全身光洁的绝色美女,也从镜中回看她,眉眼间是谜一样的笑容,仍是那句叫她捉摸不透的话。
      禅是一枝花,你,可知晓?
      怀中还有一个沉沉睡去的婴儿,含着拇指,另一只手就攀在那女子如丝瀑般下垂的鬓发上。
      昭昆见状,起身,伸出一只手指,指着那个婴儿对她说,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若曦。
      接着神情又黯然下来,胭儿,可惜,前世你被村民追杀时滚落悬崖,若曦也随你一同殒命了。
      忽然她明白了为什么昭昆当初会劫来那个眉眼酷似若曦的孩子,并且执意要说他就是若曦的转世。
      可惜她不能,也永远不会,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捌】
      慕容胭打定主意要离开,所以,每天昭昆出门,她便向上天呐呐祷告,再也不吃牛肉了,如若能回去,定长年礼佛吃斋,终年不辍直至寿终。就这样祈祷了几日,仍不见有何收效,慕容胭心急如焚,在塔中多待一天,对她而言,甚是煎熬。
      所幸昭昆还没有察觉到她在祷告的事情,回来时仍然是笑嘻嘻的,日日都为她带来新奇物件,为她揉捏肩膀,为她梳理鬓发,乐此不疲。看见昭昆那样快乐的样子,慕容胭心里又生出几分负愧感,这样做,是不是太辜负昭昆的一番情意了?但,人妖终是殊途,她就这样拿着并不充分的缘由来安慰自己,躲避着对昭昆的感情。她知道,一旦再不离开,那么这样的幌子在面对昭昆的温柔时,也将溃不成军。
      最后,还是让她等到了机缘。
      不出二日,她照常站在塔上俯视四下,发现有几个猎户经过塔下的羊肠小道。慕容胭甚是惊喜,她不敢大声呼喊,怕昭昆在附近听到会飞回来。蹙眉了一会儿,她忙跑去将昭昆给的金银首饰搬来,一样样往下扔。
      正在惊奇为何跟前不断有首饰凭空掉下的猎户,无意间抬头,看到的却是一个妙龄窈窕的女子站在高塔之上拼命向他们招手。待到他们结绳攀上高塔,面对悲喜交加不住流泪的慕容胭,他们才明白,她已被囚禁许久,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蝇,语不成调,早就难以辨认。
      杀掉昭昆几乎没费什么周章,他是毫无防备,一脸兴奋地笑着进来的,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对胭儿设防,旋即就被埋伏在塔中的猎户们一举射中心脏。万箭穿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胭,但,她不敢看她。
      可慕容胭的心里却没有意料中那样欢喜,相反,空荡得让她无所适从。
      【玖】
      就在她和猎户们要离开时,一只带血的手冷不丁抓住她的裙裾,吓得她差点惊声尖叫。
      低头一看,是倒在地上还有微微喘气的昭昆。
      仍然是那副初识时候的干净英挺的年轻公子打扮,还是那抹情意绵绵的笑,只是,添了几许忧愁,几许凄惶,顺着嘴角的鲜血汩汩地流下来。箭射穿了他的衣袍,从中间穿了过去,箭头在后背上透出老长的一大截。
      他吃力地撑起身,招手叫她。
      猎户们随即又拉好了弓,严阵以待,只要他敢伤害这个女子,就准备随时给他的心脏补上一箭。
      他低低地唤着慕容胭,胭儿,到我这里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慕容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样听话,俯身在他面前,看着那双忧郁的眼,心里却是刀割似的难过。
      胭儿,莫悲伤,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能死在你的手中我觉得很荣幸。他想像以前那样放肆地大笑,可一张嘴,满口的血就流出来,看得她是触目惊心。
      我不愿意在你面前死得太没有尊严,他吐出一口血来,这块青石给你。
      磨……磨碎了……服下……去毒,有……瘟……疫。
      跟他们……快……
      最后的“走”字成了永远说不出,他脸色铁青,停止了喘息。
      温热眼泪滴在慕容胭手中那块鸡蛋大小的青石上。
      昭昆在她眼前化作一阵青烟,湮灭不见。
      【拾】
      真如昭昆所言,回家不及半月,沧州城内忽然爆发新一轮的瘟疫,来势比前番更加汹涌,整个沧州城变成了一座空寂的死城,除了她慕容府。她慕容府上下十来口,全都是倚仗昭昆所赠的青石,躲过了瘟灾。
      看到天边飞过的另一个陌生的红发蓝身,长着驴耳朵的身影,她方才知道,这瘟疫不是昭昆所放,而是天帝恨他渎职,爱上了她,竟然不顾天意保护沧州城,也不许别的瘟神到此作乱。然而自己杀死了昭昆,别的瘟神便借此兴风作浪,无所顾忌了。
      原来,他从来都在为自己着想,只是站在暗处,她看不见。
      慕容胭如约笃行,吃斋礼佛,对外人宣称,自己已经被夜叉污了身子,不再婚嫁,将自己锁在家庙中,青灯古佛,不再如小女儿般天真烂漫,甘于只守寂寞。
      某日,她偶然又翻出了爹爹的笔记,却翻出关于夜叉的记载:
      佛教天龙八部神众之一。与罗刹同为毗沙门天王的的眷属。他们住于地上或空中,性格凶悍、迅猛,相貌令人生;母贫父富,所以生下来就具有双重性格,既吃人也护法,是佛教的护法神,素来都与夜行游女一族婚配。
      耳边好像响起昭昆的笑,如孩子般没有歹意,又带着狭促的痞气。
      似乎在角落里渐渐浮起一个昭昆,自顾自睡在暗处,隐约可见他的轮廓,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是受伤的孩子,永远只是用默默无声似睡莲一般的目光在背后等她回首。
      她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幻象却烟消云散了,摸到的却是挂着的佛像中,盘坐在佛祖座下,面目狰狞的夜叉。
      她含泪而笑。
      禅是一枝花,说的,大概就是她和昭昆前世今生的纠葛吧?
      她不知道,身后的夜叉像亦流下两行清泪。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