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枪》冯清臣

2、第二章

　　迫击炮都是用板车拉着走的。全排四十七人，每个士兵到了A区制高点后，没有一个不是浑身泥巴褶皱的。路上太艰难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好多路段千疮百孔。有的路面有积水，踩下去才发现深得和口井似的。士兵们不得不肩挑背扛那些笨重的物资！
　　所幸是什么呢？全排按时到达了阵地，没有贻误战机。
　　刘诛日在额头上搭了一个凉棚，向远处的景色看去。他们脚下现在是一座郁郁葱葱的树林，目光掠过这片林子，远方就可以看见日本临时海军司令部的豪华大楼。
　　都说屠夫眼里是没有活牛的，自然在刘诛日的眼里也是没有“活牛”的。刘诛日拿起大拇指瞄了一瞄日军海军豪华大楼，嘴中发出“嘭”的一声，他就好像看见了土崩瓦解、建筑坍塌的景象。他得意的笑了笑。
　　喜鹊和张二蛋正在支一座迫击炮呢。喜鹊感兴趣的问他，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为什么怕炮弹吗？快说说！”
　　“一会就要打仗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趁现在，我就说给你听。”
　　他们架好这座迫击炮以后，在干裂的地上坐了下来。朝阳缓缓爬上东方的天，像一个火炉慢慢燃起。
　　张二蛋望了望太阳，心里一酸，眼里热泪就激动地溢了出来。
　　——也是一个早晨，太阳自东而升。我一家子人和和气气坐在饭桌前吃着饭，母亲和父亲对坐，我和妹妹对坐。桌上的食物不算丰盛，但只要能和家人们坐在一块，吃啥都没关系。
　　小妹已十八岁了，特别喜爱写诗唱戏。桌上四个人，肚子里最有墨水的就是小妹。
　　吃着饭，父亲笑着说：“小妹，哦不，张诗人！哈哈哈，听说你最近又有新诗，给我们读一读你的新诗！”
　　小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她说：“回头我读给你们听，咱先吃饭嘛！”
　　我捏捏妹妹的脸蛋，说：“妹妹，你就念念吧！给咱爸妈，还有我解解馋！”
　　小妹也捏了捏张二蛋的脸，说：“哥哥，你咋就那么喜欢掐我脸呢？诗可以读，但一掐之仇我一定要报！”
　　我欣慰地笑了笑：“妹妹那么可爱漂亮，当哥哥的，当然疼爱你。就是可惜...迟早要嫁人的呦！”
　　小妹腆着脸鼓着眼睛看着我，脸上却是真的脸红了！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喧嚣，紧接着传来阵阵枪响。
　　“哎哟！”父亲大惊失色地叫道，“听着枪声，莫不是日本人来扫荡了啊！快，快逃！”
　　温馨的气氛立马消散，一种死亡的气氛悄然降临。
　　才要出门槛，两个日本人端着长枪闯了进来。父亲往我们面前一拦，日本人举枪就打。父亲倒在血泊中，努力爬向日本人，抱住了他们的脚，“还楞着干什么？快走啊你们！”父亲喊。
　　母亲含着泪光，痛苦地点着头，拉起小妹和我就跑。身后传来父亲痛苦的叫喊，然后渐渐没了声...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母亲应声倒地，背上鲜血打湿了灰色麻衣成了暗红色。母亲就没有再说话了，她倒在地上，脸上的血色正在消失。妹妹跑过去扑在母亲身边，哭着喊着叫着。日本人摩拳擦掌地走过来，不怀好意盯着妹妹。我什么都明白，我飞快牵着妹妹的手要跑，可是那狗日的居然比我还快。他一脚踹在我脑袋上，把我踹到了湍急的溪水里。溪水流淌而下，我自顾不暇，我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日本人糟蹋！自那个早晨以后，所有枪声炮声成了我最害怕的声音。每当听到，我就会想起那个早上.....
　　......
　　喜鹊叹息了一声，他把手搭上张二蛋的肩膀，安慰他：“咱们都是穷苦人，所以备受欺负。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你既然害怕枪炮声，咋就来当兵了？”
　　“就像你说的，我想变得勇敢、变得强大，来为我的亲人报仇！可是我就害怕炮火声，只要一听见，父亲、母亲、妹妹，那一张张窒息的脸在我脑海里就挥之不去！”张二蛋抱着头，无声凝噎起来。
　　喜鹊拍拍他的背，让他坚强一些。喜鹊并不瞧不起张二蛋的懦弱。一个早晨时间，失去了所有至亲的亲人，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恐怕也难以平复吧！
　　一个身影忽然遮住了太阳，喜鹊一抬头，是刘诛日庞大的身躯站在了他们面前。
　　“这哥们怎么了？”刘诛日拿着他那尖锐嗓音问。
　　“他...是想家了。”喜鹊说。
　　“想家？哼，不准想！”刘诛日锐利地盯着张二蛋，然后像抓小猫一样抓起张二蛋，“小子！本排长告诉你！战场上不能有任何感情！连家也不许想，你是一个炮手，是我的兵！老子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娘炮！你要再哭啊，你就给老子滚！”
　　“排长，江抚民少将到了。”一个卫兵前来报告。
　　“知道了，”刘诛日挥挥手，也懒得理会张二蛋了，径自走了。张二蛋只是擦泪，不停地擦，军服的袖子未染上敌人的鲜血，却先染上了他自己的泪水。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枪声炮声，日军海军司令部已身在了战火中。传令兵飞速奔来，大叫道：“我军已和日军交战，按照国军军委的命令，我们立即开火支援！”
　　“是！”
　　士兵们熟练的操纵着迫击炮，所有动作有条不紊、整齐划一，全部炮弹准备就绪。指挥员挥动小旗，顿时炮弹轰然而出，炮口剩下的是硝烟，日军海军司令部已被炸开了花。
　　张二蛋还是蜷缩在一旁，每开一炮对他来说都如一次噩梦。炮弹离开炮管，炮弹孤独的在空中旋转，然后砸在建筑物上，即刻粉身碎骨与建筑物化为灰烬。炮声如打雷，威力之巨大，杀伤力之强悍，让张二蛋惶惶不安。那个早晨呀，那个早晨呀，那个早晨呀！那个早晨，像一首歌紧紧围绕着张二蛋的耳朵旁，也像一把枷锁无情地锁着一个骑士的心。
　　他不敢面对，他始终在逃避！他不敢杀人，又不敢听那炮声，也不肯坚定自己。他只知道每一炮都让他自己不寒而栗，仅此而已。即使他现在当兵了，不勇敢面对，也是一个懦夫！沉睡的勇士比懦夫还要没用！
　　喜鹊拼命摇憾着他，张二蛋屁股撅的老高，头钻在沙袋里，滑稽至极。一炮接一炮不停发射，身旁的人显得都比张二蛋要英勇。
　　喜鹊不停叫道，不停摇晃他，叫道：“记住仇恨，不要记着恐惧！恐惧只会使你更加懦弱！”
　　张二蛋不回答，他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他从来没有听见过那么多大炮齐轰。这惊天动地的声响啊，对于他来说就像恶鬼在咆哮、怒吼！
　　有人冲了过来，一脚踹在了张二蛋的屁股上。喜鹊抬头一看是刘诛日。刘诛日眼睛瞪的和牛眼睛一样，他喊：“老子不欣赏这样懦弱的士兵，你走吧，在我的部队里你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我现在就发电报，去请求把你调去后方！”
　　“不！不！”张二蛋抱住刘诛日的黑靴子，吼道：“我想杀敌人！我想杀敌人！我还没替爹娘，还有妹妹报仇呢！求求排长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刘诛日抽了抽脚，靴子却被张二蛋抱的紧紧的。随后旁边一个军装穿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说话了，他说：“诛日兄，既然他有这种坚定，何不给他机会呢？”
　　“这...是，是！应该给他机会！”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张二蛋，语气缓和了许多，“给你一门炮，独立完成装填，然后射击。中与不中我都不追究，并且留下你。但是绝对不准打中自己的部队，如果你打中了自己的部队，我立马以投敌罪枪毙你！”
　　“谢谢排长！谢谢排长！”张二蛋一叠连声地说。
　　“不用谢我，谢少将抚民兄就好了！”
　　江抚民微微一笑，拍了拍刘诛日的肩膀。
　　凡事说了容易做了难。当一门真正的炮摆在张二蛋眼前时，他心里还是恐惧。身边一座座迫击炮像吐西瓜子一样不停，轰声剧烈，烟雾缭绕。张二蛋为了削弱干扰，往耳朵里塞了两块棉絮。
　　这一下子，轰声顿时弱了，他也终于敢上前调整迫击炮了。喜鹊心中大喜。
　　此时前线步兵节节获胜，一度逼近日本海军司令部。日军司令部大楼千疮百孔，不计其数的日本人死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日本人知道没辙，两个小时前就向大本营求了援。这时海面上浩浩荡荡行驶着一队军舰，军舰的巨炮瞄准目标，海上顿时响起惊人的轰声！仰仗着日本海军的增援，日军又重新夺回了失去的阵地，对中国部队发起了反击。日本军舰炮火所到之处无不成为灰烬，任何坚固的防御工事都成了豆腐渣！中国士兵在炮火里冲锋，每一寸土地无比流淌着中国军队的血液。炮火很猛烈，只要被击中，尸骨无存。但中国守军绝无撤退之意，只有顽强坚守之心！
　　当日军军舰发现了中国部队的炮兵阵地时，所有巨炮调转方向、所有的空气皆聒噪了起来。
　　轰轰轰轰轰！
　　炮兵部队遭受日本海军猛烈的炮火攻击。张二蛋才要填装炮弹，一颗炮弹就落在他身旁，他顿时感到耳鸣目眩、天旋地转。他还要发射那枚炮弹呢！可是炮管呢？去哪了？没有炮管可怎么装填？
　　他环看四周，阵地一片狼藉，就像刚打完牌的麻将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灰烬一片。
　　“喜鹊！喜鹊！”他在死寂的阵地里绝望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