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赠尔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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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前，咸阳城，兰池宫。
嬴政端坐在上首，剑眉凌厉，浅色的衣襟上带着斑驳的血迹。旁边的木案上放着一把出鞘宝剑，剑锋饮血，杀气腾腾。嬴政如案上置的利剑一般，通体萦绕着逼人的锋锐之气。
“父皇，您没事吧？”
扶苏匆匆赶来，等不及守门侍卫的传声就急急闯了进来。嬴政虽心中尚带怒气，见扶苏匆忙进来气息不稳一脸担忧的模样，倒是心中稍霁，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扶苏在外便察觉到气氛沉重，守备的侍卫和太监都是战战兢兢，一脸恐慌。他心中担忧，唯恐父皇有什么不好的，便不顾侍卫和太监的阻拦直接入殿，担忧的话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待看到嬴政好端端坐在那里，并未受伤，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莽撞了。
“父皇可是安好？儿臣忧心父皇，未经通传便擅自闯进内宫，请父皇恕罪。”
嬴政抬手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示意他上前坐下。扶苏犹豫了一下，碍于礼法本想坐于下方，正欲开口退拒，却察觉到嬴政脸色不善，及时止住了尚未出口的话。此时，父子二人围着一张方形案桌面对面跽坐，如此近距离面对嬴政，扶苏不免有些不自然。
嬴政却并未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白布，缓缓擦拭着剑上的血。扶苏的目光被嬴政手上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天问，世间排名第一的剑，也是这世上当之无愧、古往今来第一个皇帝的佩剑。剑锋锐利，寒芒烁烁，所至之处，天下归服。天命之人，执天子剑！扶苏心中一阵激荡。
“扶苏，你可知今晚死的刺客是哪些人？”明明是普通的问询，却不可避免带上了长久形成的帝王威严，扶苏被这声音唤回思绪，一贯柔和的面容也沉了下去。他略微思索，答道：“父皇，可又是六国敌对势力？”
“不错。”嬴政看了扶苏一眼，道：“你觉得，对于这些六国余孽，该如何处置？”
扶苏垂下眉眼，似在思索。嬴政也不开口催促，只是继续擦着已经雪亮的剑身，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开口，语气中不再是寻常的温和：“父皇恩泽六国，令六国贵族移居咸阳，养而不杀，是为恩也。然而仍有叛逆图谋不轨，妄想颠覆我大秦，该杀者，当杀之！”最后“杀”之一字，果决凌厉，赫然流露出上位者才有的威势。
嬴政表面不显，心中却是赞许。旁人说扶苏性子软，常怀妇人之仁，如今看来，还是当断则断，颇有大秦储君之风。他放下天问，将其置于二人中间，剑刃一面朝着自己，另一面面对扶苏，王与王储，皆俱天子剑刃。
“蜃楼即将完成，六国余孽却于桑海蠢蠢欲动。朕已命蒙恬为先锋，替朕督办蜃楼建造，扶苏，你也前去，为朕震慑叛逆，确保蜃楼启航。”
“唯。”扶苏拜伏。
自短暂的回忆中醒过神，酒菜皆已上，蒙恬向他举杯，道：“公子舟车劳顿，必是辛苦，此酒味甘解乏，公子请用。”
“请。”扶苏亦向蒙恬、星魂举杯示意，三人同饮。
扶苏用匕首切下一块肉，举箸夹起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七分饱后，他放下刀匕，擦了擦嘴，开口道：“蒙将军、国师大人，此次扶苏前来，乃是携父王手谕。”侍仆上前，将卷轴分别奉给蒙恬和星魂。
扶苏又道：“桑海境内，六国残孽不甚安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意图颠覆我大秦，父皇命阴阳家务必清剿残孽，瓦解其阴谋，保证蜃楼顺利启航。”
星魂闻言轻笑道：“此事大公子尽可放心，蜃楼亦是阴阳家心血，必不会容六国那些苟延残喘的蝼蚁们破坏。”
“如此，就劳烦国师费心了。”
……
入夜，扶苏已经准备要休息了，正欲解衣，突然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谁？”他一声质问引得门外侍卫注意，“公子？公子？”
几息之后，房中仍是无人，府内有阴阳阵法，又有重兵把守，什么人敢来偷袭？
他谨慎地循声而去，入目，却是一簇粉嫩娇艳的樱花花枝。“无事。”他及时止住侍卫想要冲进屋内的行动。捡起这夜里的小礼物，他环顾四周，却只见窗牖半开，四下无人。
他执着花枝，却是蓦然忆起今日熟悉的那双眼，以及曾经叫他哥哥的那个玉娃娃，半晌无言。而后，一声轻叹融进暗夜，也消失在缓缓关闭的窗后。
肉眼难见的阴影下，猫儿似的人动了动，悄悄从这个院落里溜出。
大家都说秦国的人都是残暴的虎狼，他之前见的蒙恬和那些秦士兵都是，但是这个公子扶苏，一点都没有残暴的样子，他看起来好温柔啊，就和……就和……天明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一拍掌，就和大叔一样是个好人。
天明为着自己的结论傻乎乎地高兴着，他觉得自己瞒着星魂偷溜出来送人一枝花没白送，那个大哥哥声音温柔，人也像玉一样，夜晚闻着床头的花香助眠肯定能睡个好觉。
不行了不行了，得赶快回去，不然要被阿星发现了。天明想着星魂发现他擅自溜出来的话，那张冷飕飕的脸……额嗯，他猛地打了个寒战，加快了脚步。
吱呀——
房间里是黑的，没人。
天明弓着身子踮着脚尖，圆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呼——还好还好，阿星不在。他嘿嘿笑出了声，摸黑关上门。
“回来了？”
冰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顿时，天明浑身一冷，接着像是寒意窜上来整个人抖三抖，不敢回头，他结结巴巴地说：“回……回来了。”
“回来就给我过来。”星魂的声音冷得像冰疙瘩，几乎要砸在天明身上。
天明不敢抬头，一步一步挪得像只乌龟。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能清晰感受到星魂落到他身上的目光，中间不小心撞到椅子桌子，正正磕在骨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星魂也一动不动。
饶是他再磨蹭，从门口到室内总共也就那么点儿距离，他捂着被磕疼的手肘站在星魂面前，平常支棱的头发都耷拉了下来，垂头丧气的。
星魂弹指，真气擦过灯捻，瞬间屋里有了亮光。
“你……”星魂刚冷着声吐露一字，一枝粉嫩的花就出现在眼前。
“当当当当当——，助眠安神花，散发舒适香气，天明独家亲手所摘，放在床头，一夜甜梦哦。”
花枝都快戳到他鼻子上了，还在不断试探着接近，星魂训斥的话就这么突兀地被堵了回去，再说不出来。每朵樱花明明小巧可爱，却因为被塞在怀里压得乱糟糟的，不少还缺了半边花瓣，可怜兮兮地昭示着某人无心的暴行。
“你去折了中庭的樱花树？”
“是啊是啊，那树长得那么高，我好不容易爬上去拿到花最多的一枝，插到床头又好看又好闻，肯定能睡得更好。”
星魂看着饱受摧残而凌乱不堪的花枝，淡淡地说：“樱花气味浅淡，而且，它并无助眠功效。”
“啊？额……”天明收回花枝，自己盯着花看得一脸费解又懊恼。
星魂看他纠结又不知如何处理的脸十分好笑，甚至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生气这人偷跑不见，他的心中仿佛松软了土壤，被无法拒绝地插上一枝凌乱的樱花，那落下的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融进了心里。
他抽出那枝被天明懊恼着翻来翻去来回看、再次“伤上加伤”的花枝，对天明说：“去睡觉。”
“哦。”天明跟着他和他的花，走近床榻。他见星魂仿佛随手直接将花枝插到床幔和帐钩之间的缝隙，花枝倾斜，倒像是羞怯探入床内，分外可爱。
天明忽然心里就乐开了花儿，他脱得只剩素衣跳进床里，花枝被惊扰般颤了颤，仍是稳稳插在床头。
“阿星阿星快来睡觉，今天晚上一定是香甜的梦。”他信誓旦旦，笑意盈盈。
星魂不紧不慢褪去外衣躺上去，甫一接触，旁边的热源便死皮赖脸滚了过来，太挤了。他退开一些，又被蹭过来挤住，紧贴着，他便不动了，于是热源很快就睡熟了去。
那张肉肉的脸颊上还带着未消的笑意，或许还真做了美梦。呵，算你运气好，让我不生气了，若是下次你再突然不见，我就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你了……星魂侧着身，纤长的手指滑过那张脸，到达咽喉处，轻轻往下按了按，天明梦中似乎感受到不适似的张开嘴呼吸。见状，他放过那脆弱的咽喉，手指跌落至锁骨颈侧，感受着那澎湃奔涌的血液和强大的生命力。
未几，那手指又自下往上，经过耳至、眉骨，攀爬至天灵上方，五指张开，指尖朝下，微微动作。有蓝紫色的气息在那手指弹动间溢出，盘绕着向下，黑夜中如同诡异的丝线，直达天明头颅深处。
“快了，就快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呵呵。”鬼魅般的笑声从星魂口中发起，透漏着令人颤栗的诡异，却又仿佛包含丝丝温柔。
此时此刻，他宛如制作心爱傀儡的傀儡师，期待着作品完成的至高时刻，那时候，傀儡会获得全新的生命，被傀儡师赋予精魄的、完全属于傀儡师的最契合的生命。
他沉浸在创造的愉悦里，并没有注意到天明后颈处若隐若现、形状怪异的阴阳咒印……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赠尔之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