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27、倾城一舞

　　群芳环绕间，她似一捧冷月，高高升起，半分不染风华的活在她自己的心底。不去管她们怎样小心呵护着替她挽起精致妖娆的发髻，都觉得一种种插在发上的珠翠，发饰压的快要窒息。她们又在她的额前添坠了翡翠色的抹额。

　　脸上抹了淡淡的水粉，涂了厚重的胭脂来掩盖她太过苍白的面庞，那一双艳红的薄唇所透露出的妖冶与她向来飘然隐逸的气息截然相悖，又安服的融帖在她身上，似乎不无妥当之处。
　　双耳坠着明月铛，双腕上各带着一只金环，上缀着华美的南海珍珠

　　远远望去，一袭淡紫色的长摆及地纱裙，脚踩罗兰色的精致绣鞋，更映衬着妙龄女子的清莹冰骨、锦绣年华。

　　待这一身装点完毕，纵使在舞乐坊妈妈那刁钻的不容半粒砂的眼里也不禁放出奇异的光彩。她暗叹一生手里经管的女子无数，竟没一个有这样的风骨。

　　苏静此刻反倒觉得平静了，她嘴角淡笑着挑衅看着不远处一直兴致勃勃观看她被舞乐坊里那群花缭绕打扮成如此模样的事主。若不是他一直嚷着苏静欠他两个人情，若不是中了他的激将法，若不是被他每日追着似个黏人的苍蝇，她又怎么会一时冲动答应要还他的人情随便他什么请求，又怎知他满肚子的糟糠腐虫竟想出来要她在佟敬元的寿宴上同舞乐坊的舞姬一同舞一支曲子。谁知她最是个要脸面的，既说了的话就不会反悔。

　　即便她心中知道佟敬元收她到手下一定有目的，答应云破月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利用她做什么。但起先的不敢相信，继而的暗自后悔，直到今日最后一刻，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竟信口答应这样荒唐可恶的请求。第一日站在舞乐坊的后门外，那舞姬正排练着舞蹈，云破月更是讥讽道“评你的资质，估计一个月光景才罢。”苏静果真止住了胆怯的脚步，驻足在舞乐坊外，倨傲的指着“你只管叫她们舞一遍。”那一舞她静静的瞧完，转身再也回头的一径走了。

　　果真装扮妥当了，她反倒心中轻松下来，心想一支舞而已，外面那只是草芥，全当她年少时在钗宫司舞房里和香儿彼此跳给彼此看的欢快吧！

　　她本该对正堂大厅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吵闹的人群，杂乱钟鼎丝竹，无聊的寒暄，哪里来的官员，哪里的显贵。那两人的出现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引了她在厅后的目光。

　　一个是隋香儿心里日夜思念的那体贴温存的情郎，另一个却是那布衣的书生。苏静努力的回想起他的名字“薛青羽”，她清晰记得离开钗宫那日曾在热闹的街市见他驾车而行，今日他身边少了那红衣相称的女子，依旧超然脱俗的如谪仙人，广袖长袍，行止大方无拘，随意自然。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兰府的大老爷兰信翁和丞相郭权压轴出席了大将军的寿宴，念礼的是户部郎中秦显，念到那二人的礼单时足足半刻钟。起先一直坐在主座上同左右闲聊的佟敬元见到二人一同前来，一并起身带着身后的一直张罗着的云破月快步热情上前迎去。互相恭谦礼让的寒暄了几句，佟敬元力邀兰心翁与郭权一并做于主座。二人口中虽客气的推让，身子倒也坐的踏实。

　　苏静远望着那左首的兰心翁年纪近六旬，发须皆有些白了，看着面相和善，体量倒也健康，目光里却精光毕现。右首的郭权年纪比佟敬元稍长些，体态微微发福，满面红光，嘴角带笑，那脸上却丝毫没在笑着，令人不禁望而生畏。

　　苏静心下担忧兰若冲和薛青羽都认得她，故欲要转身离开，被那人拦在身前。眼里满是奸计得逞的快意，仿佛在嘲笑她的退缩。被逼上火来，挺了挺下颔转身又走回舞乐坊那伴舞的女子群中。云破月会意的给舞乐坊的教习使了个眼色。又走到前厅在大厅中跪地大拜了三拜，端起一旁侍女递上的茶盘“外甥给姑父拜寿了。祝姑父寿比不老青松，福如无量大海”

　　佟敬元并没有很欣喜，只是眼角带着笑意饮尽了云破月孝敬的茶。待那茶杯刚落茶盘，大厅里的灯火一时间全部熄灭，大厅正中却又升腾出一抹极亮的银色光辉，如一轮圆月缓缓升起，那银色的光辉洒向人间，流淌着淡淡的月华。周围层层飘渺的柔纱如轻云团团缭绕，一时间大厅里散发出桂花的香气。那伴随的袅袅琴音从遥远的天边悠然随波飘荡儿来。

　　忽的银屏乍破，琴声、鼓声、钟声、锦瑟齐鸣，峥嵘奏起。大殿通亮起来，那粉色素纱的圆月上端轻灵跃出一紫衣精灵，宛若月上的嫦娥降落人间，挥洒光辉向人间繁华织梦。身边那十余的红衣仙子拂动清风，似红云，似霞蔚，流落人间。

　　紫衣的仙女在层层红云上轻盈跳跃，忽而嬉戏仙境云间，忽而隐在红云中弥漫一抹紫色倩影。她的舞步静止在那一弦古朴的撩拨中，沉入静静的水间，化作流淌的水月。

　　音乐停了半刻，在座所有的人皆静着不动，云破月立在佟敬元身旁目光胶着在那紫衣女子身上再也挪不开。直到一人气质卓绝的立起，缓缓的双掌啪啪合击了两下，道了声“极妙，极妙！”

　　全部的宾客方才回过神来，那击掌的人不顾众人侧目非议，手中举着杯盏离席，一径大步走到紫衣女子身前，递予苏静，双目清朗，他说话的表情、声音如同清风刮过人的心间，举止虽逾越不羁，却并不轻佻浪荡，别有一番风流形容。他说的话，触动了那最柔软的位置“但醉为明月。”

　　苏静豁达接过酒盏，当众一口饮尽，会心冲着薛青羽一笑，嘴唇翕动着没出声，只有身前面对着的那人能心领神会“把酒谢知音。”

　　薛青羽大笑着回席，苏静也不再望向他，倒是收回目光时瞧见兰若冲坐在那里陷入那无法自拔的沉思中。舞姬正要离场，忽的门外九王李玄奉皇帝命来宣旨。

　　一众人即刻跪侯，原是皇帝亲派九王来此体恤功臣并嘉奖，赏赐了许多贵重的奇珍异宝。九王收了圣旨，便亲切的上前恭祝起佟敬元福寿安康。

　　佟敬元不胜惶恐的接了旨，忙将九王李玄请上了主座。苏静随舞姬退下的时候，瞟过主座的李玄，眉眼疏淡，一双细长的眼睛，眼角高高挑起，她便记住了他那双眼，总也难忘。

　　众人酒酣之际，苏静已尽褪钗环在舞乐坊教习的不舍中告退了，欲从侧门出府，就被侍卫拦住不许乱走。恰巧，那一袭喜庆衣衫的女子翩翩而至，侍卫见到她，低头礼貌的道了声“少夫人。”莫如倩有礼的说道“爷已交待过，要她随我走。”那侍卫也不好再多说，闪身让了路。

　　莫如倩引着苏静在先一步，稍稍侧头道“这府里你还不太熟，爷早料到你必急着先走，故要我这时过来带你出去。”莫如倩总是温婉的，既不刻意的靠近，也不有意的疏远。

　　路径前厅一侧，厅内风声笑语不断。苏静瞧见莫如倩总有意无意的向里望去，待转过头来，神色大是失落。遂含笑的问着苏静“今日宾客比去年多了呢！”苏静不知为何，明明心里喜欢这女子，又隐隐的不愿多与她答言“是啊，连皇帝都派九王来祝贺呢！”

　　莫如倩身子明显的震动了一下，旋即又平复，礼让着带苏静一路行至偏门“出了这门，一直往西走，就是你那住处了。夜深露重，你风寒刚好些，千万小心身子。”莫如倩细细嘱咐着。苏静有礼的道了谢，一径走在那明月当空的夜路上，不知为何，今夜的心思竟再也不能平静下来，再仰头看着那轮月，心下莫名的欣喜起来。他那句“但醉为明月。”倒让她此刻想饮尽美酒来应和了。

　　刚行至小舍，便听到屋顶上有人不住的叹息。惊了一跳，一跃上房棂，皎洁的月光下，一人一手枕着头，另一手攥着酒壶大口大口的送酒。他翘着二郎腿，身边堆了几坛酒，浑身透着轻松惬意。苏静知他此刻定是笑着的，也不避讳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捡了一个也往口里送。

　　那人又叹息了一声，苏静禁不住问道“如此好的夜晚，你这叹气真煞风景。”那人突然坐起来，并挨着苏静一同仰头狂饮了一番，方才爽快的擦脸抹嘴“我叹你把酒为明月，酒有了，人未必是你想要的人。”

　　苏静惊觉原来那句话他也是听在了心里，他既如此说，一定也是将她那时的情绪尽收了去。

　　只岔开话“你不在寿宴上，跑到我这儿做什么”云破月似有些醉了，忽的盯着苏静，眼神迷乱又情深意浓的模样“我为了你。”苏静心里一紧，干张了张口，竟半晌没说出话来。

　　云破月突然肆无忌惮的狂笑出来，最后抚着肚子，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支支吾吾的才说清楚“我…..原…..以为你…..不过傻些，…..没….想…..还天真可爱的紧。”

　　苏静心里羞恼极了，偏还脸上不甚关心的模样“你没正经答我的话。”云破月见她没反应，知计谋未成，才扯了个嘴角“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不怨你自己磨磨蹭蹭。”

　　苏静恍然道远来一路上竟顾着望月，耽误了半夜的时候，故也笑起来，举起酒坛，目光盈盈的望着云破月“难得的好月色，我懒的和你赌气。我们就玩外面时兴的划酒拳，输了罚酒。”云破月不可置信的看着苏静狠砸吧了一下嘴“你不是玩笑？我可是祖师爷爷。”

　　苏静定定点头“不玩笑。”

　　“那感情好。”云破月来了兴致，掳起袖腕，整晚竟以他输了罚酒罚的多。一直至次日清晨，二人皆睡在了房顶上。春日里暖暖的晨光打在脸上竟极舒服。苏静知云破月醒来懒懒的起身，下了屋顶，也不愿睁开眼，继续享受着难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