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好名字的短篇集》零空幻

26、第九日（4） 顾曦、成夭

　　两三年前，顾曦走过这段街道时，这里还是很热闹的，一眼过去都是带着信仰的人。
　　自从宣布了那个绝望的消息后，各种信仰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没有希望的人们把他们自己投入了这些虚妄的迷魂境，在他们时间、金钱和精力的支援下，好的坏的信仰都迅速发展起来，这段街道随处可见的信仰建筑几乎都是那个时候建起来的，现在有半数都年久失修，被风和雨侵蚀开始破败了。
　　当初他走出星园，迎接他的是悲愤的，带着和他同种信仰的人的家人朋友们，离开了他们走上这条街道，触目的是和他不同信仰的、冷漠的人，回到岗位后面对的是撤资大肆花销，或是转投向他处的投资者。
　　一个个项目因资金材料不足停工，他们为寻求而不停脚步的时候，外面的人们却在为了短暂的满足和妄想而出的未来而挥霍所有。
　　他早已从失去中走出，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水果茶，三颗糖没错吧。”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顾曦面前，成夭捧着自己的杯子，他的杯子里是凉白开。
　　“嗯，谢谢。”
　　“外面那些……最近都没有人去了，也没有人维护，它们的信徒们要么改变了信仰，要么就是不在了。”成夭喝一口水，慢慢地说。
　　“7937年到7965年之间，大家心里都是灰的，都看不到希望，有得过且过的，有一了百了的，有的抱着虚妄的信仰，最终在信仰破灭的时候和它们一起粉身碎骨。”
　　顾曦咬着杯子看向成夭，这个年轻人浑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坐在他旁边慢慢地说话，竟然有一种可以和诺尔比肩的，令人变得沉稳下来的力量。
　　“曾经的我也觉得反正时间不多，这辈子过得尽兴就行了，酗酒、打架、飙车……为了找刺激，什么混事都做过，到手的钱没多久就花个精光，一天到晚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做的，我以为我可能和那些人一样，等到彻底活不下去了就找个地方结束。”
　　“直到那天。”
　　我看到了光。
　　时空舰舰员入职宣誓是在星园，一代又一代的舰员都要站在碑刻下，对着前辈们的英灵发誓他们将为人类的未来献出生命。
　　那个狷狂的青年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傲慢地说。
　　我必定会带你们找到新的世界！
　　肆意张扬，犹如恒星，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又不由自主地把人吸引。
　　成夭想要了解这个放狂言的人，他从散场离开的其他舰员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且从那天起，他开始收集和顾曦有关的信息。
　　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一步步地接近他曾说过的誓言。
　　他不想再过那种混账日子了，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上另外一条路。
　　一条接近他的信仰的路。
　　“嗯？”顾曦对“那天”的代指很感兴趣，可是成夭没有接下去，他轻轻地喊了一声“顾教授”。
　　“顾教授，”成夭顿了顿，“顾曦。”
　　“你是我的信仰。”
　　我相信，你一定会回到你应该回去的位置上的。

　　小假期很快过去，该上课的上课，该上天的上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老妈子又上天了？”顾曦难以置信地说，“他最近是不是上得太频繁了！”
　　虽然成夭现在照顾他照顾得非常上手了，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得靠老妈子。
　　比如说代课这种事情。
　　“不是说好了帮我带所有飞行实训的吗！这个骗子！”顾曦简直气急败坏，急惶惶调出教学楼平面图，翻找飞行实训教室的位置。
　　他的这门课一直是让李靖带着的，他连教室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更别说具体上课内容需要讲些啥了。
　　而上课提醒腕脑昨天才发给他，他现在几乎要炸了。
　　不知道一个电话把李靖从太空叫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少？顾曦盯着腕脑跃跃欲试。
　　一只手搭在他的一边肩膀上，背后那人的另一只手越过顾曦，在光屏上点了两下，不一会就找到了教室的所在。
　　“教室在一号楼三楼，302室。”因为靠的近的原因，那人的声音是在顾曦的耳边响起的，低沉的声音苏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课内容李教授发给我了，我一会转发给你。要是你找不到教室就等着我一起走，我也要上这堂课。”
　　“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顾曦一巴掌拍掉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强行镇定，“我教书的时间比你在这学校呆的时间久多了，我怎么可能不会去？”
　　其实还真不会去。
　　成夭也没揭穿他，点开腕脑把文件传给顾曦，转身就去泡茶。
　　自从咖啡被强行戒掉之后，顾曦开始沉迷各种味道的水果茶，糖是一成不变的一杯三颗，成夭熟练掌握泡茶技巧，成功成为他的御用泡茶师。
　　就算是从成夭说了那摊话后莫名其妙开始闹别扭，顾曦对成夭泡的茶依旧还是来者不拒——毕竟他自己要么懒得泡，要么就泡得不够好喝，这狗东西贼挑嘴，不好的都不要。
　　结果顾曦当天还是只能指望成夭带路，他除了平时上课的那栋楼，其他的他连哪栋是几号楼都分不清。
　　上课的内容听着不多，讲解按键用法和时空舰行驶实操而已。
　　“哎，往这边拐。”成夭扯着顾曦的手腕，头疼地带着有点路痴的教授大人往课室走。
　　“我知道，你别扯！”顾曦嘴硬道。
　　知道个P！一路上净瞎走。
　　刚踩到教室门口，顾曦就强行把自己的手腕掰回来，镇定地在众位学生的视线下走上讲台，打开光脑，和刚才有点小炸毛的顾教授判若两人。
　　放养式教育专家顾曦把按键用法往大光屏上一打，手一挥就让学生们看着光屏自己试着实操，他在讲台上盯着自己桌面上的小光屏看他们操作。
　　小光屏上各个操作台实况里混乱了大半节课后终于有成熟一点的操作选手了，可是仅仅是成熟“一点”。
　　“哎，十九号台的，你这是看着陨石飞过来还往上撞呢？拐弯按钮是哪个你知道不？不知道的话抬头看眼？”
　　十九号台的模拟显示屏里满屏的火焰，操作的学生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屏幕，也不知道听没听到顾曦说的话。
　　“二十二号？二十二号你听到了吗？你把探索仓外放探索完又不收回来，你想让你的舰员们来一场太空奇幻漂流？”
　　二十二号台是听到了，可是他的探索仓已经飘得不见踪影，探索仓里面的模拟舰员……真正实现了太空奇幻漂流。
　　漂不到尽头的那种。
　　“三十一号的同学很有勇气，逮着个黑洞就飞进去了，我先预祝这位同学能够顺利地从黑洞另一头出来。”
　　“六号同学也很棒，时空舰开成了宇宙飞车。”
　　“二号同学，其实吧，时空舰没有你想的那么耐撞，不信你可以试试。”
　　……
　　几乎每个人都被批了一遍，顾曦过足了嘴瘾，盯向唯一没有被批过的二十七号机。
　　那是成夭的操作台，他操作得很稳，应该是把所有按键都记下来了，面对各种状况都临危不乱，顾曦索性把其他操作台都锁了，将成夭的操作台转播放大到大光屏上。
　　没有太多累赘操作，能源也被尽力节省，成夭操作的时空舰是在场所有学生中走得最远的，也是探测到资源最多的。顾曦捏着下巴，闭上嘴静静地看。
　　屏幕上的时空舰惊险地穿越了陨石流降落在一个星球上，经过探测，这个星球无法产生生命，但是它的土壤中含有不少稀有材料，在地表深处还有不需加工便可以直接利用的能源，成夭标记了星球的位置，他的能源刚好足够返航。
　　只要返航不出幺蛾子，这次实操课成夭就能成为唯一拿满分的学生了。
　　在计算过后，成夭决定走另外一个跃迁点，那个跃迁点离他原本跃迁过来的地方稍微远一点，但是那个跃迁点的跨越幅度大，从那边走和从这边走所耗费的能源是相同的，然而走那边还能探测两个跃迁点之间还未探测过的空间。
　　这个情景模拟！顾曦死死盯着光屏中的时空舰，它的操作该死的眼熟。
　　怎么可能不眼熟呢？在两年前，同样的情景，同样的操作，操作人正是他！
　　不知何时汗流满面。
　　不要过去！
　　顾曦看着眼熟的陨石流，屏幕中的时空舰果然派出了探索仓。
　　不行！快回来！
　　探索仓在陨石流中探索到了一种新的能源，容量庞大，在这片陨石流中分布广阔，探索仓带着样品回归，灵活地穿行在陨石流中。
　　一块小小的陨石被探索仓吸引，或者说被探索仓中那块样品吸引，突然加速撞上了探索仓，藏于其中的能量炸开，给探索仓开了个门。
　　这仅仅是个导火索，更令人心惊的是，探索仓内的样品被这场爆炸波及也迅速爆炸，它的体积不小，蕴含的能力不可忽视，因此，这次炸开的是整个探索仓。
　　屏幕上冷冰冰地出现了一行提示。
　　“探索仓任务失败，仓内人员共计一十四人，全部死亡。”顾曦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时空舰成功返回，探索仓里的十四人却没能回来。
　　包括他最好的兄弟李南杰，以及从第一天成为舰长时便跟随着他的十三个兄弟，全都一去不返。
　　“教授，你没事吧？”
　　“教授？”
　　“教授！”

　　“你还好吗？”成夭拧干毛巾，给顾曦擦脸。
　　课还没结束，顾曦就被成夭抱到了医务室，后面还跟着一整个班的同学，浩浩荡荡得跟个参观团一样，结果路上的行人都知道他“被实训学生操作气晕过去”这件事了。
　　“别说得跟我要命不久矣似的。”顾曦嗤笑一声，抢过毛巾自己擦脸，接着点开腕脑里的课表，在院长发来慰问的时候顺水推舟地把剩下的课推了，躺回床上。
　　两年了，为什么他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团火焰花，舰上人们的表情，牺牲舰员们的样貌，烈士家属们的叱骂，一点一滴没有丝毫遗忘，像是有人拿凿子刻在了脑海里，哪怕是时间这样的清理剂也无法把它们消去。
　　对上成夭担心的眼，他微微笑道：“我没事，真的。”然后把年轻人打发去做饭。
　　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很柔和，恰恰照亮了房间然而又不影响睡意的产生；厨房传来热油在锅里的“滋滋”声，还有锅铲铲菜的声音。
　　真安稳啊。
　　顾曦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梦里欢声笑语，故人容颜依旧，天气晴好，仿佛校园时光。
　　“顾……”看到卧室里熟睡的人，成夭顿时噤声。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和他同班的女生说光是看着他脸就能原谅他说话时的“不是东西”，即便是男生也不得不承认顾曦的长相极其不赖。安安静静睡着的顾曦没有平日的张狂，甚至有一点“乖”，他缩成一团，手里还扯着一角被子。
　　成夭看见那人紧皱的眉头，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来到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不经意间手指已触上紧皱的眉。
　　他听李靖教授说过顾曦的事情，回来之后仔细一想也猜到了这个人晕倒的原因。
　　顾曦此人看着幽默和蔼，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实际上真正放在心上的就只有那么几个，那一场爆炸里就去了七八。两年了，人回不来，记忆忘不掉，顾曦始终还活在那场爆炸的余波里，今天故事重演，对他的刺激太大了。
　　按在眉心的手被熟睡的人抓住甩开，没想到这只手不但没离开，甚至还抓住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握，顾曦迷茫地睁开眼睛，他看着床边的青年一手和他相握，另一只手撑在他的枕头上。
　　他听见他说：“我会一直在的，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陪在你的身边的。”
　　“所以不要难过了，好吗？”
　　顾曦：“？？？”在他睡着期间发生了什么？！这是星球要毁灭了吗？！
　　见他没有听进去，青年也没有再重复，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吃饭了。”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已经是晚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