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35、喜极而泣

　　三公之中的二公联姻是件轰动京城乃至天下的大喜事。迎亲前一日，兰府及相爷府内皆喜气洋洋，贵客傧相往来不绝，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因担心人数众多，远方来的亲眷及好友鱼龙混杂，难免有小事故或闲杂人等故意生出事端，当今圣上亲点了两队禁卫军，并专门在朝堂上批了两府迎娶的街道两侧提前三日全部夹了红帐一路拦过去，站在高处望下去，十里红绫开来，好不壮观。

　　迎亲当日，兰府内到处贴着滚金的大红喜字，府内府外人满为患，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兰府老太君正携着一干女眷在侧厅内喜笑颜颜的吃果饮茶。后厅新娘的闺房内此刻倒显得安静了许多，只有随行侍候的四个家生丫鬟，官媒大人及手下打杂管着各类婚嫁托盘的小丫鬟。兰家大夫人最后替新娘插上一支孔雀琉璃金钗的时候，宫里华贵妃派来的送亲卫队也到了门外。

　　华贵妃的贴身总管于公公先是在前厅见过兰信翁，恭恭敬敬的贺喜，既而接过华贵妃送的礼单，传了道口谕，满堂人红灿灿的跪了一地，侧厅里及新娘的闺房也闻声匍匐听着。那礼单极长，也不外乎是金器玉皿，奇珍古玩，各色花样首饰及走兽飞禽毛羽，那最后一件倒是奇珍，据说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灵药。于公公念完礼单，上前一步双手迎起兰信翁，拍拍手，一个劲装侍卫利落递上一个巴掌大的金刚雕盒，盒上带了一把极精致的小锁道“娘娘口谕，这其它的嫁礼皆由护卫亲自护送，这锦盒要由新娘带在身边，劳烦大人转递进去。”

　　兰夫人小心翼翼的接过那雕花金刚盒，稳稳的抓住兰若仙的手，让她合心抓牢，生怕有个闪失。她刚一触碰的兰若仙的手，大惊道“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哪里不舒服？”兰若仙恍恍惚惚的看着手上多出来的锦盒，冲着她的娘亲缓缓一笑“女儿没事。”忽的，一时觉得头有些沉，拉着兰夫人的手道“女儿想进内室靠一靠，娘亲您在这里歇歇。”兰夫人看着她的脸一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娘知道你不愿意，但已然如此，不如进去歇歇，养好了精神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是要紧。”兰若仙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起身缓缓的进了卧室。

　　待看清来人，兰若仙那绝望如死水的心里才有了一些活动。苏静冷静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她手中精致盒子上，又抬眼看着兰若仙浓妆下憔悴的眼神。有些不忍心，苏静抬手接过了盒子，径直向窗边走去，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她回身看着兰若仙伸出的舌头上面含着一把极小极细的钥匙，不禁轻哼了声，领悟的点点头便消失在兰若仙的视线内。

　　相较于兰府，郭府内男丁居多，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大厅后角的小厢里，郭权独自一人神色凝重的揉着眉心，稍刻，郭府大管家四平八稳却面色匆匆的进来回话“老爷，这羽哥儿醉酒到现下是谁也叫不起来，可如何是好？”管家细细偷瞟着郭权满脸的冰霜，秉着呼吸生怕大喜的日子惹怒了他。郭权重重叹了口气，挥着手道“悄悄叫人抬一大缸水过去，给我一桶一桶的浇，直到他醒了为止。安排丫头婢子在门外候着。要是时辰到了，就是架也得给他架上马去。”

　　未待管家踏出门，一袭红袍的薛青羽一步踏了进来，看着郭权及管家讶异的神色，他爽朗笑着躬身一揖“外甥不懂事，让姑父担心了。”郭权立时起身，和颜悦色道“今日是你大喜之日，看你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时辰也到了，即刻上马去吧。”

　　喜堂内外朝廷里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聚集一堂，见到新郎官及郭相从小厢走出来，纷纷相拥上前道喜。府门外鞭炮齐鸣了一刻钟，薛青羽跃身上马扯起大红马缰，身后乐队，仪仗，喜轿如长龙一般随在马后，十里长街，走至一半，排在最后的迎亲队伍才踏出相府。一路上的鼓乐齐鸣夹杂着十里红帐外的人潮涌动，倒像是整个京城倾巢而出，争睹着甚于天家出行的气派。

　　人们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长街正前方距离少年几米远的地方何时立着那样一位素衣少女，白纱遮面，手持一坛酒。待到人们发觉时，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旁的禁卫军倒吸一口冷气，那女子如白日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她何以有如此胆量。欲上前驱赶，新郎官快速下马，伸手拦住了他们。新郎官神色肃穆的立在她身前，一时间刚才的人声鼎沸不见了，空洞的迎亲奏乐就显的异常的刺耳。

　　路旁不知何处有人大呼道“那不是舞乐坊里毁了容的舞姬么？”人群里一时哗然，原来是新郎官的风流史到底惹出风流债来，只是这小女子也真是让人可怜。

　　她瘦弱的身形有些颤颤的走到他身前，低着头，声音干涸而萧瑟，语气凄婉“不要担心，我，我只是想今日再见你一面。”瘦削的手递出那只酒坛，似是陷入深深的回忆不能自拔。

　　“这是你埋在那儿的酒，我取出来。今日喝了它，以后我祝贺你们琴瑟在御，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新郎官的目光深沉黯淡下去，片刻，他微笑着接过酒坛说“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

　　说罢，仰头一咕噜倒进去，递给素衣女子。素衣女子也仰头饮了一口酒，那只酒坛落地应声而碎，她推开禁卫军，走出人群为她默默让出的路，决绝而去。

　　一场中间的插曲这样不声不响的结束，新郎目送她最后的身影，继续前行不到十步，突然口吐鲜血，猝然从马上摔了下来，阖目不省人事。禁卫军顾着薛青羽状况，全部过来，一时间满街的人如洪水倾泻一般冲出红帐，争相踩踏。

　　消息率先传进兰府，一听到这个消息，兰信翁的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边。兰若冲难以置信风也似的冲出喜堂向外赶去。余下人皆慌了神，于公公匆匆告辞要回宫里复命，兰信翁方才打起精神送他出门。

　　闺房外，府里管事的大嬷嬷匆匆赶过来附在兰夫人耳边通报了几句，兰夫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丫鬟么惊慌的上前搀扶，被她打开手。她望着兰若仙寝室的门示意噤声，屋内众人皆心领神会。

　　兰夫人整了仪容，方才缓步进了寝房，见一袭喜袍的兰若仙端端坐在窗边愣神，收了口气才上前道“出去叫丫头们卸了钗环歇着吧。”

　　起先，兰若仙并未听懂话里的意思，微微有些疑惑，突然间灵光乍现，她嗖的起身“娘，是什么事？”

　　兰夫人知晓兰若仙本就抵触这门婚事，索性大方的告诉了她“那薛家儿子方才迎亲路上被人害的饮了毒酒，如今生死未卜。”

　　兰若仙先是一喜，转念间又落下泪来。她只是不愿出嫁而已，却并不想害死他。脑海中浮现出幼时她们一起玩闹的场景，竟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一时大喜大悲一并涌来，加上连日来忧虑过度，她子一晃，便晕了过去。

　　及至晚间醒来，周围贴身的翠缕上前红肿着眼睛，伏在兰若仙身边戚戚说着“小姐可醒了。”顾不上其它，她抓住翠缕的肩问道“他怎么样了？”翠缕惶恐道“没，没….”兰若仙猩红着双眼大吼道“快说。”

　　翠缕哆嗦着噗通跪倒在榻边，断断续续的讲完。兰若仙无力躺在榻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薛青羽喝下去的是顶级的鹤顶红，根本无力回天。相府本派人想求华贵妃今日赐给兰若仙的灵药起死回生，兰信翁满口答应，搜遍了兰府都没找到那雕花金刚盒子。相府却以为兰府藏匿假意不肯外借，盛怒之下一纸休了兰若仙，从此以后与兰家割袍断袖。定于后日一早发丧。

　　兰若仙醒来的消息传到兰信翁那儿，立时就有管家来请小姐过去。兰若仙一路上看着清晨还张灯结彩的府内，所有的喜字，红灯统统消失不见了。

　　刚踏进堂内，一声怒喝轰隆隆传来“跪下。”兰若仙双膝一软，低头不再敢看平日里一贯慈眉善目骄纵自己的老父。

　　“你把香魄藏哪儿了？”盛怒的声音里，她偷偷瞥见兰信翁的手脚都在微微发抖。于是咬着牙也不肯承认道“女儿不知爹爹为何生气。那香魄本是一直在手，女儿初闻那事便人事不知，刚刚才醒，又何来藏起一说。”她边说边幽幽抽泣，伤心却不是装出来的。

　　继而又说道“是女儿不孝，惹爹娘生气伤神，可今日之事，女儿也心生难过，却再不是女儿的过错。”说着哭倒着匍匐在地，觉得喘不过气来。

　　“哎。”上方传来兰信翁叹气声，冷言对着身旁的婢子说“送小姐回房。顺便去大夫人那里看看醒了没有。”

　　兰若仙始终未敢瞧她爹爹的神色，正欲出门，兰若冲一脚踏进门来，满是心疼担忧的瞟过她，又一径向父亲走去。她怔在当地，转身看着兄长的背影，心里再未有过的踏实，愧疚竟被那丝满足冲淡了许多。

　　“这也就足够了。”她心里默默想了一回，她再也不用担心会离开他了。一个未出门便克死丈夫的人，不会再有人对她的事问津了，这样也好，也好。

　　她没有去看望她的娘亲，一向胆大妄为的兰小姐也许从今日开始重新脱胎换骨，她再回不到从前的那个她了。

　　深夜里，没有任何迟疑的，她将那枚精致的钥匙交到苏静的手中，左眼死灰黯淡无光，右眼又充满了新生的光彩。

　　苏静默默收了钥匙一跃而去，也许她们之间的缘分并未就此结束。

　　一月过后，天空出奇的晴朗，苏静倚在小舍的窗边眯着眼睛看着远远天边飘着的一朵小云出神，心里算着薛青羽及侍儿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江南那片竹林里。趁着大婚当夜的混乱，侍儿找了一具身量胖瘦高矮皆一样的死尸交给苏静易容成薛青羽的模样，偷偷将灵柩里假死的薛青羽掉了包。

　　趁着夜色，侍儿及她的死士拖着仍旧昏迷的薛青羽乔装混出了京城，苏静竟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未同薛青羽说上，望着他们就那样远去了。

　　被一阵浓郁的玫瑰花香拉回来，她知道他昨夜又是从蓝萍那儿来归来，不由心里面闷的难受。

　　云破月倒不介意的悠闲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轻咳了一声。她故意不去理会，仍是看着出神。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僵持了半日，时光却过好像仅仅过了一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近日这样有闲情到这儿耗日子么？”

　　云破月大大伸了个懒腰道“这样倒也好，我天生就喜欢这样的日子”

　　“你大可回舞乐坊去消磨大好光阴。”她不咸不淡的揶揄他。

　　她明明知道因为大婚当日，禁卫军失职，恰巧那两支队伍是圣上钦点的云破月带队。龙颜大怒，他被革了职位，受了五十大板在家休养至今方好一些。她也知道舞乐坊里因出了个毒害朝廷命官的舞姬被封了一个月昨日才刚刚重开。但知晓他昨夜便去寻蓝萍，她就觉得心里有一小簇火苗。

　　他今日出奇的安静，好像一直在盯着她看，就怕忘记了她的样子一样。天渐渐要黑了的时候，他才下定很大决心说道“相爷府那边还是不死心，更加派了人手搜查，黑白两路人马，这里现下也不十分的安全。所以，明日我想办法送你出城，到时我会安排人在城外接你去一个地方，暂避一下风头吧。”

　　“竟未料想郭权怒极至此，那你呢？”

　　“我？看来你心里其实很在意我，是不是？”云破月开心的咧开嘴笑起来，眉眼弯弯。苏静扭过头不再吭声。

　　“好了，明日带上你最要紧的东西，其它的我已都安排妥当。好好歇着吧，一早我来接你。”

　　他大方的起身走出房门，屋内的人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