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好名字的短篇集》零空幻

25、第九日（3） 顾曦、成夭

　　既然都大同小异，那就没必要再给他们催眠一遍了，顾曦把光脑在桌面上打开，放下一句“自由复习”就继续赶他的教案。
　　学生们不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放羊式”上课，困到趴桌子上的也被这样找理由光明正大不上课的老师震醒了，瞪着眼把视线钉在顾曦身上。
　　“教授，这节课不该是开学第一讲吗？您不讲点什么？”一个女生冲着教授的颜值怯生生地举手提问，旁边的朋友一个劲地点头附和。
　　“你们想听什么？”顾曦停下输入的手，抬起头，微微歪着脑袋看向发言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声音！这长相！您讲什么我们都听啊！还有这微微歪着的脑袋！这男人真是该死的可爱！
　　“这……都行啊。”
　　顾曦想了想，关掉了光脑上正在写的课件，打开了一张星图，窗帘自动拉上，灯光也渐渐暗下去。那张星图被教室四周的映像扩大到整个教室，被投射出的星球在教室中按着某种秩序缓慢运动着。光从其中一些星球散发而出，因为它们的体型被无限缩小了，因此光也微弱得像萤火虫，却又照亮了四周的小行星。
　　“我想要一个人来背一下人类的迁移史。”顾曦说，“直接说就行，不用举手。”顾曦走下讲台，来到教室的中心，随着他的走动，教室的桌子被收进了地下，椅子缓缓旋转，把所有的视线都投射到最中间的顾曦身上，如同恒星和他的行星们。
　　“地球资源彻底枯竭后，人们开始了星际流浪，人类创造了方舟一号逃离地球，迁移到宜居星球α，科技的不断进步使星球资源枯竭速度加快，这个时候人们意识到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在一边毁灭α时也在改造另一星系宜居带的β星球，使它变成人类能适应的环境，到目前为止，人类找到了3颗可直接移居星球，改造了51颗不可直接移居星球，最后来到被命名为zerm的星球，也就是我们现在居住的这颗星球。”声音从顾曦身旁传来，是成夭。
　　“嗯哼，这位同学说得好，省略了不少无聊的描述，这位同学请继续说一下我们的现状和现在面临的困境。”
　　“陨石‘灭绝者’偏离预算轨道降落在能源开发区1304号，被堆积在1304号的能源和未开发的的能源毁灭在这块陨石的撞击下，开发区目前仍处于强辐射状态无法开发，其余区域供给能源不足以提供人类发展三代的时间，如果在这个时间内无法找到新的可直接移居星球，人类……就没有未来可言。”
　　星球仍在按秩序缓缓运行，人类的灭绝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好多于坏吧。
　　人类就像一群穷凶极恶的蛀虫，啃噬着星球的能源寿命，在他们死去时又抛弃了他们，寻找下一个可以饱腹的米缸。
　　“各类资源被限制使用，民众陷入绝望，方舟计划开启，时空舰开往太空寻找希望。
　　“时空舰在太空中寻找到不少新资源，稍微延长了人类苟延残喘的时间，也让人类社会勉强从绝望中拔离，维持基本秩序。
　　“……
　　“联邦历7959年，舰长顾曦提出一种新的寻找方式，提议改进时空舰跃迁点，使其从只能由固定时空舰使用改为可供所有时空舰使用，从那之后，新的时空舰可以通过旧时空舰的跃迁点去往前人探索的终点继续向前探寻。
　　“......
　　“......
　　“联邦历7962年，顾曦提出星门概念，然而因材料技术原因，星门研制搁浅。
　　“联邦历7965年，顾曦于希尔陨石流中找到一种后来被命名为‘雨石’的新能源，虽然付出了较大代价，但延长星球寿命约上百年，星门材料也提供足够，研究继续进行。”
　　成夭沉稳的声音述说着，他看向站在教室中央的顾曦，这个男人很年轻，却成绩斐然，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现在只甘心站在教室里做一位普通的教授。
　　他不该坐在时空舰里，指挥舰员们去发现更多的新资源，新物质——乃至于新的可直接移居星球吗？
　　他为什么放弃了？
　　往年的描述并没有这么详细，新闻报道中材料资源发现人的名字也经常仅仅一带而过，部分不太重要的成绩甚至没有人提过，这一些明显是这个同学查过资料后得知的，不少人到今天才知道“顾曦”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意义。
　　“顾曦……？”
　　“这不是我们教授的名字吗？”
　　“是同一个人吧！一定是同一个人吧！教授们不都是时空舰的舰长和舰员们吗？我们的教授居然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顾曦顿时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中，漩涡里交织着崇拜，疑惑，夹杂着心里那些人们曾经和他们一样的心情，卷着他越陷越深，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教授！”顾曦往说话人那里看去，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最开始向他提问的那个女生的声音，“教授，您就是那个发现能源雨石的舰长吧？为什么……您不再当舰长了呢？您一定还会带着我们找到新的能源，或者新的家园的对吧！”那位女生举着手，其他的学生也闭上了嘴巴，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班里的学生大多数都是航天系的，最终的毕业去向和曾经的他一样，是到太空中去寻找希望，可能是作为能源采集员，可能是作为舵手，可能是作为修理员……直到他们生命终结，都将与时空舰密不可分。
　　成夭也在其中，他亮晶晶的眼中带着探究，带着一种他不敢看懂的和过去很多人眼中曾经相同的期望。
　　曾经的那个顾曦，心里满满的踌躇满志，发誓一定会带着全人类的希望飞向太空，找到人类新的去处，可是现在的顾曦只剩下一片灰暗，承载不起他们的期望。
　　顾曦站在漫天星辰中，头一次这么不知所措，在下课铃响声中，他落荒而逃。

　　星园，一座建立在市郊的墓地。面积可观，墓主众多，平时来拜祭的人数倒还比不上墓的数量。
　　受到某种宇宙射线的影响，人类的生育能力下降，人口随着星际迁移也骤然减少，土地价格倒是没有在地球时那么寸土寸金。地球上买一小块墓地的价钱，等价换成现在的货币的话，买下一栋占地两百平米的豪宅也绰绰有余，反倒是建豪宅的人工可能让人望而却步。
　　说回墓地，这片墓地占了市郊一块人流量可观的地皮，墓碑一圈一圈地排列，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最中间那块最高大的石碑。
　　说是石碑可能不太准确，或许应当用“石柱”来形容它这条石柱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名字，分别是围绕着它的墓的主人们的名字。
　　这些墓主们几乎把他们的一生都投入了寻找新的资源，新的可移居星球这一项事业，以至于大多人孑然一生，到最后连记得他们的人都不多了。
　　他们是殉道者，是宇宙的探路者，是希望的寻找者。
　　他们是英雄。
　　“嗤，英雄，让你熊，好了吧，现在来看你的就只有我了。”顾曦把一束紫色的花放在墓碑前，墓碑的照片里是个憨厚的大个子，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还比个傻兮兮的剪刀手。
　　墓主叫李南杰，顾曦的发小，父母早亡，朋友不多，老婆没来得及找，于是年年忌日来拜祭的便就只有顾曦了。
　　给李南杰倒上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上一杯，顾曦坐在地上和墓前的杯子碰了个杯，一口气干了。
　　“我还是不想回去，就又在学校里教了一年书。他们不给我通过辞职申请，我都没法去环星球游了。”顾曦怔怔地看着照片上的大个子，过了一阵子把杯子里的酒撒在地上，给两人又满上，“我们小时候还说过长大了之后要去环星球游一圈的，结果毕业了一直没有时间，现在你进去了，我还在外面。”
　　“我有时候在想，要不换我进去躺着，你出来替我干活算了，太没意思啦，老妈子老是念叨我，其他人也是，都想让我回去当牲口，我才不呢。”
　　“最近看到一条新闻，有个壕，用了两年把之前挣的钱泼水似的花光，然后就很快活地凉快去了。我听着有点羡慕，可惜我这么多年薪水还不够人家半个月花的。”
　　“凭啥呀，咱这累死累活不要命的，人那纸醉金迷不惜命，咱值得吗？”顾曦说着，又闷了一杯酒，他酒量并不很好，两杯下去就醉得不行了。
　　“你说，咱这值得吗？”想着想着觉得更不痛快，杯子往地上一磕，人也往后倒去，索性躺着算了，可惜被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还在他头顶上揉了揉。
　　“值得。只要还有一个人想活着，那就值得。”
　　顾曦抓住那只手，不用抬头也已经知道那是谁，他不满地说：“诺尔，我不是小孩子了。”
　　诺尔把同样的花放在墓前，在墓碑上轻轻拍了两把，像曾经拍着这个孩子的肩膀一般。
　　“会这么说的都是小孩子。”诺尔笑着说。
　　他的年纪在舰长里不算小了，四十多快五十，发色黑白斑驳，一笑起来眼尾便皱了几道皱纹，鼻梁上架着个无框的方眼镜，脖子上拴条红黑格子长围巾，身上挂着件看起来像是大了一号的风衣，腿上套了条毛织长裤，脚下踩着灰旧的黑皮鞋，一派和蔼慈祥老学究模样。
　　“怎么，还是不想回来？”诺尔说了声“地上凉”硬是把顾曦从地上拖起来，顾曦半拖半就地站起来，靠着墓碑，脑袋昏昏沉沉，他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脑袋的老师，心中疑惑。
　　我居然已经比老师高了吗？
　　上次见老师好像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了吧。
　　那时候第一封辞职申请刚发出去，诺尔就风风火火推掉所有事情杀到顾曦寝室去，给他做了三天三夜的思想教育，又风风火火地回到岗位上了，脾气挺好的一个人，那天却发了那么大的火。
　　最后难过地留下一句话，顾曦至今还忘不了。
　　顾曦挑衅般拍着墓碑看向诺尔，语气轻佻：“您让他们给我把辞职申请批了吧，老拖着也不是事儿啊，早批我早走。”看着诺尔依旧和蔼的脸，他又觉得这样子有点太过孩子气了，低下头，想了想又说，“我走不走，在我心里您都是我老师，也……还是会感谢您当初让我去上学。”
　　如果不是诺尔将没爹没娘四处瞎混的顾曦逮去上学，还不知道现在的顾曦在哪呢。
　　早些年诺尔还没那么忙，成天盯着顾曦学习，也不打不骂，就笑眯眯地拿张小板凳坐在顾曦旁边，不写完作业哪儿都不让他去。诺尔教授微薄的工资都拿去供这熊孩子上学去了，可以说比亲爹还像亲爹。
　　曾经的诺尔是顾曦的偶像，顾曦选择这个职业也是冲着诺尔去的，小小的顾曦真的把诺尔当成了自己的英雄。从神坛上下来后，诺尔依旧是顾曦家人般的存在。
　　“你果然还是过不去。”诺尔说。
　　过去？他要怎么过去？顾曦自嘲一笑。
　　“行，等我这趟回来之后就给你批。”诺尔忍不住手，又在顾曦脑袋上揉了两把，在顾曦炸毛前收了回来，“我这趟打算去远一点，至少半年的样子，你再等等吧。”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也是，你一向说到做到。”
　　“那就这样吧，我该回去了。”诺尔拍拍顾曦的肩膀，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慢悠悠地走远了。
　　顾曦目送那背影，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直到再也看不见。
　　酒喝尽，人也该回去了，酒劲过去，顾曦和故人们告别，星园门口的凉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回宿舍？
　　放小长假，成夭回家了，那老妈子也得顾着自己家里人，宿舍一个人都没有，回去干嘛？
　　可是不回宿舍还能去哪？
　　“啧，孤家寡人啊……”还没感叹完就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撞完还不道歉，一溜烟地往前跑，顾曦感觉手腕有点空，抬手脑子空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腕脑被抢了。
　　“？！！！卧槽！你丫给我停下！还我腕脑！！！抓贼啊！！！”顾曦拔腿就追。
　　这年头，腕脑就跟钱包一样，啥都在里面，没了腕脑就是光棍一条，做啥都不行。
　　顾曦跑出了这些年从未跑出过的速度，两条腿迈得飞快，奈何抢腕脑那个是专业的，跑得飞快，哪是这些年疏于锻炼，八块腹肌只剩一块的宅可以追得上的？
　　旁边一个人越过他，也追起那个偷儿，这速度可比顾曦快得多了，不多时便把那偷儿一脚踹倒在地，压着他把顾曦的腕脑翻了出来。
　　“哎，谢谢啊兄弟。”顾曦接过腕脑，腕脑的腕带被切断了，得回去换一条新的才行。
　　“教授……？”
　　顾曦抬起头，感情这位义士还是个熟人，他内心复杂，刚一飘而过的柠檬味居然不是幻觉。
　　成义士夭：“真巧啊，教授怎么来这边了？”
　　成夭半长不长的头发被奔跑的风力做了个有些潇洒的发型，嘴角微微翘着，看上去有点高兴。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顾曦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住这附近。”成夭说，“你要来坐……”突然想起李靖教授的千叮咛万嘱托，又想起这个人现在自己住在宿舍也没个人照顾，把“坐一坐”咽了回去，“住一住吗？”
　　“……”顾曦神色复杂地看着成夭。
　　假如我没听错你刚才是想说“坐一坐”的对吧？小伙子，是什么令你改变了主意？
　　“反正您也一个人住在宿舍，李教授又回家了，假期就几天，在外面住一住也没关系吧。”
　　“我……”
　　“不用回去拿衣服，我的衣服您穿着应该差不多合适。”最多大那么一圈。
　　成夭想得周全，完全没有顾曦置喙的余地。
　　“那好吧……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