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3、初入花都

　　齐嬷嬷第二日一清早，亲自捧了钗宫所有红钗的名册送到钗主住的碧水涧里。施婵筝怎么也不肯住在大殿后面历代钗主的住所熏暖阁，她选了碧水涧，就因为极喜欢那儿简单朴质的几间小厢甚为清幽，更喜欢碧水涧四围的青竹。

　　施婵筝习惯巳时方起床，齐嬷嬷便在碧水涧幽凉的小厅中静静坐了一个时辰，只由房里唯一的侍候红钗碧玺在一旁斟茶服侍。

　　巳时刚过，小厅后的厢房中有了响动，门外有司药房派来的红钗用红木方案端着滚滚的褐色汁液悄无声息的进来，瞧见齐嬷嬷先是拜了一拜，继而递给上前接药的碧玺。转身又是一拜，由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齐嬷嬷盯着那碗药，好像想起了什么，询问的看着碧玺。碧玺表示不知的摇摇头，一径进了后厢，过了一刻钟，跟随在施婵筝的身后又端了空空的碗出来。整个碧水涧里能听见的只有走路的拂纱声。

　　施婵筝松松的用一根银色的丝带绑了头发，眼睛仍有朦胧之意，体态有些懒散。在青纱塌上落了座，见着齐嬷嬷先是一笑，淡淡说道“我这副懒象，倒让你笑话了。”齐嬷嬷摆摆手，眼睛里倒是有些忧色的说着“还是要吃药？”施婵筝挑了挑眉，无所谓的回道“习惯了，好不好的，也就维持着罢了。”

　　二人一时间都静了下来，那样的往事，还是放在心里的好。忽而，齐嬷嬷以手拍额道“你说说我这记性，一早来为了什么倒忘了。”施婵筝眼神瞟过前方案上整齐码着的红钗名册，诚恳的对着齐嬷嬷说道“我不过昨儿是一说，哪儿能这么快就放你老得了消遣，撂下个大摊子说不管就不管了呢。”齐嬷嬷倒是不说客套话“我本就打算着继任了钗主，我也该歇歇了。多了个事故耽搁了下来，如今都安稳了，就给我个住处，让我撒了心的养老吧。”

　　施婵筝微笑着想了想，“也好，青云若是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地方，还是跑不了您老的。”齐嬷嬷叹道“那丫头厉害着呢。”施婵筝会意的点点头，随手拾起那名册，粗略看了看，继而疑惑的问道“怎么，近来宫里的红钗竟比先前少了三成？”

　　齐嬷嬷也无奈的答道“你也知道钗宫的规矩，当初买来的女子，做了红钗年满二十，除非自己不愿走的，或在外也没个家的，剩下的都是自由来去。近些年来，纵使有个添补，也都不过每年定数的从外面买来十几个女孩子。恰逢，前儿个洛阳，扬州等地的分坊因生意做的大了，免不了要几个能干出色的去帮衬着。”

　　施婵筝沉吟默念着，侧头吩咐碧玺说“去请暮青云过来。”

　　碧玺应是转身出去了。

　　待暮青云快步赶来，施婵筝抬眼瞧着她“竟急的这样。”暮青云呵呵笑着“钗主吩咐的，还能不麻利点儿？”

　　齐嬷嬷瞟了她一眼，脸色一如往常的严肃。施婵筝本欲开口说话，见暮青云仍立在那里，没有要动的意思，不觉奇怪道“怎么不坐下。”暮青云听闻此言，方才安心落座在左侧塌上。

　　施婵筝左右环顾了二人“我刚看过名册，红钗竟少了三成，若如此人数，要是赶上哪年宫中有个大场面怕是应付不了。我看，派个人去各处买了一百个模样端正，看着机灵的小丫头来，悉心的照料养着，如何？”

　　齐嬷嬷首先疑问道“一百个？一时间恐怕不好找吧？钱倒不是问题。”

　　暮青云一旁眼带笑意的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暮青云眼里看着钗主点头，方继续说道“我听说渝州城里正闹荒，不如找了外面的拐子跑趟腿，少给几担粗米，换了丫头回来，又没几个带着卖契的，省心省力。”

　　钗主不觉得笑了笑“青云四路消息通，此事就交给你了。要多少银钱告诉我，去司银房里支钱就是了。”

　　暮青云面露喜色应是，抬起头的刹那眼角眉梢惧是得意，齐嬷嬷冷眼看着，开口推给暮青云“这是钗宫所有红钗的名册，好生收着，既交给了你，我便放心的在宫里当把老骨头了。”

　　暮青云慌忙对着齐嬷嬷拜了三拜“嬷嬷，青云年青不知深浅，嬷嬷千万得帮着青云呐。”

　　倒是施婵筝笑嗔着“你这人，嬷嬷怎么就说不管你了，凡是还要同嬷嬷有个商量才是。”

　　暮青云这才放心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午时了，今儿个司采房新送了新鲜的河豚，想必后厨里也该预备好了。”

　　早在做了大红钗时，暮青云起初就在后厨里管事，宫中谁的胃口清，谁的胃口重，谁喜欢饮茶，谁喜欢饮果酒，暮青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她早闻钗主及齐嬷嬷素喜新鲜时令之物，故一清早便吩咐厨里悉心烹饪，无比送至钗宫各处管事之处。

　　施婵筝面露喜色，起身邀了齐嬷嬷说“既是新鲜的，我们必要到碧钗堂去，叫了她们一起尝个鲜，也有意思些。”

　　暮青云喜上眉梢，急忙道“我先一步去备着”

　　刚走了几步，施婵筝在后面严正说道“你许我的事，两个月内人必要齐了。”暮青云忙转身应了一声，急急去准备。背后却没长了眼睛看到身后打来探究的神色。

　　暮青云果真用了两个个月就找齐了一百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引上大殿的时候，十二碧钗都在。

　　她们用好奇的眼光仰视着这座梦也梦不到的城，环视着它的五光十色。

　　头一日里，那还是一双双陌生，惊恐的眼睛盯着那道朱漆大门，依次从大门下的小门洞里吃力的迈进去，见到的景象似如仙境的天宫。在那美丽的景色中，陌生，惊恐的神色渐渐褪去，她们跟随着几个仙女似的姐姐一路洗漱沐浴，熏香更衣，最后被安置在一大间的厢房里。

　　直到夜间入睡前，一个满脸微笑的女子，面目嘴角都溢着亲切柔和，引领着十来个姐姐进来，她立在每个女孩子前都略瞧了瞧，然后开口温和的说道“从此这里便是你们的家，再也不用挨饿受冻，要彼此爱护，可也要听话。”最后，她吓唬她们说“谁要是不听话，被撵出了家，外面可都是山猫野兽，专门吃小孩子。谁要是听话，那就吃好的，穿好的，玩儿好的。”

　　所有的女孩子都用渴望的目光瞧着她，幻想着能够穿漂亮的衣服，吃不完的糖葫芦，快快乐乐的想玩儿多久就多久，因为这个女子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们之前的种种仿佛随着那几句话消散在了钗宫外的世间。

　　此刻，她们面对着坐着的，是这个钗宫的主人，那个此刻面无表情，令人噤若寒蝉的女子。而昨夜的那女子，此刻正立在她的身旁，面目依旧可亲。

　　钗宫里的主人若有所思的盯着她们仔细瞧着，忽然她起身走下三层的拾阶缓缓的在一群女孩子中走过，她每走过一处，都会留下清冷的茉莉香气，令人精神振奋，也令人心生寒意。

　　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身旁的小姑娘忽然哭了起来，先是小声的抽泣，继而是嚎啕大哭，哽咽着喊着“娘，娘，我要回家，我要会叫。”她开始哭闹不止，暮青云面露窘迫，忙上前拉住那女孩子悄声哄着“不哭，不哭。”谁料，那孩子越哭越凶，挣扎着暮青云的怀，要往外跑去。

　　施婵筝紧锁眉头，冷眼犀利的一扫，走到她面前，那孩子看到她的面目，突然吓的止住了哭声，只是全是不停的颤抖，施婵筝突然笑了，俯下身来端详着满是泪水的小脸，开口道“模样倒是清秀，可惜不成才。”说罢，侧身挥手叫碧玺过来“挑十个模样儿好，性子灵的，安置到碧水涧前面的熏暖阁里住下。”又对暮青云说道“剩下的，由你分派，好好教养”

　　暮青云松开那仍旧抽泣的孩子，施礼应“是。”

　　话未落地，施婵筝已经不见了踪影，暮青云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那紧紧抓住她手的女孩子，她此刻倒也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了一双干净明澈的眼睛希冀的看着暮青云。

　　暮青云转手将她交给身后跟随的大红钗道“好好带着她，送到后厨去吧。”那丫头被领着出了大殿的时候，身影显的瘦小却□□，她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主座一眼，那里现在一片的幽暗凄冷，仿若方才的繁华如前尘浮梦般不真切。

　　余下的人方开始缓缓离开大殿，走的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主角登场，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