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地》万小穗

23、湖心花蕊

　　素银湖中心的白色阁楼上的牌匾干净利落书着“花影楼”三个大字，是金钗宫存放与各式心经剑谱的地方。外面的人都在猜测着这里面的名剑名谱到底有多少是世上的唯一，甚至猜测着失传多年的宝物是否都藏在了这里。多年来，也有那许多一心爱武的人冒着危险闻风而来，却都没有再踏出花影楼的门。

　　掌管花影楼的司器房碧钗花蕊站在古朴挺立的花影楼阁楼上，眉眼间一片远山如黛，恬静自然。白玉珂身着素纱，拂着素色团扇款款而来，立在她身后有些时候了，花蕊只管望着素银湖的清波涟漪静静想着什么。

　　等了半晌，仍旧没有回过头了的意思，白玉珂忍不住小心问道“又在想什么呢，连我来也没发觉？”花蕊方才察觉到白玉珂站在身后，回身温柔一笑，“也不知姑妈现今如何了？”

　　花蕊年过双十，人生的莹润柔和，说出话来也是软软的，有着江南水边生出来的女子的甜腻，与这花影楼的身份是怎么也不相称的。白玉珂了悟道“原来是想念花老钗主了？”花蕊但笑不语，从倚栏上拾起自己的团扇轻轻拂了拂，对白玉珂相邀道“姐姐，进室内品茗吧，难得你有闲情来看我。”

　　室内淡雅朴素，各样的居室应了各样的人。一盏小壶里烹了沸水，热气迎面竟有些燥热。花蕊轻用手捻了些风干的玫瑰花瓣又配上些刚送来的鲜茶，和了少许蜜糖轻轻一荡，满室余香。

　　白玉珂微合双目，仰头轻嗅，顿觉的神清气爽起来，脸上慢慢漾出笑意。斜倚着阁楼的围栏，看着外面的碧波荡漾，软柳微拂，春日景色怡和，繁重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今日早晨，一直在祠堂外守期的碧玺突然失踪了，什么物拾都没带走，白玉珂心中很是担忧。

　　故作没事，嘴上仍不忘打趣一番“若是叫慈儿知道你糟蹋了她的茶，可不又要牢骚了。”花蕊淡然一笑，仍是不语。白玉珂接着道“钗宫当数素银湖景致好，难怪你整日待在花影楼懒怠出去。我就怕你闷的荒，今日见了这儿的湖水和绿柳，看着那远处的鲜草，嫩花，换作我也不愿意出去了。”

　　花蕊轻叹一声，眼神渐渐暗淡，“看久了，也没有什么了。还好我生性喜静，换作她人想也是要疯了。花影楼在湖心，无钗主手令，除碧钗以外的人是不得进入的，总要紧张的防着人呢。”

　　端上热气腾腾的茶，上好的白玉杯里，淡绿色的茶汤上漂浮着红色的花瓣，白玉珂将欲饮，花蕊忙阻道“哎！可先凉着，现在品不出味道来。姐姐怎么似个孩子般呢？”说着，团扇捂着嘴角轻笑。

　　白玉珂感叹起来“活了半把年纪，若是真有孩子心性，我也不找你来唠叨了。打先钟离倩，婵筝在的时候，还能多说两会子真心话，现今也不多了”

　　看着白玉珂眉宇间的疲态，花蕊颔首款言安慰道“姑妈当初就是看透了这些纷争，才让我来做花影楼的碧钗。花影楼里司器碧钗素来不准习武，只凭机关绝技御敌，剥掉了我三根筋骨，叫我一生不能习武，对着这些传世绝学和神兵利器，开始我真的恨。可是后来日子久了，我才发现姑妈的良苦用心。外面湖光柳色，却机关重重。花影楼里的日子看似平静，湖边的银钗频频调动保护着这里，又怎能让人真的放下心来。但世间求一平静之所，像今日你我这样烹茶，闲来作草也算是天赐的福缘了。”

　　白玉珂放下茶盏，微微应和着“蕊儿，如今纵是你年轻，可论辈分，在这宫中也算的上是老辈了。都想像你一般无所求，可担上了责任就卸不掉了，要想着宁静就不知是何年月了。也不知真能放手时我可还有命来享受。妹妹要惜福啊。”

　　白玉珂说完话，起身摇了摇团扇“好了，好妹妹，今儿讨扰了。”花蕊摇摇头，一路送白玉珂到楼外小舟上笑着说“茶还没喝，姐姐慢走，切勿再说那些颓靡之言。”目送白玉珂慢慢摇橹远去。

　　暮青云想着隋香儿伤寒还未利索，偏偏不肯再服药，忙着上柯苗凤那去探探隋香儿的病情。

　　“司银房碧钗也在这里闲坐呢？”暮青云打着笑脸掀开柯苗凤芳草汀翠绿的箫管帘子，呯呯的清脆作响。司银碧钗苏清芳正在榻上懒散的斜倚着，用眼睛斜了一下，没有理睬。暮青云笑容尴尬僵在脸上，想想作罢了，她也是惯了苏清芳一向如此。

　　“云嬷嬷哪里不舒服了？”柯苗凤倒是热情，打着红钗端上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牵过暮青云的手。

　　“既然柯碧钗忙着，我就先走了”苏清芳柔若无骨的起身，瞧都不瞧室内两人一眼，甩身离去了。

　　暮青云看着苏清芳走路左摇右摆的样子，轻扭着细腰，不禁打趣道“瞧她那身子，软的跟水蛇妖精差不多。”柯苗凤应和着“你还别说，巧着她今日又是一身翠色纱衣，又带着水波似的钗环，倒真个是了。”

　　“嬷嬷”一旁的红钗低声提醒着，暮青云与柯苗凤才看见不知何时，苏清芳原没走，斜倚着房门，青葱似的长指甲掐缠着一束翠管儿不停的把玩着，似怒非怒，丹凤目斜挑着半含笑说道“原来，人家背后骂我妖精呢？我还庆幸着没骂我老妖精就是我的造化了。就有那不识趣的人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子”

　　“你。”暮青云腾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满面黑云，气诘在那里，强忍回去，嘴角高高扬起“人都说账房先生的头脑，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柯苗凤仍旧坐着，半笑没有言语看着两人。

　　苏清芳紧着嗓子说“得了，我这半老婆子沾着铜臭味儿的还是趁早走了好，省的沾些更污秽的回去”立马转身依旧摇摆着身子，更哼出些烟花小调儿来。

　　暮青云刚欲说的话都忘在了脑后了，起身告辞“瞧我这记性，忽想起有些事忘到脑后了，我也先走了，改日再来。”柯苗凤眼尖的看到暮青云手里用力绞着绢帕。“可还没取药呢，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暮青云冷声回到“改日再说。”

　　一径出了门外。柯苗凤立在庭中见种的草药生芽了，冷笑起来“遇着她还有你的好？你们就斗吧。”心满意足的吩咐红钗抬了藤椅到庭中，轻卧在上面晒着太阳，笑着睡了过去，榻上她落下的白色纱绢轻舞着随风飘走。

　　“钗主昨夜睡的可安稳？”暮青云每日都要顺路来问璇儿。璇儿忍住心里的不耐烦，轻轻答道“好容易下着了雨，睡得很安稳。”

　　忽听到内室里，传来苏清芳的声音。“钗主真是好雅兴啊？这莲花底样描的好，绣的也这样精精细细的，用来作甚么呢？做个好衣裳吧，太艳了。不过钗主年纪穿这个正好。不是？那是送给男子的？咯咯。”

　　暮青云怒从心底起，全金钗宫敢如此打趣钗主的也就苏清芳一人而已。隋香儿刚刚要找个借口回避，恰巧暮青云捧着一堆文碟进来。“钗主，这些个是下个月祭祀典礼的安排。你来过一下目。”

　　始终不看苏清芳一眼，趁着隋香儿起身查看的当儿，随手端起茶碗走到绣架前，瞟了一眼，一惊，又靠近了细细瞧着“啧啧，可真是幅好图样。”隋香儿笑道“刚刚苏碧钗也称着样子好来着，嬷嬷也喜欢？”

　　暮青云因笑道“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了，看着今年十分流行这个样子，坊里红钗回说有许多人家都定了红莲，说绣着精神，不用做衣料，专用木框子装裱起来放在厅中以保鸿运当头呢。”隋香儿低眼瞧着文碟，笑呵呵的说“是啊。”

　　“云嬷嬷还懂的真多。”苏清芳在一旁讪讪笑着。暮青云摆手道“有何用？还不是有人嫌我身上污秽？污了别人的宝贝？”她这话倒是玩笑着说的，半分的讽意也没有。

　　苏清芳“咯咯。”一笑接着说道“这倒不假。”继而转头向隋香儿道“钗主，你慢慢看吧。我先走了。”

　　“璇儿，替我送送苏碧钗。”

　　暮青云也赶忙起身“我也一并走了。钗主，那伤寒太烈，你身子刚刚恢复了些，别为了这些绣活伤了身子。”“知晓了，嬷嬷。不过是些小玩意”

　　室内少了两个人，一下子就安静了许多。璇儿疾步走进来，满眼笑着“钗主，你看云嬷嬷和苏碧钗好像每次都明里暗里斗着气呢。”隋香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声点，又不是不知道隔墙有耳。”

　　璇儿不理睬“有什么？云嬷嬷就是太专权了。姐姐你才是钗主嘛。连衣食住行的事都要依次过问。我就喜欢苏碧钗，对红钗和银钗一点架子也没有。”璇儿嘟着嘴抱怨着。

　　隋香儿皱起眉“你这丫头，仗着我宠你，越发没大没小，什么话都敢说了。再不管着你这张嘴，明儿我把你也派到云嬷嬷身边去。”

　　璇儿做了个噤若寒蝉的动作，巧声说“姐姐，您不会的。舍了璇儿，还有谁更贴心哪。”隋香儿无奈道“别说那么多了。去交鹂莺进来，把这些盖了印的清单给司采房送去，叫她依样采买把。”

　　王慈正带人清点着刚从各地送来的新茶和药材。“碧钗，钗主让把这些要采买的清单给你送来。”王慈眼也不抬，随手伸出手指一指“好啦，放那儿吧。”小声嘟哝着“一个祭奠叫人一刻也不得安生”

　　坐在一边磕着瓜子边核对账册的苏清芳挥挥手示意鹂莺退下，“你发这些个牢骚做什么？你也不过刚满双十，就像我这半老婆子似的，被那老狐狸听见了，指不定怎么在小钗主面前编排你呢。”

　　王慈抬头撇着嘴“得了，得了，芳姨，你呀，可别笑话人不如人喽。前儿个不知道是谁当着人家面儿不给人台阶下。”苏清芳气笑道“这还有没有长幼之序啦。这丫头，讨打。”

　　作势扯着帕子娇弱的追上王慈要打，王慈一猫腰躲了出去，一屋子红钗早已习惯两人如此，外面传回来一阵丁丁玲玲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