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圆月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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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到了中秋佳节，钗宫的后厨里如烹油入水，炸了锅一样。
前日里，钗主召集十二碧钗议事的时候突发奇想，今年中秋要在素银湖畔拜月祈福。十二碧钗皆道好，如此一来，钗宫的女子也可借此机会赏菊赏月，饮酒弹琴好好玩儿一夜。
如此一来，却也愁坏了两拨人。除了后厨里忙得不可开交，那些往年允许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的红钗也只得把年头搁在一边暂且作罢。
中秋的夜里，众女子皆穿了平生最好看的衣服，梳妆打扮了一番，每人点了一盏花灯有条不紊地准时齐聚在素银湖畔，一轮澄亮的明月出于东方，将银色的光辉洒落在素银湖上，折射出层层银色的波光。众人以钗主为首齐齐朝向东方，对着那轮神秘高洁的月拜了三拜，继而静悄悄的将手中的花灯默默许了愿依次放如素银湖中，一时间满湖通亮的各色华彩照亮了湖心的白色楼台，散发着奇特的光芒。
拜过月后，理事嬷嬷暮青云微笑着说“大殿外，供着给月神娘娘的果酒，有请钗主，碧钗及全部红钗前往入席。今夜大可不论拘束，玩儿的痛快就好”
众钗皆面上露出喜色，雀跃欢呼。虽下了这样的令，红钗们仍是不敢太张扬，并着三三两两的朝向大殿走去。落在人群之后，施婵筝叫住暮青云和白玉珂两人“我有些乏了，你们务必代我好生张罗着。”
说罢转身要走，碧玺紧随着跟在身后，施婵筝瞧了她一眼“你也许久没去热闹了，今夜也去吧。”碧玺见状，知是不能违命，点头应诺，还不忘叮嘱“夜凉，千万关严窗子。”施婵筝同暮青云和白玉珂打笑说道“看见没有，我倒得听她的了。行了，快去吧。明儿个你想玩儿都不成了”
碧玺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同众人一起去了。
幽静的山谷中，月辉洒落，明如白昼，一袭素衣的女子独自仰望着天空中那轮姣好的月亮。她从小就喜欢在深深的夜里独自盯着月亮看，弯弯的如眉梢，半月似玉珏，圆圆的似银盘。
在她心底里，月亮是美好的化身，月亮上面藏着一个美丽的仙女。在她心里，月亮从来不让人寒冷，它是那样的干净，纯洁，充满了柔柔的情怀。
她这番美丽的好心思在远远的传来丝竹声乐后消失遁形，今夜也是团圆的夜。连月亮都是圆满的，可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过圆满，包括记忆。
她所有的记忆停留在那座比素银湖还要大的湖边醒来，茫然的看着整个世间，一眼望不到边境的碧绿湖水，和身边立着的一个满目清单，语音渺渺的女子。五岁的她透过湖水望着那素衣女子的倒影，猛的回头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都是那抹素色的身影。
她用迷惑的眼睛盯着那素衣女子一直看，直到素衣女子弯腰看着她，女子的眼中有着惊涛骇浪后的平静和浓重的哀愁“静儿，你在看什么呢？”
她歪着头默念着“静儿？”谁是静儿，是在叫她么？女子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对，你叫静儿。苏静。”
苏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踟蹰了半晌才开口问她“你是谁？”施婵筝温和的抚了抚她的头“我是你的姨娘。”
她点点头又问道“那娘呢？”施婵筝哄着她“姨娘现在就领你回家。”
她们赶了一个月的路，姨娘将她交给渝州城里一户平凡的人家，那人家的娘子长的很好看，初见她时，姨娘指着那女子说“那就是你娘。”苏静紧扯着姨娘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只是陌生的瞪着她，那女子快步上前一把搂住她，“静儿，我的静儿，你可吓坏娘了。”从那时起，苏静才知道，五岁前她得了一场重病，不退的高烧，连父母亲都觉得没得救了，是姨娘说要带她去京中找最好的大夫，等她好了，却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姨娘离开，要回京城的时候，苏静跟在马车后面跑了老远，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气喘吁吁的趴在地上哭泣。那一月的路上，姨娘待她极好，给她好吃的，把她搂在怀里温柔的给她讲故事。
与姨娘分开的一年里，她时常的央求着父母亲带她去京城，也总是不停的问道“姨娘为什么不来看我们？”直到渝州那一年的灾荒，娘得了一场大病，爹为了救娘，流着泪用她跟拐子换了几担米。临走时，她没哭没闹，看着爹说“爹爹，静儿要走了，爹爹，我想看看娘。”
爹爹掩着袖子，没说话“好孩子，别怨爹。”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再也没有出来。
直到钗宫大殿上，她看见那个女子走过身边时，那么像她的姨娘，她却不敢认，又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见到姨娘总算放声哭了出来。六岁的她聪慧已经明白，姨娘既没有认她，就一定有姨娘的苦衷。
被分派到后厨的第一日里，管事的红钗就指着她对和人说道“这就是那个当殿哭的孩子？”
送她来的红钗应是，管事的大红钗随即对众人说“好好管着她，可也别打她骂她，钗宫里从不许打骂。”后厨里的红钗口上答应着，背地却没一个肯给她好脸色，使唤她做她们都愿意做的活计。
她无时无刻不要忍受这别人轻视戏谑的眼神，她们明里暗里的出言讥讽，比打骂还来的伤人。
一个个孤独的夜里，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带上身上仅有的一块破旧了的紫色丝绢躲在后厨运出宫的泔水里逃了出去。
钗宫外面荒郊野岭，恍惚中有一种力量支撑着她，起身不停的跑着，她想逃跑，她想离开这里，待她看清眼前时，前面是幽暗的山谷，暮色已尽，黑黢黢的山间，又似野兽惨烈的嚎叫，呼呼的阴冷的风刮过，她再也跑不动了。
瘫倒在地上之时，趁着不明朗的月色，她看见一袭白衣飘然而至，惊惧让了失了尖叫的力气，她也不敢喊救命，浑身不停的打颤。等看清楚了来人，不真切的面庞，那张大殿上冷酷如冰的脸庞此刻就在她面前平静又有些哀伤的看着她。
她趴在地上，小声的抽泣，一只冰冷的手将她扶起来，拭干她的泪，就是那冰冷的感觉带给她无尽的温暖。她扑上去死死的抱紧姨娘好好的哭了一场。听着姨娘在耳边温柔的抚慰 “静儿，别怕，有姨娘在。”声音柔柔的，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苏静觉得自己在沉沉睡去，耳边不断的叹息声，低低诉说着什么，可她听不真切。
从那以后，姨娘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有时，甚至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姨娘。在钗宫，所有的人都怕她，甚至不敢与她直视，只有白玉珂除外，施婵筝仿若从未见过苏静，目中也再无他人。
而在谷中，只有她二人的家里，她如同温柔美丽的母亲，细照拂于她，教她练剑，教她各样的内身修为。她总是望着苏静淡淡的微笑，这是她们两人的秘密，任谁也不知道。日子久了，苏静便真的适应了这样的日子，然而疑惑不解也日渐增多。
随着渐渐长大，她也可以自己每日于钗宫一般大的小红钗们一起同去司乐房学习礼乐，去司书房学习琴棋书画，去司武房里学习剑术武学。唯一不许她的，就是她从来不许触摸针线。
钗宫里纺织刺绣的活需得是天底下的最灵巧的柔胰才能触摸。
她的武学，她的剑术，姨娘从来不许她在钗宫展露一丝半点，她问了，姨娘便会说以后她会知道的。每每提起这样的事，姨娘总是一脸的惨淡与无奈。让她更不敢接着问下去自己那并不深且模糊的身世。可她记忆中总有那一团氤氲的紫色，柔和温暖的环在她的周身
一轮明月勾起这样多的回忆，凝神的时候却没留意身边何时多了一个赏月人。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差不多已经枯萎的花茎之间，仍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仿若从未消散。苏静此刻心烦意乱。挥剑如银链一般瞬间划过那层层枯萎的花杆间，齐刷刷的折断，在空中上下飞舞折射出光影纠缠。一幕幕的往事浮上心间，她想起那令人不堪的往事。
一阵清风袭来，她的剑如闪电清霜划过素衣女子的颈间，直直的架在素白的肩上，眼神
忧伤又透露着淡淡的恨。
施婵筝开口道“我以为你竟没发觉我。你能杀了我么？”
“不能”。
“为何不能？”
施婵筝仍无抽身的意思，手指间轻轻的抚摸着停在她肩上冷冰冰的银剑。
苏静抽出剑来，垂眸问道“为何让香儿做紫钗？”
苏静当然知道紫钗是什么，她以为自己知道的很多，可她不知道的也有很多。她听到隋香儿告诉她秘密时故意做出的冷淡，是因为她深深的感到悲哀，又不知道怎样阻止她走上紫钗的路。
施婵筝从未想过苏静会问这样的话“难不成你嫉妒？”
“我不稀罕！”
“那是为何，让你生这样的气”
施婵筝显然对此刻苏静心中在想什么很琢磨不透。
“做了紫钗会不自由，也会失去尊严”
“哦？”施婵筝轻挑挑蛾眉盯着苏静望向远处的表情
“谁说做了紫钗就不自由？你倒说说你现在做红钗就自由了？”
这仿若是施婵筝从未听过的趣事，随即又收起了笑意冷冷的说“身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自由了。你在后厨里这些年，早都看惯了。”不容置疑的语气，她又是钗宫大殿上的钗主了。
施婵筝一把从苏静手中夺过那一柄上好的剑器挥手扔了很远，苏静一愣神之间，施婵筝从身后双手端出一柄通体散发着淡淡青光的剑，长三尺，剑身如竹子一般修长。
苏静眼中显出爱不释手的光泽，这是一柄难于难求的好剑，疑惑的看着姨娘，施婵筝浅笑着看她欢喜的样子，“何不试试？”
她犹豫着抓过那柄剑，看似轻盈实则颇有分量，退了剑鞘，兵器叮咚的声响如入幻境，展臂一挥，叮咚若泉水的声音划破夜空，微旋手腕划出完美的青光，照亮了姨娘的脸。
踏着轻盈的步子，苏静如梦似幻的舞出一招飞花，空中洋洋洒洒的飘落似雪的芳尘，剑气如风划过这小小的花圃间，引起一阵急促的波浪，这般熟悉的感觉，注定这剑生来就要随着苏静的。
一阵惊涛之后，收了剑气，苏静被这样的威力骇在原地，陷入了如痴如醉的幻境。
施婵筝在不经意间的点头，这便是她耗费了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女孩子，剑气中的冷艳，凌厉无疑彰显着女孩子已经长大了。她满意的看着这张熟悉的清秀的脸庞，不着粉黛，却仍有着鲜活的气息，令自己更讨厌自己身上的渐渐老朽的颓靡。
“你可愿出去看看”听过这话，苏静的眼中顿起波澜，流出不信的目光。
“明日你同司武房的碧钗一同去洛阳，见见外面的世间吧。”
“要我做什么？”
施婵筝摇摇头“你自会知道。”
苏静仍是疑惑“你不想再隐藏，也不怕别人知道么？”
施婵筝笑笑，眼中深邃“静儿，我从未怕过什么。我只望知道的人越来越多。”神秘的微笑，诡异的语气，令苏静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像是她手中的玩偶，没有有自己的意愿，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施婵筝转身欲走，又回眸一笑“这剑归你了，它本就该是你的。”
她的人渐走渐远，慢慢到看不见了，苏静抚着这把极好的剑，不知是喜是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圆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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