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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华背后 ...

  •   施婵筝身披黑色敞篷,摘下遮住脸的帽子,拧着眉心看着床榻上昏迷着的潘晓晴。苏静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用疏离的眼神盯着施婵筝。

      沉默了一会儿,施婵筝伸手放了一粒丸药进潘晓晴的口中,才平静的说道“你不该带她来幽谷。”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哼了哼,并未作答。施婵筝缓步走到她身前,低头端详着,正对上她那恼怒怨恨的眼神,令人一时间无法直视,挪开视线无奈的说“你在恨我?你还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眼神?”

      屋里的一阵凉风吹过,微弱的灯火终于熄灭了,一片黑暗。苏静更紧的蜷缩了身子,黑暗中山谷里的寒秋带给她阵阵冷意,直冷到心髓。

      施婵筝脱下身上的敞篷,欲披在她身上,苏静向后挪了挪身子,闪开她,终于冷声说道“她的血快流尽了,路上不能找郎中,你快救她”

      施婵筝点点头“我自会救她,你呢?”

      苏静摇摇头,终于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我一直以为钗宫里是最美丽,最光明的地方,却不知道它的背后那样肮脏的腐烂者,钗宫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什么让你们连命都不要,手上沾着鲜血过日子,你们瞒了多少人?到底为了什么?你们真的心安么?”说着说着,黑暗里传来哽咽的声音,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惊惧。没有得到答案前,她心里还隐隐有着最后的期望。

      现实给出了它残酷的答案。施婵筝毫不否认的承认了。“傻孩子,你知不知道每年给官府上下打点的费用要多少,知不知道钗宫向皇宫里进贡根本是赔本的买卖。你当真以为钗宫仅仅是个绣坊?你见宫中这事事排场,上下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岂是小小的绣坊能为之?”

      “所以钗宫为了钱做人命的买卖?”

      施婵筝脸渐渐严肃了起来“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该知道,钗宫并不是工具,钗宫虽收人钱财,却也只能该杀之人。很多事情,就连我,也是做不得主的。”

      苏静冷笑起来“你知谁该杀之人?难不成还有人强迫,谁还强迫的了钗宫?”

      施婵筝肯定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们不是好人,你也见识了烟花之地人的丑恶,他若是好人又怎么会去那里,他若不死便会又更多的人因他而死,你可愿意?”

      想起那地方的一幕幕,捂住耳朵“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全都是你的安排。”苏静支起身,眼中闪烁着怒火,从背后拔出青狐剑,狠狠扔在墙壁上,那柄泛着荧光的剑砸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还给你,我不要它。”转身冲出了房门。

      跑了很远,筋疲力尽了,苏静跪在冰冷的地上,携干脸庞,她一直在哭着,从未流过如此多的眼泪。姨娘视生命如草芥的话尤在耳边回响着,她不敢闭上眼睛,全是漫天的血红色,全是那一双双带着怨恨的眼睛。她的害怕和恐惧没人知道,她不信这世上有鬼,却时刻觉得身边有一缕冤魂缠绕着无法呼吸。

      天亮了,清寒的早晨比夜里更加的冷。不知不觉还是走回了钗宫,她抬眼望着干净肃穆的花景门,离去时这里还这样的美好,今日再瞧却似狰狞着的大口一点点的将她吞噬。

      她想去找隋香儿,无论何时,还会有一个人在她身旁。可她没有见道隋香儿那总是默默对她微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已经空了的床榻和不见了的妆龛,眼神中的猩红色使得站在她对面的红钗不敢直视她。

      她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中竟有着颤抖“香儿呢?”那红钗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答道“说是出宫去了分坊。离开一个月了”

      苏静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与了悟“人去哪儿了?”

      她抓紧那红钗的肩吓了她一跳“钗主吩咐的,我们哪儿知道啊?”

      苏静推开她朝碧水涧跑去,她脑中再没有什么避讳能阻的了她了。

      闯进碧水涧的时候,外面候着的碧玺见苏静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气息,并未敢上前阻拦她。

      施婵筝还未醒来,面遮轻纱,手轻支着头正在微憩,苏静欲言又止,站在她面前,看着施婵筝微动的眼睫似是醒了,听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丝沙哑“你现在越来越没礼数!”

      并没有睁眼看她。苏静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香儿去哪儿了?”字字清晰,声音陡高的质问,外面的碧玺不禁向里看了一眼,还从未有谁敢用这般态度的对钗主说过话的。

      施婵筝似是还没有醒透,睁开眼轻瞥了她一眼,撩开轻纱,慢慢起身,“这不干你的事,我看该管教管教你了。”

      声音中不含一丝感情。慢慢到梳妆镜前梳发打扮。

      见她再无话说,苏静知道施婵筝此刻已经动怒了,她每次动怒之前都是如此默不作声。

      冷静了片刻,心知自己刚刚的冲动,再问下去也并不会又结果。遂尽力抚平急躁“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又是沉默,过了半晌,施婵筝才开口道“她对你竟如此重要?”苏静不做声,听到传来一声微叹“人在碧云楼。”

      苏静猛地抬头盯着镜子中的脸“是何处?”

      镜子中人笑了起来“何处?你前日不是已经见过那样的地方了么?”

      苏静心中似又千般巨石压下来,眼中猩红更甚,浮现出那般地方的丑态种种,厌恶与憎恨在她心中愈来愈浓烈。她咬牙不顾一切奔出房门,不断的告诉自己“赶的及的,一定赶的及的。”

      然而当她一身素衣站在碧云楼那纸醉金迷的门外,笙歌燕语尽失了生息。隋香儿面上的千娇百媚凝在那一瞬间,她躲过苏秞静绝望的眼神,转身扶住身边酒意微醺的男子,柔声细语“兰公子房里请,香儿去准备些点心就来。”

      招呼随身的丫头接过她扶着兰若冲上了二楼卧房,兰若冲点点头,顺着隋香儿的视线瞟向门外,那样一张清冷似曾相识的脸静静的站在门外望着里面的一切,眼神里是无尽的厌恶与痛心。一种力量纠结在心头,兰若冲微微的清醒了起来。再回头见那女子竟不见了踪影。想想自己许是真的醉了。这样的相似的面孔却相差千里的神态,令他微微的失神。
      因是白日,坊间安静了不少,前堂仍有些客人与女子的娇笑之声。

      苏静随着隋香儿到了碧云楼后院的花厅,看着隋香儿挑入云鬓的蛾眉间或点缀着桃色胭脂,面色莹白,唇点朱砂,神色哀凄。心有不忍时,欲厉声质问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我带你走”

      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又带着希冀,她相信香儿最听她的话。

      隋香儿恍惚的刹那仍像往日一般欲随着她走,她的静儿终会来救她的,猛然又停在原地,想起暮青云对她说的那番话,苦笑笑,摇摇头。

      苏静眼神渐渐犀利,又重复了一遍“跟我回去。”

      隋香儿想了想轻启朱唇“木已成舟,回去又有何用,既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苏静强忍住怒火“你愿在这儿自甘堕落?”她被隋香儿认命的语气所激怒,“你以为你倾国倾城,非你不可?许是你情愿如此为了做上钗主之位也未可知?”

      说到这,苏静冷笑出声,隋香儿仍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苏静指着隋香儿“你莫要后悔,我最后问你一遍”

      隋香儿突然出声痛哭“你再说千遍万遍,我也不同你走。”

      清泪纵横在那美艳的面颊,苏静怔住了,一挥腕,银光闪过,一缕青丝缓缓飘落,万物仿若停在了那一刻。苏静眼中的失望令隋香儿不敢直视她,低头凝望着落在地上的一缕青丝。苏秞静想想自己此刻是如此的可悲可笑,“你这肮脏的东西我不要。”一根朴素的银钗静静的躺在地上,转身不愿再多说一句,缓缓的走了,她的背影是那样的孤单。

      待她走远了,躲在一旁把风的丫头璇儿才上前来安抚隋香儿“姐姐,您可好?”

      隋香儿凄楚的仍望着那道回廊,记起她离去的背影,仍旧是瘦弱单薄,刚刚刹那的对视,她感觉得道静儿此刻心中承受的巨大痛苦,“静儿,对不起了。”

      泪流不止,哭花了妆容,璇儿手忙脚乱的为她拭泪“您莫哭啊。”

      默了许久,隋香儿挤出一抹笑容用洁白的绢帕试了试眼角“回去吧。”拖着仿若被抽空的身子,缓缓转身,她仰头看见兰若冲早已开了后院的窗子,将这一切收于眼底。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关切的俯视着她,奇迹般安抚了她的心。

      她抬头仰望着他,露出感激且温柔的笑,脑中回想起初见这男子的一刻。

      那日她于□□闲坐,璇儿急急跑来说“姐姐,邱妈妈接信儿说,京中兰大人府上公子下帖欲见见姐姐”

      自她来至碧云楼,便将宫中关于京中各色人脉记载牢记于心。她早听闻兰府是京中大仕族,兰信翁位列三公,为太傅,其妹贵为皇妃,地位仅为宰相郭泉之下,族中为医药世家,种植国中大部分草药田。

      膝下三子一女,女婿年纪轻轻便做到兵部尚书,手握兵权,这位兰公子想是膝下第三子,为当今太医院的青年才俊,曾亲得帝王嘉许。

      然其纨绔风流之名京中坊间无人不知。她抱琴入室,脸上盈盈的笑意透露不出丝毫感情。自打进了碧云楼,这世间便只有肮脏的男子,令她心如死灰。

      然淡淡的一瞥,她便再也无法将视线挪开。他一身干净的青色锦袍,再无花纹。相貌清俊,两道疏淡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神柔和安静的凝视着她。那眼睛里面,没有一般男子见到她时的惊喜,反之倒有些莫名的失落与寂寞。

      他礼貌客气的请她入座,明明是朱门大族子弟,身上却毫无绢狂之气。令她心中喜欢。他话语柔和的问她是否擅琴,并邀她奏一曲可好?那日,她悉数用尽所有琴技奏了一曲《思凡》,欢快跳跃的曲调,偷瞄他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一曲终了,他似陷入了沉思,在她叫了第三遍“兰公子”后,方才回过神来,击掌道“果真好曲”。

      然此时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这样的情意浓浓“公子,府中传信说江陵尹大人来了,要见您呢。”兰若冲望着隋香儿娇柔的模样,浅笑道“谢过香儿一曲琴音,改日再来叨扰了。”起身离开时留下仍沉浸在他清雅的眸中。身体里仿若有些已锁上的东西在苏醒。

      第二日,兰若冲的贴身小厮过来传信说是邀约香儿姑娘去游湖,是时晌午,隋香儿刚从翡翠楼被几位附庸风雅的子弟灌多了酒回来,璇儿本欲劝隋香儿莫要去了,可隋香儿此刻脑中浮现的全是那清隽的眼神,如此的干净。

      饮了解酒汤,熏了兰香,她觉得他该是喜欢兰花香气的,特意换了套水绿色的纱绸外袍,松松款款的袖子,窄窄的腰身,命璇儿捧着琴上了派来的软轿。一路上,她微醺的有些快乐,自从做了紫钗,当属这一刻她最为快乐。轻撩开帘子,望着外面秋日的阳光灿烂而夺目,不禁笑了,那一笑足以倾城。

      似走了很远,软轿停在湖边,她心里忐忑着,掀开帘子的是那样俊朗的面容,在秋日的暖阳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他轻扶她下轿,环顾四周,一座精致的小亭,四周环绕着半绿半黄的疏疏几株树木,前处是偌大的湖面,平静无波的倒着金色的光影。

      抬轿的小厮和璇儿不见了踪影,只于小亭石台上静静置着她最心爱的那把琴。他将她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轻轻嗅嗅那气味,使得她不自然的脸红。他轻笑道“兰香。”她静静看着他问“公子喜欢么?”他并未回答,携她至小亭中,做了个请的姿势“昨日姑娘一曲余音绕梁,不如今日再奏一曲如何?”

      隋香儿点点头,以手抚琴,荡开那琴弦,缓缓奏出一曲《高山流水》,他眼神中露出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坐在她身边静静的望着远处的湖面,不做声。

      隋香儿愉悦的看着他的侧脸,不知不觉的醉意涌上来,似要伏倒,兰若冲忙扶起她,让她平躺于自己腿上,手指按上她的头,轻轻按压着一些穴位,“静静躺着,酒醉的人,按按会舒适些。”

      隋香儿心中溢出一丝暖流,似有滚烫着似泪要流出来,灼的眼生疼。她多想就如此刻这般,永远都如此便好了。过了片刻,兰若冲的声音轻轻从上方传来“可好些了?”她觉得自己此刻如在水的温柔包裹中而睡去,在渐失的光亮中抓住了那样温暖的一双手。

      从他那样的眼神回过神来,隋香儿苦笑了一下,徐徐回到房中,兰若冲从那时起便每日都来,今日他有些微醉,神情有些恍惚,隋香儿知他是有不开心的事了。端起他最爱的碧螺春,施施上前“公子今日似有心事?”

      兰若冲抬眼看着她“香儿不也是。”隋香儿疑虑他听到了多少,沉声道“公子都听到了。”兰若冲思虑了片刻道“香儿本不是该留在此处的人。”隋香儿一惊,手颤了颤,茶盅里的茶洒落了几滴。盯着他那人清明无害的眼神,等待下文。

      兰若冲笑道“我是风月场中惯了的人,那日慕香儿名而来原是一时性起,但听了香儿姑娘的琴音意境高洁,冠绝天下,已明白香儿并非此中人,一曲《高山流水》更让我视为知己。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隋香儿听他如此一说,五位陈杂,略有复杂又感激的看着面前的男子,暗叹了口气。兰若冲起身道“子清该走了。”听到兰若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表字,是想表白亲近之感的。

      隋香儿起身“既今日微醉,公子不如留宿在此吧。”话一出口,隋香儿顿时脸羞的通红。

      兰若冲看着她笑笑“早些歇着吧。”隋香儿心中顿生羞愤“莫非公子嫌弃香儿不洁之躯?”

      兰若冲忙打断她“不要妄自菲薄,既视为知己,亦当爱护,且你非此中人,怎会嫌弃呢?”

      隋香儿听他一番话有理,然心中却隐着失落,起身福了一福“香儿失礼了,公子莫怪。”

      兰若冲无奈摇摇头,“好生歇着吧。”

      待送他出了门,见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方才转身,体味着人去屋空的清冷。

      堂里的丫头们默默的打扫着一地的残羹冷炙,秋天的寒风吹进来,竟是这般的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华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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