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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美人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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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那年的大火是在深秋时节。
天空染上苍黄,生命渐渐息止,檐角的暗影处又堆积了一层层将死的尘灰。一枯一岁易,一死一轮回,世间万物都在这暮色中沉默地接受着又一次的生死轮转。
就是那时,天际飞红,将将映在最高处的楼阁上。
“快!快救火!……”
西边天上染就一抹胭脂色,有人远望咸阳,欣赏飞霞美景,慨叹帝王之所恢宏如斯,气势非凡;有人遥看旻天,望进生命长河,但见生者向死,殒灭逝落。
也许世间万物,不过是生与死的轮转,却总逃不过情之一字的悲欢离合……
“快救火!快啊!”
宫池南侧,帝王妻妾所居,不同服饰的人提着水桶背着水箱来回奔走。
深秋的天不免干燥,落叶枯黄失了水分,有风将落叶悠悠荡下,最后旋落到黄土地上,明年便会自然腐烂,化进泥土。
忽然,一只脚匆匆踩过,落叶被碾碎,一部分被带到别处,有幸进行生命最后的远行。
“夫人啊!快救夫人!”有人在哭嚎,哀婉凄切,也许是这个宫殿的奴仆,在恐惧失去倚仗的绝望的未来……
火势太大,来来回回的侍卫宫女顶着炙热泼下一桶桶水,防水的毡布被轮起来扑打着火舌,然而,为时已晚。偌大的宫室崩解,大大小小的断木卷着火焰不断砸落,溅起一片片危险的火星。
秦重法度,励奖惩,王宫之处侍卫巡逻缜密,无有懈怠。
明明应该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一场大火就那么突如其来焚灭了所有。
“夫人,小公子,你们快冲进去救救夫人和小公子啊……”
哀哀戚戚的哭喊声不断,不是没有侍卫披着沾水的厚毡试图冲进火海,但都被不断掉落的碎木阻了脚步。火舌张牙舞爪像个怪兽,攻击每一个试图接近的人。
在场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种绝望。救不出夫人和公子,他们全都会被王上杀了的!
毕竟,这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女人,那至高无上的铁血帝王温柔下来的时刻,总是与这位女子相处的时候。
据说那女子冰肌玉骨,姿容绝艳,帝王一见便失了心神,从此一腔爱意相付,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再不复当初的孤绝冷血;据说帝王宠之甚重,曾搜罗天下各种玲珑珍奇赠予美人,只为美人朱颜一展;据说帝王与美人育有一子,此子玉雪可爱,少而聪慧,帝王甚喜之,亲自教养,形影不离;据说……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这场大火之中。
肆虐的火龙吞噬了所有,这场火,像是那名女子绽放的最美的、也是最后的芳华,从此化作飞烟归于尘世。
天地之大,不见倩影。
“唉……”
世间纵有千百念,始终抵不过年华谢、往事枯,不堪回首……
天边明月皎皎,不染纤尘,如同美人昔日玉颜,盈盈动人。窗边白衣公子伫立,朗眉星目,素衣难掩周身风华,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雅气度,令人见之忘俗。
“公子,床铺已理好,早些歇息吧。”
白衣人闻声回身,黑而长的羽睫微合又轻启,如同蝶翅翻飞,自生俊雅。只是眉间些许愁容,恍惚让人觉得方才的那声叹息犹在耳畔。他开口,嗓音一如其气质般温柔:“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喏。”
待屋中再无他人,白衣人走到衣桁前,抬手欲解衣,却偶然碰到了腰间的古拙玉佩。蓦然,他停下动作,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稚嫩的孩童面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声声稚气的嗓音柔柔地叫着他“扶苏哥哥”……
“扶苏哥哥……”
他一惊,抬眼却见四周空空如也,昔言犹在耳,昔人已不见,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魔怔了。
他苦涩一笑,捧着玉佩细细地抚摸,温软的触感仿若昨日——那孩子偷偷一个人跑来,一个玉娃娃似的锦衣小童,绷着小脸郑重地将玉佩放入他的手中,细细的声音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念出“愿哥哥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脑袋里哪来那么多主意。
冷风透过窗吹来,扶苏醒神,才发觉自己又不自觉陷入了回忆。
“扶苏公子,如果我不在了,求你好好照看天明,丽姬只求这孩子平安活下去……”
那是一个母亲含泪的祈愿,但是帝王盛怒之下,谁又能逃得过?就连他,也不过是父皇怒火中的一苇孤舟,自身难保而已。
暖玉生温,却不知赠玉的那个孩子,可还安好?……
思及此,扶苏不免对他的父皇产生一丝怨怼:难道帝王之位坐久了,真的会变得不近人情吗?
“唔……母亲……母亲……不!!”
天明惊叫着从梦中醒来,胸膛中如鼓槌掷击,“咚咚咚”响个不停,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吵!”
一个意外的声音让天明呼吸停了一瞬,他低眼看去,一个脑袋压在他心口,发出声音的同时还不耐烦蹭了蹭。动作间,天明余光捕捉到那白的好看的侧脸和幽紫色焰纹。
太近了。近距离的冲击让他根本来不及陷入惊醒后的紧张,他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儿热,也根本没有余地多想别的,比如他的房间他的床上,怎么会多出另外一个人的事实。
星魂的碎发扫在天明的脖子上,给他带来一阵痒痒的战栗。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往外挪了挪,然而下一刻又被一股力道拖到了里面。
“别动。明天给你礼……物……”星魂的声音含着睡意的朦胧,若不是距离够近,天明几乎要听不见他的尾音。
脸上还带着白天留下来的胀痛,那一巴掌……天明心中想哼一声表示不稀罕他的礼物,然而欣喜却像翻飞的蝴蝶在心间来回穿梭。
这边,星魂迷迷糊糊说完便没了动静,似乎是睡过去了。天明被压得胸闷,浑身被禁锢着动弹不得,怪不得刚刚好像喘不过来气,还做了噩梦。
都怪……
算了。
瞥见星魂安宁的睡颜,天明连责怪的那一点儿心思都淡了下去。
看在你从噩梦中叫醒我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天明心中念念道。
夜色迷蒙了时间,床头不远处燃着一盏微弱的灯,不知多久才会天亮。
天明想要再次睡去,脑海中却是乱糟糟一片,一会儿是模糊的熊熊大火,一个像是自己母亲的人在火中哭泣;一会儿是星魂说要给自己“礼物”的许诺,让他好想好想知道礼物是什么……
他觉得悲伤,又觉得欣喜。
身上紧实的怀抱让他觉得安全,那重量沉甸甸的,踏实、可靠。明天阿星会送他礼物,他第一次要收到阿星的礼物了。
可是,他该是觉得悲伤吧,但是那胸闷心塞的感觉不过是因为被阿星压着而已,他为什么应该悲伤呢?
“孩子,也许未来你要独自面对许多困难和危险,但你要记住,我爱你,你的父亲也是。我爱你,我们爱你……”
天明感觉自己像置身于一条翻涌的大河,浪起浪涌,水花四溅,沾到了他的眼皮上。他颤了颤眼,那滴水就失重般淌了下来,一路蜿蜒,不知落到了哪里……
不知不觉,天亮了。
身上一轻,天明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星魂已经坐了起来理了理中衣,正要下床。
察觉到视线,星魂看去,正对上天明的眼。
天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慌忙移开目光,起身缩起腿,两颊可疑地泛出薄红。
一个暖床的而已。看到天明脸上尚存的红印,星魂面色微冷,嘴唇抿了起来。
咚咚——
“进来吧。”星魂说。
门被打开,侍女们鱼贯而入。白蒿和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为星魂更衣,另有人伺候天明穿衣洗漱。
收拾好之后,外间已经摆好了早食,天明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等等。”
天明收住脚,扭头看向后面的星魂,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貌似忽略了主人。在人家家里,自己却想要先去吃饭,这真是……天明摸摸后脑勺,感觉好尴尬啊。
星魂从侍女托着的小案上拿起一个暗蓝色物什,走到天明身前,微微弯下身,细长的手指挽起绳,将那东西系在了天明腰间,而后退开了。
天明疑惑,提到掌中细看,原来是一个香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得那么远,天明仿佛还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淡香,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却意外地好闻。
“这是?”天明出声询问,心中升起一个不敢相信的答案。
“给你的礼物,”星魂说,“算是……昨天的赔礼。”说完也不看天明,坐在了摆着早食的桌旁,端起一杯清水饮着。
天明笑得杏眼都变小了,眉眼弯弯都是喜色:“谢谢阿星。”
星魂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应他。
天明手里捏着香囊坐到星魂身边,看着星魂身后站着的白蒿都顺眼了许多,开口不住说话:“阿星,不要总是喝水了,呐,吃点这个,再吃点这个……”
一筷子一筷子的东西被天明直接夹给星魂,用的都是天明自己的筷子。星魂盯着那双筷子不说话,白蒿要上前阻止,被星魂一个眼神暗暗压下了。
顶着天明亮晶晶的双眼,星魂只是端起盛着清粥的碗喝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没有动天明夹到小碟里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小孩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啧,那情绪太过直白。
“你吃就行了,我不喜欢吃早食。”星魂淡淡地说。
“哦……”天明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可是经常不吃早食肚子会痛……”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低落,然而不到片刻抬起头,正对着星魂,说:“我会让你喜欢吃早食的。”
像是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