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26、第一才女

　　人散差不多散去了的时候已近深夜，折腾了一宿，守门的侍卫们不停打哈欠的同时，无奈又艳羡的盯着三个得了赏的侍卫大流口水。三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大人就随便的大方的赏了人，都暗自后悔今夜没跟去，说不定还能讨个封赏。

　　长夜漫漫，清冷难捱，后营监禁守门的俩人私下里闲聊了起来。一个出来乍到，令一个侃侃而谈，仿佛那故事亲历了一般。

　　“咱们这位小大人，你看他不过十七，手段高明着呢！他刚来的时候，满营的人根本没有心里服气的。要不是仗着大将军的权势，他要功名没功名，除了长了个好皮囊再没别的长处。整日里吃喝嫖赌，偷鸡斗狗，那是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咱们营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不是王宫贵族，起码也是富贵子弟，原来都是一同撒欢的主，他既高于他们上面，能服哪个？可就怪了似的，他一到右卫营里，就像脱胎换骨了。要文要武皆不在话下，更是个讲义气的没说。

　　那一回曹小子那狗眼珠子是在大街上为抢个丫头，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暗访出来的九王。要不是大人亲自请罪，自认管教下属无方是他自己的过错，代曹小子挨了三十板子，曹小子有没有命活都不知道！

　　他平日出手又大方，又是护着自家兄弟的，你不知道，咱们右卫在他来之前那是十六卫里最窝囊的，看着左卫那些天天眼珠子长在脑门子上，简直气死人。前面那个又是文文弱弱的书生，屁不敢放一个的，将熊熊一窝。

　　大人背后有靠山呐，那来了就不一样了，现在让左卫那帮孙子给你擦鞋都行。他管的最是放纵，可独一件就是谁要做伤天害理、欺善扬恶的事让他知道了，肯定跑不了。没几日下来，全营的人都被收的服服帖帖，咱们也神气了一把”

　　讲话的口有些干，刚欲再开口说话，却一骨碌摔到了地上昏厥了过去，随后另一个也没了声响。

　　苏静费了许多力气最后将潘晓晴背回花景门外时，天已蒙蒙的有些亮色，渐渐起雾。看着嗅了迷香熟睡的三人，苏静缓缓扣动了花景门下那扇小门的门环。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觉得神清气爽了些，转身走出不远，淡淡的雾气笼了一人慢慢的靠近。

　　看清了那人的面庞，她很觉的无力，低头忍不住说道“我被你算计的累了。难道你不累么？”

　　那人轻笑起来，玩味着这话，并不答言，反倒岔开话“既然决定入府中，对前主又念念不忘，我也没阻拦你救人不是，不过是好心提醒你。”

　　“我最恨人威胁我。”苏静冷冷的丢下一句，转身背对着他向前走去。身后那人追上来“我是一片好心，被你当做狗肺也算了，但是你须记得你欠我个人情。”

　　苏静紧抿着嘴仍不说话，似是真的动怒了，再不理身后的人，也不知是一路行的飞快，还是那人没想过追上，倒是觉得世间顿时清静了许多。

　　次日里，苏静病了，身子滚烫起来，她一向筋骨很好，极少生病。或因近日闲居惯了，昨夜初春里仍是冷的厉害，在外凉了一夜，竟发起高烧，喉头鼻子都像有火炭在烤，回去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胡乱的做了很多梦，梦里一片白茫茫模糊的浮现出那片草长莺飞，一个粗布衣的书生在淫雨霏霏中追着她卖画。她伸手接了过来竟然是云破月那极讨厌的脸，一双眼睛弯弯笑着看着她。

　　她惊醒了起来，出了一身的细汗，望着外面，果真又淅淅沥沥的下雨了。惊觉额头上压着一方凉凉的巾帕，一身锦衣的陌生女子端着一碗汤药靠过来，面目清秀美好，眉如远黛，粉唇轻薄，最是那一双眼睛里流露出清新温婉的气质来。她挽着已婚女子的发髻坐在苏静身边，轻轻取下手帕试了试额头，方露出放心的笑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终算好些了”

　　留意到苏静满脸的迷惑，那女子抚慰的笑道“你别多心，是他求我来的。”顺着女子指尖所指的方向瞧过去，云破月在小舍外的空地上熟稔的劈竹成柴。

　　那女子看了云破月一眼，回头解释道“他昨日里十万火急的回府，拉着我出来，说是有人病了，唬的我吓了一跳，匆匆赶过来，看你浑身烧的什么都不晓得了。我还从没见过他那么焦躁的样子，他一个从小被伺候惯了的，又不知怎么办好，束手无策的，怕丫头们又不体贴，我也不放心，这才来看看”她的声音温柔悦耳，说话时如清泉灌入心底。

　　恰巧云破月试了试汗和雨水珠进门来，身上全湿了。见苏静醒了先是愣了愣，继而脸上不怀好意的笑着，抱肩斜倚在门栏上，瞧着屋里“我今儿才知道你原来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连烧水的柴都一块不剩”

　　旁边的女子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好看，见苏静半晌不吭声，云破月转向旁边的女子道“如倩，药搁下吧，今夜里张侍郎的母亲做大寿，你也先回府里收整一番吧。”他一改往日嬉戏玩闹的表情，对身边的女子倒是极和顺尊敬的。

　　苏静那并不清明的脑中倒是想起那夜香儿在她耳边嘱咐的话语来“我说话你且别怨怪我，我千万般都是为了你好。我知你如今被迫附了那府里。但是那府里你千万要离那个人远些。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那云破月论相貌、论才势却是好的，可是心机城府和那花街柳巷的声名实在不佳。

　　那一段段风流情债风月坊里极出名，他如今更是有家室的人，娶的是京中素有第一才女之称的莫如倩，才色具数一流，仍挡不住他在外眠花宿柳。就便是早先那莫如倩，贵为第一才女，父亲又是太学监的莫长卿，背景最是清静的，不知怎么，也是为他做了抛家私奔的举动未遂，莫长卿大怒，必要他娶了莫如倩才作罢。谁知他又不肯娶，直到莫长卿闹到佟敬元那儿，双方脸面挂不住才肯夜里抬了一乘小轿进了家门。他被惯的如此，皆起因大将军从小的腻宠。那佟敬元虽多房妾室，怪在膝下无子，正好他死了的正室留下个早天丧父母的外甥，就当自己所处的养了。”

　　若依隋香儿所言，云破月即便娶了莫如倩，也早该冷落了，今日的光景却大不同。他眼中分明对莫如倩十分敬爱，又十分的信任，否则不会轻易带了她来照顾自己。

　　苏静心下没由来的烦恼起来，看着莫如倩仍在端着的汤药，手虚无力的端起送到嘴边一鼓作气的喝了下去，浑然不觉苦涩的味道和烫口，反倒呛住了，不住的咳嗽。

　　莫如倩忙抚苏静的背，替她顺气，低头咳嗽间，传来云破月的嘲笑“看吧，看吧，我早和你说过这丫头就是这样。”

　　听到他聒噪的声音，苏静更是烦心起来，正坐了身子，不忘和言谢过莫如倩，继而侧身躺倒说要再睡一刻，请他们先回，便不再睁开眼睛。

　　身边两人都没再说话，莫如倩偷瞥了云破月面色讪讪的，慢慢起身做了嘘声的手势，慢步拉扯了云破月悄悄离去。

　　苏静佯睡着，估计人走远了方才起身，身上乏力，不知昏沉了多久。脚踏如棉，轻飘飘软软的踩在地上，闻到粥米的香气，倒是有些饿了。撑着沉重的头顺着那香味走到卧房对门的小厨里，原是火上细细炖着砂煲白粥，一旁小碟里整齐码放着嫩黄的鲜笋，只看着都觉得舒畅起来。苏静无力的倚在门上，盯着那煲粥竟出了神。

　　潘晓晴头痛欲裂的醒来，看着一旁侍候的红钗正昏昏欲睡的打着拂尘驱虫，白玉珂从门厅里走了进来，使得那红钗猛的一激灵。

　　潘晓晴紧抚着头，试图缓轻那头痛，白玉珂挥手打发了红钗径直开口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何事？钗宫里再没比你小心精细的，被南衙的抓去了，怎肯放你回来？”

　　潘晓晴从枕下掏出白色的玉瓷小瓶倒出几粒褐色的丸药匆忙塞了入口，方才肯回白玉珂的话“我们进了蒋府本无异常，大小都查探过了才肯动的手。谁知画刚到手，就围上来一群高手，一起被拿在了手里。被押到南衙后，昏迷中一路颠簸，醒来就在钗宫里”潘晓晴省了中间见过云破月和苏静的话不提，更是省了云破月要拿办她们的话，眼角里留意着白玉珂的神色。

　　白玉珂眉梢眼角俱冷“看来是有人故意给钗宫下套儿了。不管他怎样，人没事就好。好生将养着吧，你这头疼的旧疾也该早些治本才对。”

　　潘晓晴没顾及，忙问道“定是哪个环出了问题。顺着那画的买家，定能知道。”

　　白玉珂反倒笑了“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却连请君入瓮的道理都不明白。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一切好歹有我呢，只是别让贺兰那丫头知道，不然闹的人尽皆知，不好收场”潘晓晴恍然大悟，细细想起来，南衙里的那位首领好似洛阳城青楼中和她交手的那个男子。再想起来更觉得心惊，那男子在主座上看她的眼神好像一切都知道，即便洛阳城里她易了男妆，他照样认得她的身手，可为什么他又放了她出来，也算上是老江湖的潘晓晴这番着实没头脑。

　　白玉珂既出了司武房已是深夜，一路环环绕绕走到素银湖右畔人际荒凉处，湖边的丛林里闪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来，对着她不卑不亢的拂了拂身子，静候差遣。白玉珂侧身低低耳语了一番，那道身影钻进了丛林连一声声响都没发出来。湖畔边的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径盯着平静黝黑的湖面倒映着湖心那唯一的一抹粉红亮色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