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33、你知我知

　　苏静心情愉快的踏过树林，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透出来，她仰起头去捕捉那阳光，整个人快乐的像要飞起来。清晨的露珠滴落在脸颊上，她的笑容发自真心的溢出来。

　　薛青羽取出长箫，在林中吹起美妙的乐声，风柔柔的包裹在他的周围闻声起舞。他身上散发出大自然的气息，感染着每一寸天地，他的发散落下来，软软的吹拂飘扬，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她静静的在他的对面聆听那天籁之音，心也平静下来，脑子却越来越不听话，渐渐的陷入了沉思。

　　她与他相处的这十三日，京中传出了多少或令人艳羡，或令人嫉妒，或令人憎恨的故事。

　　她在想，她此刻一定会被深闺教养的小姐所不耻和厌恶吧！却一定有一位小姐在偷着笑！

　　第一日，薛青羽拉着她的手，温存自然的走上京中杨柳斋的雅间，引荐给了他所有的好友。他们每个人都同他一样，举止风流，行为不羁。细谈之下，她才知道他们当中有当今最有名的诗人陶子冉，有号称鬼手丹青的许蔚然，其它的几人苏静大抵也听过他们的名号。席间，她却始终回避着一个人的眼神，一直坐在角落默不作声，低低饮酒的兰若冲。在她心中纳罕的时候，桌下那一只修长的手牵起她，给了她安定的力量。他们的心心相惜席间众人都看在眼里，陶子冉更是酒醉扯起苏静的长袖，对着兰若冲玩笑道“子清，你看静姑娘和自家妹妹来个娥皇女英的佳话好不好？何必苦着脸。”谁料，兰若冲黑着脸，起身一拳打中了陶子冉的左眼，陶子冉一时间懵住了，待反应过来，一把上前抓住兰若冲衣领，二人厮打了起来。好好的一桌酒席，闹的不欢而散，人尽皆知。当日便传出来，薛探花携女私会，被未来的大舅子当场逮住，暴打了一通。

　　第二日，薛青羽和苏静走在路上，看着路人指指点点的手势和不耻的眼神，苏静心里没由来的一虚，偷着瞄了一眼身旁的人，他依然神态自若，潇洒优雅。他发觉她在偷偷的看他，嘴角微扬，也一径回眸看着她，二人就定定的立在热闹的街市中，忽然他撩起衣袖，掠过苏静的发，令她恍惚间觉得耳畔多了一样东西，原来他不知变了什么戏法，为她的长发插上一朵素净的芙蓉花。她半张着口看了他有一刻钟，脸颊滚烫。若不是远处热闹的叫卖声缓解了那一刻的悸动与尴尬，她真不知如何应和他的举动。

　　那一日里，苏静临睡前仍觉得耳畔烧的紧，她小心翼翼的取下那一朵花来左左右右的细细端详，轻嗅着那淡淡的香气，整齐的放在枕边，看着它直到入睡，做了很久以来第一个香甜的美梦。如果说这一日，她是碌碌红尘中的一个凡人，那么天亮了以后，人世间大起大落都在第三日里粉墨登场。

　　第三日的清晨里醒来，苏静看了一眼枕边已经半枯萎的芙蓉花，突然起身，把它缓缓的放在了唯一的锦盒里，最后颇有些流连的合上了它，也合上了她心里意思非分的念想。她推开窗子，推开门，走到屋后的小溪汲了清水干净了脸，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她知道他今日还会同前两日一样，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等待她去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

　　苏静没有等到薛青羽，等来却是那灰纱遮面的女子。侍儿皱着眉头，有些焦灼的站在她身后，苏静透过溪水看着侍儿的倒影，和她那神色，瞬间敛去了面上的轻盈。

　　她起身带着面脸水痕不解的问侍儿“怎么了？”

　　一脸凝重的侍儿低头沉思了半晌，才抬头说道“从今日起要在崇文馆里亲自讲学，辩法为时三日，一概寝居皆在东宫同太子一起。”

　　话毕，二人眼神会意的对视了一刹，同时静了下来。侍儿先开口问道“这几日你在舞乐坊住的可习惯？”苏静猛然间想起什么，不太相信的看看侍儿“这三日？”侍儿叹了口气“必要的时候，必要的手段。”

　　背脊里一阵凉气陡然升起，心里闷了一口气，略微沉吟了一会儿，苏静无奈的望着侍儿“倒是你的人该派上用场了，就做出戏，但愿能过的去这三日。”

　　第四日里头，京城里不可一世的舞乐坊乱作一团。京卫统领徐大人的公子不知又得罪了哪路江湖痞子寻仇好大的胆量，将那徐公子一顿好打，又把坊子砸了个稀巴烂，慌乱间纵了几处火势，那火势愈见猛烈，不说财物损失多少，可怜的是坊子里那日正当庭的舞姬来不及脱身，被那燃断的屋梁砸下来，一个砸伤了眼睛，一个伤了胳膊，还有一个只擦伤了一点皮。坊里老鸨一会哭天喊地的救那半死不活的徐公子，一会儿又哭自己的坊子，看见自个儿的舞姬又伤的不轻，翻了眼珠子假死了过去。一时间好不热闹，待到徐大人派的护卫兵赶到，一切该发生的，一点儿都没阻的了。

　　夜深了，苏静对着一盆清水，缓缓的摘下左眼那逼真的烧伤皮肉，侍儿冷冷的看着她，嘴角反而溢着笑容轻飘飘道“你这易容的好手法我学了十几年也及不上你，放眼现下，有这手法的不过几人，倒叫我有几分猜到你的来历了，我越猜的着，但又越疑惑”

　　对着清水的女子默了半晌，径直走到侍儿面前“你的人被抓了几个？”

　　“三个”
　　“你打算如何救他们？”
　　“那姓徐的溺子无法无天，今儿那一顿好打的不轻，你想他老子能让他们三个好过么？既生是我家的人，就得听从他们的命数。时候不早了，前戏我算给你做足了，后面想必你比我清楚”侍儿不等话完，人已经远了。

　　第五日里，舞乐坊那舞技震惊四座的舞姬因容貌被毁上了一回吊，差点一命呜呼。舞乐坊的老鸨抱着惜她是个舞中奇才，尽管不能再献艺，留着当个教导师傅也好的想法，言辞恳恳的收留她。同时，她那如意算盘打的也精细，她不是没听说过那舞姬和薛青羽的一些个纠葛，即便毁了容貌，万一哪日薛青羽找上门来有个什么迁怒，好歹也得勉力留一留。

　　何况这舞姬来路不一般，虽说是户部那位蒋公子不知从哪儿寻来调养送给大将军的寿礼，但大将军最后未收她，转送给云小爷，云小爷惧怕新进门的娇妻无奈送给坊里，这几易其手的可都是大户门前走过的，她自然也不敢怠慢了。

　　第六夜在一片静谧中过去了，苏静平躺在塌上右眼大大睁着，她手腕里握紧了一把极锋利的匕首，就那样到天明，终于叹了一口气总算缓缓睡去，她知道郭权是不会再为一个容貌尽毁的女子浪费心神了。

　　“砰”好大的一声响，酒坛乍碎的声音扰的蓝萍心头一紧，听到楼下大堂里闹得不亦乐乎。她挑了一下眉，听到那人今日又是酒醉的不轻，妈妈仍旧好脾气的软语赔罪。

　　自打那坊里新来的冷月被一场不大不小的火势伤了眼睛想死了几次未遂，愣是挺了三日，那探花郎才一副苦大仇深摸样的奔来舞乐坊在冷月门外足足求了两天两夜，冷月自是未出门相见，还戚戚哀求他莫要再来，并又一次以死相胁。

　　蓝萍兴致盎然的看了两天的戏码，看的累了，也对着愁眉苦脸的妈妈及其他众人感叹一回。

　　想是薛探花冷静了几日想通了，倒再未上门。蓝萍倒是真心佩服那冷月，也真亏了她能做的出如此小儿女姿态来，她抵死也没想过往日钗宫里神色淡淡的苏静还有这样的一面。

　　正走着神，却听到楼下薛青羽高声道“你若果真要如此，我再也不强求。今日坊里众人见证，只求今日肯见我最后一面，日后我就遂了你的心愿。”

　　坊里一刹那全都静了下来，静待着那阖了多日的门是否会开启，蓝萍瞧瞧开了门缝望下去，见那薛青羽醉态横生，胡乱穿了件灰色长衫，连头发也未曾束起，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想必也十分憔悴，却依旧不能遮掩他那样一个癫狂不羁的人一丝性格。

　　那扇门终究还是缓缓的开了，门内的女子素色纱衣，素纱遮面，倒像是一抹游魂飘荡出来。还未待来得及反应，长发飞扬的男子一步上前蛮横而迅速的打横抱起那女子，风一样的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空留一屋酒气。

　　苏静被他强掳到这片树林里，面上依旧素纱遮掩，刚刚箫声引出的那十三日的回忆也戛然而止。

　　目光由混沌迷茫渐渐的冷静沉淀下来，她探究的的望着面前浩气清英的男子和他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方才唇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也冷却下来。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的问道“你分明有太多种方法逃避这场大婚，为什么偏偏要拉扯我进来？”

　　薛青羽左手随意的转动手中的箫，还是轻轻笑着反问道“你为何又偏偏要搅进这场局？”

　　心里一下子像有什么在向下坠，连累的酸酸又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样难受的滋味，她没有再吭声。

　　身边一缕清风拂过，夹杂着他身上佯装出来的酒气，有些微醺，他的手自然的搭在她的肩上，声音极近的从上方传来“下个月，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经意间的抬头，她正碰上他未来得及躲闪的目光，他竟用那样温存而干净的眼神低头俯视着她。这样的猝不及防，他忽然愣住了刹那，迅速的挪开了手和他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小小挪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