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八日（4） 桑兰、兰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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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兰凭着继承自父母的，自己做衣服的才能在一家裁缝店找到了一份工作，知道他不喜欢和人接触，店主很体贴地让顾客把对服装的要求写下来，由她转交给桑兰去做。
约莫四五个月，越来越多人指名让桑兰做衣服，他的工资存着存着，这段时间一直寄住在店铺的阁楼上的他终于足以在房价最低的巷子里买下价格最低的房子了。
于是，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遗憾的是，店主要离开多尔多到别处居住了，他失去了他的工作，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塔塔，一位可以为他治疗“头痛”的医生，在他的建议下，自己开了一家服装店，日子也还过得去。
再后来，他认识了德，那个阳光一样温暖，玫瑰一样浪漫的人，通过他的信，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先是接受，后来是喜爱，再后面，他开始向往德所说的那个缤纷世界，他想要亲自去看看那个人看过的风景，去尝试他吃过的美食，去认识他说的人，他感觉自己从那个黑暗的地方中追着光奔跑，他要离开那片黑暗，去一个新的世界了。
可是德的来信却日渐减少，一开始是几天一封，接着是几周一封，再后来是几月，他天天盼着德的来信，像盼着雨水的干渴土地。
他抱着布匹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周围的人多起来，他几乎是被人流夹着流向城门的，他看着那个于他而言高高在上的城主，英俊年轻的城主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
他并不开心。桑兰感觉得到。
城主的眼中黯淡无光，在人群中扫视而过，他在找着什么东西，什么人，当他扫向自己的时候，仿佛终于有光落入到他的眸，他下了马，拨开人群向自己挤来，满满的急切令桑兰一时间顿在原地，最后落入了那个人的怀抱。
“兰德！我终于找到你了！”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
四周的视线扎得桑兰身上生疼，他非常不喜欢，他为年轻的城主感到心疼，他知道那种期待被打碎的感觉。
只是，这个人确实认错了人。
他不是兰德啊。
“您，您认错人了。”说着，桑兰逃走了。
格里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一叠报告送进去，一会处理好的就送了出来。
速度很快，侍卫长很愁——上一次格里大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已经是一年多前，兰德大人突然消失的那一周。城主殿下没日没夜地看公文，一周后，紧闭的门打开了，书桌前坐着满眼血丝，头发凌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的殿下，殿下他只说了一句话，非常笃定地：“兰德是自己走的。”接着仿佛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派人去寻找兰德大人，只是经常的，只要有空闲，他便会独自在城中四处游走，大概还是希望能够在“偶然”之下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吧。
又过了两月，城主殿下在花园的花田中种下了更多的蓝玫瑰，在盛开之时剪下，插到兰德大人曾经的卧室中，和那位大人依然居住在这里一样。
现在兰德大人回来了，为什么城主殿下反而把自己关到了办公室里呢？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会开门的只有办公室中的那一位，侍卫长立正行礼。
一个晚上的思考，格里还是决定再尝试一下，说不定有什么特定条件能够让兰德成为双重人格的主导呢？
是的，他确定，兰德就是桑兰，他们是同一个人，只是不同的人格，兰德知道桑兰，桑兰却对兰德一无所知。
“兰……桑兰呢？”
“桑兰？”侍卫长迷茫地说。
“我昨天带回来的那位先生。”格里说。
那不是兰德大人吗？虽然好奇，但是侍卫长知道这是自己不能问的事情，老实地回答说：“那位先生刚刚用过早饭，正在房间里看书。”
格里点点头，往那个人居住的房间去了。
“城主殿下……不吃早餐吗？”桑兰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独自坐在餐桌前，偌大的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一碟面包和一小罐果酱，一整个房间只有两个人，另外一个是抱着托盘的侍者，一声不吭地，恭敬地站在他身边。
“兰……先生……”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侍者废了些力气才把它咽回去，城主大人吩咐过不要在这位大人面前称呼他为兰德大人——为什么呢？这分明就是兰德大人啊！
“请叫我桑兰就好。”
“桑兰大人，城主殿下还在处理事务，很遗憾不能与您共进早餐了。”
桑兰耷拉着脑袋：“啊，这，这样啊……”如果是兔子，他的耳朵可能已经垂到地上去了。
虽然很习惯自己吃早饭，但是他无法习惯在如此空旷的地方享用它们，餐厅太大了，而他恨不得把自己再缩小一点，很明显的，他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这个地方太“高级”了。
一点一点慢慢抹上果酱，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面包，他还是无法不期待下一刻格里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惜直到最后一口顺着喉咙滑进肚子中，餐厅依旧只有两个人。
桑兰谢绝了侍者到花园里看蓝玫瑰的提议，独自回到房间里。
这原本是谁的房间呢？书架上满满的游记，一行行文字间小小的批注措辞得体，字里行间充满了优雅浪漫，每个单词的末尾都是一个浑圆小勾，有点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比起书本的内容，那些批注更令桑兰无法移开眼睛。
很明显的，书本的主人去过书上所写的地方，他的批注比书本内容描写得更详尽，各地的风俗人情，大街小巷里无名的小店，乃至城市的环境，统治者们的治理方法，都融汇在一句句诙谐的话语中了。
更加眼熟了。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折成小块的信纸，果然不是错觉，单词末尾打圈的，他认识的只有一个，正是德——这些书都是德的，这是德的房间。
只是德呢？为什么德会住在城主殿下的城堡里？他现在又在哪里？他是否有机会见到他了？光是这最后一点，桑兰便忍不住颤抖。
终于可以见到那个人了吗？
书桌上的花瓶中，几朵蓝玫瑰盛放着，像在等待谁的欣赏，桌上物品的摆放方式和自己家中的几乎没有任何出入，笔和纸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他抓起笔，想着德描述的他自己的模样，草草地绘制了一副画像。
画像中的男子有着温柔似水的目光，他笑着，朝画外的人伸出手，一身骑士礼服紧贴在身上，看着瘦，衣服下应当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他不是太阳，他没有太阳刺目，他是月亮，穿过夜的黑暗，照亮行走其中的人。
他的德，应当便是这副模样了。
木制的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打开门，门外是消失了一个早上的城主殿下。
城主殿下越过他，看到了桌面上的画，挑挑眉：“画得很好看。”
“谢谢夸奖。”桑兰呐呐说。他想着格里什么时候会出现，想了一早上，但是现在面对他又突然发现并没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反而更想一个人呆着。
“你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今天天气不错，花开得正好，现在彼得家的面包也香喷喷地出炉了，我们可以去试一下他家新出的面包，接着在城里转转。”
“好……好的，请等一下。”在格里的灼灼目光下，桑兰回到桌前，把那张画折了几折放到口袋中，回到门旁，低着头小声地说：“我们走吧。”
彼得家的面包确实很棒，咖啡也是不错的，格里带着桑兰在城中各个地方参观，说着在那些地方发生过的有趣的事情，一边殷殷地注视着他，在期待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许愿池很灵的，把硬币放在手心里，合着手，闭上眼睛许个愿，背对着许愿池投掷，投到最中央的海豚的额头上的时候，许愿者的心愿就一定会达成，来试一下吧。”格里硬塞了一个硬币到桑兰手中，期待地看着他。
桑兰歪着脑袋看了格里一眼，又看向许愿池最中央的海豚。灰色的石刻海豚被石刻的浪花托起，僵硬地伫立着。因为是石刻的，它无法摆脱这个动作，无法跃入水中，却要接受喷泉的浇灌，被打磨得光滑。石刻的浪花闪闪发亮，闪亮的不是浪花本身，而是被游人抛掷的硬币，它们没有落在海豚的额头上，它们是落空的愿望。
又看了格里一眼，他闭上眼睛，转身，抛掷。硬币在海豚的额头上磕了一下，“噗通”一声落入水里。
“真可惜呢。”格里耸肩，这样说着，表情却是无所谓，“没关系，你的愿望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这句话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他和某个人曾经的承诺，他若无其事地扫一眼桑兰的表情，并没有在上面找到任何一丝熟悉的情绪。
如果是兰德，现在应该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运气会在该到的时候到的”吧，果然还是不行么？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只要经过的拥有回忆的地方更多，是不是更容易唤醒兰德呢？格里牵起桑兰的手往下一个地点走。
桑兰把手从格里的手中挣脱而出，突然的，他不想和他一起走了，格里真正想一起走的人并不是他，城主殿下透过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他这样关注自己的表情是在期待什么呢？从自己的脸上看到当初那个人一样的表情吗？
他是桑兰，他不是其他的什么人啊，可是为什么总有人透过他找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呢？塔塔是，城堡的仆人们是，格里也是，只有德，只有德看到的是真正的他。
还是不习惯和人对视，桑兰如常地低着头说话：“抱歉，我，我累了，我想休息了。”结束吧，他不想再成为谁的替代品了。
格里脸上慌张的神色一闪而过，抹了把脸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抱歉，我们再去最后一个地方好吗？我保证是最后一个，去完我就带你回去。”
“但……”
“拜托了！”
看着对着他弯下的腰，桑兰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格里想要在他身上找到的那个影子，一定对他很重要吧？
是那个叫兰德的人么？
“好吧。”等去完最后一个地方，格里就会死心了吧，接着他问完德在哪里，和德见一面之后便离开这里，去看德曾和他说过的世界吧。
看着德那一书柜的书，他觉得或许这个世界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呢？或许他应该稍微勇敢一些，往外面踏出一步。
是时候该从那里走出来了，如果能邀请德同行，那就更是欢喜了。
这个街道是“崭新”的，没有多少被雨打风吹留下的痕迹，约是遭到战争破坏后重建的。
格里牵着桑兰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偶尔有一两个认出格里的人对他们轻轻点头示意后又忙自己的事情去，这里没有“黄金大道”的繁华——红色蓝色的屋顶，墙是白色的，窗户外种着小花，味道淡淡的，几乎闻不到，人来人往却不拥挤——但有着“黄金大道”没有的人情味儿。
“这就是最后一个地方了。”格里说，“我和兰德便是在这里相遇的。”
桑兰揪着自己的衣袖，看着地上铺着的灰石砖，其实，格里说的那个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想——啊，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呢。”兰德的目光是常常是深邃的，仿佛无所不知，仿佛看透了很多东西，有一种“不再期待什么”的感觉，平时待人也是礼数周全，却带着疏离。他有让所有人喜爱的魔力，有他在的地方总是能有很多乐趣，但他其实是个喜静的人，他的爱好是独自在卧室或图书室读书。
初见兰德，他的眼中是带着迷茫的防备，站在废墟中，突然地便把格里吸引住了。
一天天的相处让他看到了更多面的兰德，一点点地沉迷过后便是一步步地沦陷，到最后喜欢得无法自拔。
兰德消失后，他想得最多的不是他去了哪里，而是那么重的伤，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格里知道兰德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只是不知道会如此突然，突然到连一句告别也没有。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兰德没有寄信过来，半年过去了，连口信都没有，他开始恐慌——到处都在打仗，兰德应该不会误入哪个战场被卷入炮火中吧？想到这一点他便忍不住想摆脱城主的责任去寻找那个人，但是他承诺过会给他一个安定的生活，至少他要让这个城市摆脱战争的阴影，最终他只是去了曾和兰德去过的地方转了一圈，在花圃中种上更多的蓝玫瑰，假装兰德还在他的身边，只是恰好碰不上面。
可是再如何欺骗自己，内心深处始终明白兰德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所以在凯旋归来，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才会如此惊喜若狂。
可惜，同一个躯体，却不是同一个灵魂。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城主大人，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桑兰问。
到头来，缅怀惦念的只有自己，那个人看不到，也听不到。
“你真的没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吗？”格里问。
桑兰扫视了一眼，很好看的街道，却并没有给他什么感觉，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格里颓然地耷拉下肩膀，重建后的街道，哪怕是那个人恐怕也认不出来吧，是他失策了。
“走吧。”格里在前头走着，眼中暗淡无光。
“兰德是……？”桑兰小心翼翼地问。
“我喜欢他。”
他也喜欢您吗？桑兰想问，但是觉得不需要问出口，答案已经清晰地写在格里的脸上了。
问完德的下落便不再打扰他了，就问这最后一个问题，接着就离开。
桑兰的脚尖在街道上磨了磨才鼓起勇气问出来：“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德的骑士吗？他去过很多地方，性格十分风趣，我看到我卧室里的书了，那些应该都是他的书，他现在在哪里？我想和他见一面，然后，然后我也想和他一样去各个地方旅行。”有些腼腆，但总归问出来了。
格里回头看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的卧室是兰德的，书也是他留在这里的。”
居然是这样的吗？！德就是兰德？德不是骑士吗？为什么会变成城主大人喜欢的人？
“那他？”桑兰抬头，对上了格里的目光，慑于那目光中的感情，一瞬间有了想要逃跑的冲动，他直觉觉得这个答案不是他所期待的，可是他又想真真切切地听到那个答案。
“兰德，是你的第二人格，桑兰，他也是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见到他了。”
塔塔的目光，城堡中佣人的目光，以及眼前的格里的目光，都透着他在看另外一个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他问塔塔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德，塔塔总是支支吾吾地找理由推辞，城堡中佣人们未喊出口的“兰德大人”总是在喊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又强行咽下去，还有格里今天带他去的一个个和兰德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他们想看到的不是“桑兰”，而是“兰德”，只有德眼中看到的才是完完全全的他。
然而他就是德，德就是他，他们的交谈只能通过信纸，他们不能一起去各个地方游玩，不能像普通朋友们一样面对面说话，他们永远在一起，又永远不在一起。
“啊，原来是这样啊。”桑兰轻轻扯动嘴角，想给格里一个微笑，但是实在太勉强了，这个笑容看起来比哭更难看，“看来我是看不到德了呢。”眼前有些模糊，手背一抹，温热的泪水被抹在上面，不一会便干了，桑兰对着格里一鞠躬，转身拨开人流奔跑，把措手不及的格里甩在身后。
他想回家，他现在只想回家。
“等等！”那个人跑得太突然，格里想起来要追上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会去哪？回家吗？
突然听到这个事情，兰德可能笑笑就接受了，可是对于桑兰恐怕就……
不应该就这么把这个事情告诉他的！
家里没人，桑兰除了家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去的吗？他还有什么朋友吗？格里这才发现他了解兰德，对桑兰却一无所知。
垂头丧气地回到城堡中，桑兰的东西还在房间里，主人离开得有些匆忙，笔记本还摊开放在桌面上，格里翻了翻，是一些日记，还有设计图，以及少许的风景画，画的都是兰德曾经去过的地方，桑兰或许曾经是满怀期待地翻阅兰德去过的地方的游记，照着书上的图片画的。
笔记上的字体和兰德的有至少七成相似，说话的方式也越来越接近兰德。
兰德便是桑兰，桑兰也是兰德，兰德是桑兰的保护者，桑兰从过去中走出来后，不再需要兰德的保护，或许再给一些时间，两个人格就会融合，桑兰也许能够拥有兰德的记忆呢？
格里抱着笔记本蹲在地上，久久无言。
第二天，侍者通报有一个叫塔塔的医生来找他，和他说桑兰找到了。
他跟着塔塔来到一扇蓝色的门前。
塔塔说：“我们都错了。”
格里沉默无言。
“你要做好准备，他……”塔塔不知该怎么说了，“你还是自己去见他吧，见了他之后你就知道了。”
格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声音，扭过头来，轻轻一笑：“您好，我是霍德，您是塔塔的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八日（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