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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未期之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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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明换上的是和星魂同样的深蓝色缎袍,上缀星辰暗纹,腰束蓝色金边大带,只除了他未戴冠。这让天明的好心情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当然,他腰上系着的香囊也是重要原因。
日光融融,和风细细,鼻翼间游荡着缥缈的淡香,马车摇摇晃晃前行,速度不慢却也不快,恰恰正好,稳稳当当,让坐在几层垫子上的天明全身的骨头都在这轻微的晃动中松软了去。
星魂觑了天明一眼,看他像只慵懒的猫儿似的瘫在车上,眯着双眼悠悠哉哉,放松又惬意,就是双手不老实,时不时捏捏耳垂,抓抓衣服,摸摸香囊,傻里傻气。
他阖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长袖中手指微动,感受着旁边传来的联系较之不久前更加凝实。那当中,似有欢欣的雀跃、悠然的满足,不舍的依赖、忐忑的不安……连带着他波澜不惊的心仿佛也染上了别样的情绪。
这是第三天。
自从荆天明跟着他回来后,从来没有提过那晚上的事情。他暗地里试探过,但是荆天明好像完全听不懂一样,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还反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那个晚上他看到过的血染红的双眸,好似不真实的假象。
呵,不过这也方便了许多。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变数,掌控这样的人,不是更容易么?
猎物么,还是紧紧缚住比较好。他可不希望那天晚上的背叛,发生在自己身上。
想起墨家人目睹荆天明的背叛露出的不可置信的眼神,星魂只觉得心中生出一种隐秘的畅快。
眯着眼睛舒舒服服的天明并不知道,捕食者已经伸出了利爪,毫不掩饰地将他作为猎物,死死地钉在猎场之中。
“停车!”
一声令下,马车外沉闷的甲胄碰撞声戛然而止,天明直起身,看了看星魂,面色有些紧张,见星魂起身下车,他也跟在了后面。
兵士凶戾,周身总萦绕着一股凝重的肃杀之气,身置其中时,呼吸间都透着一股凄厉的怆寒,铁甲冰冷锋锐,将兵眸光亦似手中寒铁,虽然马上的将军没有像当初他和大叔在一起的时候,指挥兵士横眉杀将而来,天明依旧心中犯怵。
他其实有些奇怪,明明自己是个通缉犯,蒙恬却没有把他关进牢里,反而任由他在眼皮底下四处走动。他没机会问,也不敢问。
绵长的铜铃声传来,伴着一声唱迎将他自乱思中惊醒——
“末将蒙恬,恭迎公子。”
兵士列阵两侧,一动不动,对面的马车临近而停下,拉驾的两匹骏马体形高大,线条流畅,鬃毛色泽鲜亮,一看便是养护得很好,驭手衣着素朴却张弛有度,动作十分利落,打开车门放好脚凳,接着便沉默侍立在旁。
天明探头看去,里面还有内室,门扇镂刻着繁复的花纹,看着便是精贵。这么豪华讲究的马车,他还没有坐过呢,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个精贵的人。
很快,他的好奇便得到了解答。
吱呀——
内门被打开,众人皆俯下身,连星魂也揖手做礼,天明不知所措左看右看,大家都拜伏下来,他只匆匆瞄到一袭白衣,便急忙学着星魂低下头,躬身做了个歪七扭八四不像的礼。
“蒙将军、国师大人切勿多礼,扶苏受不得。”
温润的嗓音如和煦的春风,冲散了此地沉积的肃杀,继而又拂到人心里,让急速跳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这种感觉,如霁雨初晴,惠风和畅,好像……很是熟悉。
他是谁?天明心中疑惑。
众人相继起身,不知为何,天明心中突然发慌,他默不作声地迅速将自己藏到星魂身后,只偷摸露出只眼睛探视着。
白衣,黑发,脸庞俊美,轮廓分明,看起来很年轻;个子高高的,说话声音也很好听,应该是很温和有礼的一个人。他自称“扶苏”?扶苏……扶苏……
始皇长公子,便是公子扶苏……
大叔曾经说过的话响在耳侧,却给天明心中降下一道霹雳——
秦始皇?那个暴君?那个……暴君的儿子?!
想到这一点,他无比震惊,但同时也有些难以相信。一个残暴不仁、整天追杀他和大叔的人,竟然能生出这么温柔的儿子?
记忆的迷雾渐渐漫上双眼,耳边恍惚有古朴的铃声回荡……
“……山……山有扶苏,隰有……隰有……”
宽阔的宫室里,年岁不大的孩童奶声奶气地背诵着什么,断断续续地重复,却始终念不出下文,看样子是记不起来了。听那细嫩的声音急得,都渐渐涌上来了哭腔,怕是再无人救场的话,许是金豆子都要从眼里掉下来了。
“隰有荷华。”温润的嗓音接上,一双手伸过来将孩童抱过去,瞬间让孩童破涕为笑:“兄长大人,你来了。”
白皙的食指蜷曲,轻轻刮了下秀气的小鼻子,“兄长大人?澈儿缘何与哥哥生分了?”
孩童连忙双手护住自己的鼻子,阻止青年的作怪。圆圆的杏眼眨呀眨,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说道:“父皇教导澈儿要尊卑有别,长幼……长幼……”
那清凌凌的眼睛转了一圈,奶奶的声音越念越低,偷偷瞄了眼面前人,像只求助的猫儿。
毕竟年岁尚小,记不得太多东西。
白色广袖如瀑般垂下,精致的纹绣随着主人抖动的肩膀止不住地轻颤,仿若活过来一般。孩童撇了撇嘴,小手掀开宽大的衣袖,果不其然,青年正忍着笑,那紧闭而上扬的唇角,就是证据!
“哼!不理哥哥了!”孩童挣出青年的怀抱,转过身小手一背,扬着下巴,明摆着暗示: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青年状似轻咳着低笑两声,总算泄下去了笑意。他双手搭上孩童的肩膀将其身子转过来,讨饶轻哄着:“是哥哥不好,不应该笑澈儿,哥哥错了,哥哥和澈儿道歉,澈儿就原谅哥哥这次,好吗?”
嘟起的嘴巴软了下去,孩童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说道:“好吧好吧,澈儿就原谅哥哥啦。但是,哥哥以后不许再笑话澈儿。”小小的脑袋微微歪斜,语气正正经经地一板一眼要求着。
“好,哥哥应你。”青年又将孩童抱回怀里,宠溺地拿起自己带来的精致糕点放到孩童嘴边,诱哄道:“来,哥哥给澈儿赔罪了。”
稚嫩的头脑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转移注意力,眼睛随着散发出甜甜香味的糕点移动,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忍不住窜起将糕点抓在手里,“啊呜”一声,满足地弯了杏眼。
那心情,是亲昵、欢欣……
这一幕是如此的温馨,让人怀念、想要拥有。还没等天明细细品味心中的那一丁点儿酸涩,两道身影便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扯远,最终沉没在迷蒙的雾里……
“星魂大人,这位是?”
温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如此清晰,说话的人必然离得很近。天明突然不敢抬头了,疑惑、熟悉、不安、害怕……种种纷繁的思绪一时间全部涌上来,他庆幸自己躲在星魂身后,庆幸自己低着头,让碎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蒙恬站在扶苏旁边,剑眉微蹙,若有所思地看着藏在星魂身后的天明。
怎么办?怎么办?天明不知如何作答,更不知该不该回答,他能做的,只有深深低下头,将自己缩在星魂身后的阴影里。
气氛无端凝重了起来,无人回答一位皇长子的问话,这可是大不敬。沉默悄无声息蔓延,天明仿佛看见过不了多久的灰暗时刻,浑身盔甲的士兵持戟挥下,将刃口逼上自己的脖子。
鲜血、死亡……
他不想,不想……混乱的情绪如同汹涌翻腾的波涛,一遍遍撞击着脆弱的心壁。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谁都好……救我……无声的低泣被波涛的轰鸣淹没,什么都不存在。
然而,一声轻笑平息了所有的波涛,无数负面情绪如退却的潮汐,老老实实缩回了心湖之底,湖面如波澜不惊的春日绿水,只余清风掠过带起的悠悠波纹。只听星魂轻巧回道:“不过是本座收集的傀儡材料而已,怎么,公子也感兴趣吗?”
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失落,但唯一真切的,是遮挡了不想面对的外界的风雨、被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安心、以及由此进一步加深的依赖和眷恋。这是此时此刻天明心中,最明白最清晰的感受。
“傀儡?”扶苏不是不谙世事的贵族纨绔,阴阳家站到帝国一派,星魂乃皇帝亲封的帝国国师,他的诡秘手段自是被扶苏了解过。可听说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身为材料的傀儡,又是如此年轻、并且令他莫名觉得熟悉的少年,本来毫不在意的扶苏便有些逾礼了。
见扶苏仍旧盯着他身后,星魂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那是被掩盖的,又一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多么有趣,有趣极了,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等着我呢?荆天明……
“公子若是想看,且仔细了。”尾字刚落,天明尚未来得及反应,下颌便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抬起。
像是突然暴露在太阳下忍受不住耀眼的日光,他条件反射闭上眼睛,看不见的视野中尽是白茫茫的碎片。
随着目窍的闭合,其他感官越发灵敏,探究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不具有恶意和攻击性,但那种仿佛要看透一切的迫近感让他感觉如坐针毡,想要躲开,却被纤细的手指紧紧钳制住,难以移动。
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天明有些口干,透不过气来。他试探性睁开眼,不曾想落进了一双很好看的、清雅温润的眼眸里。
那双眼盛起笑意晏晏,当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和哀伤,正巧被直视其的天明捕捉到。没来由地,天明的胸腔左侧突然抽疼了一下。
“公子可看清了?可喜欢本座选的傀儡材料?”冰凉的手指在天明的下颌处摩挲,又从上至下划过脸颊,擦过他的唇角,最后轻轻按在他的咽喉上,迫使他不得不保持着半仰头的姿势。
扶苏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即使看到被称作“傀儡材料”的少年有一双尚有生气的杏眼,然而那形貌,和他记忆中的孩子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仅仅第一眼看到很熟悉而已,最后不过……错觉罢了。天下之大,遇上一个人,哪是容易的事?
“扶苏失礼了。不过是初次见到国师大人身后跟着人,有些好奇罢了。”扶苏轻声道,脸上已是恢复了以往温润的笑意,还是让人一见亲切、生不出反感的谦谦公子。
“哦,是吗?”星魂似笑非笑地看着又低下头的天明,感受着那又纷乱起来的心绪,嘴角的兴味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