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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此去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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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钗宫各处仍旧静默着灯火通明。
苏静无声的立在碧水涧外,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
最后她选择了放弃,她无法面对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相见,无论她能否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平安回来,还是另外的结局,那个她不敢去想的结局。
趁人不备出了花景门,策马回山谷取些随身带的防身之物,就连自己也不知此次能否平安返回。
若不是时光匆匆姨娘的身体再也拖不得,她有多想将这十几年自己成长之处一一描摹一遍。她外表的冷淡并不能阻止她爱自己的家,金钗宫就是她的家,无论她曾经又多么想逃离这里,无论她曾经有多恨这个地方,到了离别的时刻,她竟然如此舍不得。
山谷是她的乐园,金钗宫就是她的家。她不愿想也可以说她不敢想象自己将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她如今十七岁,本应有莺语啼笑的好时光,要面对这些,她不是仙女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她也有着心中的恐惧。
策马疾驰回山谷,见小舍中微有光亮,这般的光亮是她所熟悉的啊。
下马急奔进屋,见施婵筝手捧着已为她打点好的包裹宠她笑着“你这丫头,想悄悄就这样一走了之,让我心中后悔一生。”
施婵筝心中千般万般的不愿苏静去,可是苏静是她从小带大的,那个丫头若下了决心谁也无法改变了。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一丝希望能够再有时间看着静儿一切无忧,自己才能安心离去,即便她清楚知道自己根本拖不到静儿回来。
由静儿去,也是不愿静儿眼见着自己离去,还为了她十几年处心安排的一切。她不会放纵心中的不舍,尽管她自己舍不得静儿不愿离去。无论怎样,静儿都是她永远抹不掉的牵挂。
苏静转头忍了眼中的泪,冲施婵筝露出一个笑容,光辉灿烂,似照亮了这幽黄的小屋,照亮了施婵筝的心间。
施婵筝叹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为了静儿的将来,她束缚了这个花儿一般女孩子最纯真最美的天赋,静儿笑的多美啊。
施婵筝默了半晌,似暗自做了什么难以取舍的决定,轻抚着苏静的头笑笑“好孩子,以后就多笑笑吧,姨娘喜欢看你笑。”
苏静轻点头,又一次绽放出美丽灿烂的笑容,一行清泪也随着那笑划过脸庞,她目光盈盈的望着施婵筝苍白瘦削的面庞,口中轻轻喊道“娘,等我回来。”
说罢,转身不再停留,一鼓作气上马绝尘而去,她怕再留下一刻钟,自己就再也离不开了。
留下施婵筝立在原地,又如惊雷一般口中喃喃道“娘”。目送着苏静决绝的黑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她自言自语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青竹你听的见么?”
施婵筝发觉自己并无泪了,只余脸庞挂着一抹凄艳绝美的笑容,笑着笑着心突然承受不住的碎了,眼前的山谷一片漆黑。
苏静一人一马一剑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急速奔驰着,任是白日再过喧嚣,夜晚还不是如此的死寂,路经碧云楼,苏静忍不住向内瞟了一眼心中叹道“香儿,再会了。”头也不回的赶马而去。
碧水涧外人头攒动,人人心中都知晓钗主这次恐是大限将至,但白碧钗坐镇压着,照常是大气不敢出的小心伺候,每日按时来请安。
白玉珂坐在室内,忧愁的看着施婵筝未有醒来的迹象,暗自长叹。亏得是昨深夜里她知静儿要走,怕施婵筝伤心撑不住赶来看看,才知她并不在碧水涧,忙去山谷看看,见她晕倒在门外。
白玉珂只当是那毒发了心痛的要死,一试那脉却仍旧气息尚存,明白她因仍有事未了才牵挂着不愿走。
如今,多挺那一日,这毒发的折磨也只有她自己才知晓。接他回宫之时,她并不愿意钗宫人得知此事,却不知被哪个小红钗看见,今晨之间传遍了全钗宫。
凭着白玉珂的手段,若想瞒住不是难事,但施婵筝总有一日要走,瞒也瞒不住,索性彻底的让人去传出去了倒好,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还有谁一起在暗处窥视这座辉煌的城。
所谓以静制动,白玉珂深得施婵筝的教诲。只是不知是施婵筝能否等到静儿平安归来。白玉珂颇为矛盾,她既不愿施婵筝受这样的苦,又不愿她撒手留她一人打点这金钗宫。
这样一连的昏迷了几日,每日饮服柯苗凤送来的药汤,气息渐渐微弱。白玉珂每日衣不解带的在身旁照顾,从不让碧玺近身,她生怕施婵筝一时醒来要说些什么自己却不在身旁。
第六日清晨,床榻上的人忽然转醒,见到身旁的白玉珂形容憔悴了许多,无奈之下叫醒她,白玉珂顿时一番欣喜。
施婵筝微声道“天还未亮么?”白玉珂嘶哑着声音回到“恩,好容易醒了,起身坐坐吧。”
话语间,手不经意的探到施婵筝的脉上,心中一片凄惶,果真是要挺不住了,几乎感受不到那脉在跳着。
立起软垫扶她稍稍坐好,施婵筝喘气也并没有太大的不适。见白玉珂侧身不住的落泪,便安慰道“别哭了,早就知道有这一日,不过是离了这皮囊罢了,我还未伤心,你倒来招我。”
白玉珂听闻此言更是心酸不止。施婵筝嗔道“省些力气,我交代些事情与你,别再耽搁时辰了。”
听闻此言,白玉珂强忍泪却不敢瞧她的眼,只是低着头道“姐姐有何事便说吧。”
施婵筝方闭目说道“其实你若不支开静儿去取那檀草,我也定要想法子让静儿在这时离了金钗宫的。”
白玉珂点点头“我看的出。”
施婵筝接着说道“玉珂,静儿做不做钗主,何时做钗主,有时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有些事,筹谋的了事,却筹谋不了心。我何尝不想让静儿自由自在的过她想要的日子呢。”
白玉珂疑惑道“苦心多年的安排,却还有不定数?”
施婵筝摇摇头“这事我最后交代给你。”白玉珂见如此也不便多问仍由她讲下去。
“玉珂,我走后,让静儿远离这儿的是非,时机成熟之时,若是我有灵能护着她,自会有人带静儿回来。此其一。”
白玉珂道“明白。”施婵筝又接着说道“钗主之位按规矩由四紫钗选出,暗中助隋香儿,此其二。”
白玉珂大惊道“姐姐可是想好了,你也说过隋香儿早就是慕青云的手中棋子,若相助隋香儿做这钗主之位,等与将钗宫让给了慕青云。”
施婵筝摇摇头“这些事我早就想好了。可知当日我定下了许多规矩,虽四紫钗由我直接管制,我现交给你,她人只当你还是掌管这四紫钗,那规矩都还是奏效的。你手中有紫钗,十二碧钗,银钗,即便隋香儿做了钗主,慕青云同她手中只又红钗,也是处于弱势的。
慕青云现今仍动她的得,待一日她身后的人垮了,她便也不能怎样了。这几个孩子都是从小由我亲自带大,伦德行,论心性,论将来有朝一日静儿重回钗宫,隋香儿都是这钗主已定的人选。
她身后纵是又那慕青云,如此一来,慕青云就更会将自己置于明处,她做何事,想要如何都是瞒不了的了,总比她暗地做些动作要强。若我所见不错,以慕青云的心性,隋香儿做了钗主也未必肯真心听从与她。”
说了这许多话,施婵筝一时有些气喘,白玉珂忙上前抚平那气息。
施婵筝道“玉珂,你跟随我这许多年,辛苦你了。今后,还要靠你撑着钗宫等静儿回来。”
白玉珂忙说道“若非姐姐,玉珂只怕还是坊中的绣女,如何能有今日?”
施婵筝道“你当我心中不知。你更愿每日心思单纯的做个绣女,也强于现今忧思过虑,提心吊胆,处处勾心斗角的强。”
若不是为了同施婵筝的姐妹恩情,白玉珂又何尝想要现在这样的累心伤神。
施婵筝缓缓从床内的暗格取出一个暗色无奇的锦盒和一本金灿灿的手札,交给白玉珂郑重道“这便是钗宫的命脉根本,你看完手札好生保存,切勿打开锦盒,这两样即便毁了它,也勿落于他人之手。”
白玉珂点点头,小心收过与手中,缓缓打开手札,从头读下来,饶是她经过无数风浪,也没有这般来的震惊。
施婵筝将这些交与她,就等同将她的命交给她一样。白玉珂向点头 “姐姐放心”
施婵筝没有做声,忽睁开眼睛说“去请齐嬷嬷,十二碧钗同慕青云来,我有话说。”白玉珂忙出去打发小红钗去请,因钗主大恙,众人早已在外候着。
施尘婷从室内的一干人身旁扫视了一番,最后方垂眸道“我如今怕是不行了,今后还要各位同心护着钗宫。我去后,钗主之位由四紫钗自行选出,其他人等不得过问。”众钗忙点头应是,几位碧钗早已痛哭出声。
施婵筝不理她们接着说道“各钗职责仍按原规矩,不得改动。钗主未继位之前,由白碧钗总领宫中各项事宜。我的后事一律从简,将我送回我来的地方。”施婵筝见一切事宜交代妥当,眼神带着无尽的眷恋望向东方,静静的睡着了。
所有人全部应诺,门外齐嬷嬷由两个小红钗扶着进来,白玉珂带着众人出去,不舍的回望着施婵筝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齐嬷嬷身上也患着重病,上前见施婵筝面如枯槁,不禁老泪纵横,“这世间可是怎么了,偏你同倩儿这两个我最疼的丫头先后舍我这把老骨头而去。”
“嬷嬷。”施婵筝又睁开眼,散着一头灰暗的青丝颤着手抓紧床幔欲起身,“嬷嬷,我恐是等不及静儿了,只望着,咳,咳”施婵筝手劲儿渐松,目光渐渐有些涣散,勉强道“只望着,嬷嬷告诉静儿‘碧湖留木荷,深雪藏青竹”
齐嬷嬷泣不成声的紧紧握住施婵筝的手,使劲儿的点头,她总算是合上双眼去了。随之而逝的是她这一生曾有的种种。
当众人在这白雪纷飞之时聚于碧水涧外,白玉珂强抑住心中剧痛,冷眼瞧着这云云浮生,有人难过,有人低垂着头,有人目光中全是居心叵测,从今以后却全要自己一人来面对,前所未有的孤独之感汹涌而来。
她手举百花金钗,随即碧水涧上的招魂幡已经渐渐升起,众钗齐齐跪倒大声祈愿道“钗主好走。”就是这样的一声,白玉珂觉得自己此刻再支撑不住,手扶着栏杆仰头望着那天空飘落的白雪“姐姐,你可见到他了?你们真的会相见么?”雪落在白玉珂晶莹的脸颊上与那泪混合了一起,竟是满面的水痕。
夜里,白玉珂跑到雪洞永敝的石门外,疯了一样双手敲打着那石门,直到双手全是鲜血,她失了心一样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哭喊着“敖青竹,敖青竹,她死了,施婵筝她死了,又一个人为你死了。你听到没有?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为何死了还要爱你的人痛不欲生?你这个疯子。姐姐,你真的见到他了么?为何狠心让我来面对这一切?”
白玉珂累了,倦了,一向镇定隐忍的她此刻却如同受伤了的小兽,蹲坐在洞门外,放声的哭泣,才能让她孤独伤痛的心得到一丝缓和。
一夜睡在那门外,醒来时,抖落了身上的落雪,她便又是金钗宫的法礼碧钗了。走开那洞门前她深深回头望了一眼,这样的地方她今后不会再回来了,坚定的向前走去,送后的雪地上留下的是她那两行一直向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