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9、包火

　　赵林带着兵符回宫复命，一去一回不过两个时辰。
　　初出宫门，赵林告了半日的假，打算回家看看。高马之上，赵统领从来都是风光无限，焉知此刻貌似一样风光的赵林，心神居然几分恍惚。到了同福街，再骑马反倒是不如走路来的方便。于是赵林翻身下马，打算从同福街走近路回家去。
　　才挤进人群之中，赵林忽然顿住脚步，牵着缰绳一动也不动。左右人流穿行，时而触之碰之，大抵与他穿着便装相关。高马之上的赵林，无论穿的是不是官袍铠甲，那份卓然潇洒的男儿之气或是官气总是有的。而下了马，如今又颇有些心神不宁的他，却又是两说了。
　　一人担着担子挨着赵林过去，担子不当心打到了赵林的腿，赵林吃痛，小腿一缩，偏脸去看。
　　“对不住！对不住！”担着担子的汉子道了个歉，看起来急着要走。
　　赵林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人，不说话。
　　那汉子见他也没说什么，转身先走掉了。
　　赵林二话不说，不知什么过脑，突然翻身上马，“都让开！让开！”
　　马扬起前蹄，惊声嘶鸣，众人闻之，各自忙乱退避。
　　是皇上告诉他，要去城西门找宇文初的。皇上并没有提到宇文初会去北山狩猎……总之，他总是觉得，哪里……一定有哪里不对！
　　从来也只是游走在那两方势力之间而已，却不知这次为何会鬼使神差地跑来这条街上来。
　　他脑袋还是挺热的，竟直接将马骑过了转弯的巷口。扬手一抬，堪堪勒住马缰，将马掉了个头，隐身在一座房墙之后。
　　险些，险些便被那府中之人看了个正着。赵林弱弱松了口气，翻身下马，探出脑袋窥视。
　　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一条街上，只有一座府邸。承百年风雨 ，日夜沧桑；卷珠帘复落，更几代家主；只这繁荣，从未颓败。
　　方才还门可罗雀的大门口，顷刻已有人走了出来。门前停着几匹马，那个跟在宇文初身侧的瞧着面生的沉稳男子了无意趣地站在门旁举目望墙。门前并肩走出一队人来，后面又啰啰嗦嗦跟着三五个仆人侍从，只见人形看不真切。
　　赵林自是不必特别留意那一双并肩而出之人是谁，不久前才见过的银色缎袍，温润清淡，侧颜如画，眼波温柔，不是云亲王宇文初是谁？
　　宇文初身边，则是一位清减异常的女子。一声娇软兼并委婉拒绝“多谢你带来梅花鹿皮，只是近来顾府不能兴喜事。你知道的，小微之事总是不能在瞒了。我……”
　　话未罢，那女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整个身子竟然在午后的骄阳之中轻轻颤抖起来。仿似一片高高挂在树梢枝头的黄绿交加的树叶，一阵风过，打几个旋儿后，依旧颇为为难的挂在那里。
　　宇文初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肩，温声道：“生生，我在的。”
　　女子点点头，裙衫素色不施粉黛的她，宛若一朵淡淡的茉莉花。总说花色越淡，花香越是馥郁。
　　所以那个女子是，顾小姐顾生？
　　一定是了！
　　赵林心里算是有谱，脚步却也不挪动。人多是有偷窥欲的，只这样就走，也太不值当。
　　可他探出头去再看，怎的这门前已经是人去楼空的架势了。宇文初与云野、沈默已上马策马离开，隐隐只见背影晃动。那门前，顾小姐与几个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赵林这才注意到方才隐在阴影里只见人形的仆从婢女，其实穿着的也是暗淡的素色的衣衫，并且每一个人身上都系着一条白色的布带。女子发间戴着白色的绢花，几乎皆是不施粉黛。
　　旋即，那几人也陆续进了府邸之中。
　　赵林后背紧贴着墙壁，自是心绪流转。他将今日所见之事，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地串想了一遍，有些事情想的通，有些事情却又想不大通。
　　他想通了这样几件事。
　　顾小姐顾生确是在京中无疑；顾氏公子顾小微怕是出了什么事情；顾府素缟悲色想来是有白事。
　　可他怎么也不太敢将这个白事与顾氏的顾微联系在一起。这顾公子也是京中排的上名号的翩翩佳公子，是厉害的有些手腕的角色。家世够硬，本人也够有才学本事，又是云亲王的准小舅子……不会，不会。
　　赵林不敢在此多多耽误下去，忙上了马离开了。
　　赵林这边匆匆方走，街巷的另一端，宇文初与云野、沈默悠悠转身走了出来。宇文初眸光悠悠，向着赵林离开的地方若有所思。
　　他身旁站的近些的云野，心思流转，“公子，我们何必做戏给那赵林看呢？左右他也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罢了。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到生生小姐么？纸包不住火，皇上眼线遍布，只怕瞒不住多久。”
　　沈默闻言静静看了云野一眼，并未接话。
　　“纸是包不住火。我也从未想让纸能包多久的火。你只当我是在混淆视听便好，剩下的事情，在今后的日子里，你也会慢慢看明白的。”宇文初转过身来，看着云野耐心地说，“至于赵林，禁军统领怎会是无关紧要的角色。你也当我们握在手中可用的军事力量太少，那么赵林便是个重要的棋子。此事还需你多多上些心，想来赵统领此刻快回府了。”
　　“这种事情便交给我就好，赵林自己要赎个烟花女子当夫人，也不必怨恨我将他的丑事揭给世人看了。”
　　“你自当洁身自好，将来莫要让赵林有机会反咬一口才是。”良久未曾言声的沈默忽然插了一句。
　　云野扁嘴，甚是不屑地瞥了沈默一眼，竟未曾回嘴。
　　“好了，快去吧。”宇文初本事心情不佳，也禁不住云野与沈默这对冤家逗趣。
　　云野最后勉力瞪了沈默一眼，才颇有依依不舍之势离开。
　　此处如今只剩下这二人。缄默一个，沉默一个，皆是满腹心事不愿言声。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偏西了不少。余晖柔和，穿越迂回，照在宇文初的侧脸之上。他侧颜俊美也忧虑，眉头自始至终却舒展的很开。从来，宇文初便不是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之人，愈是关键的时刻，越是不能轻易叫人看破自己的心事。
　　“明日小微出殡，只生生一人主事，我放心不下。”宇文初淡淡地说，“近几日，我会住在顾府照看生生。你差人送些衣服过来就好。还有，小微病逝突然，总也有些好友前来吊唁，这顾府的防卫，沈默你要全权负责。我们能让纸包多久的火，但看明日之为，你懂吗？”
　　“属下明白！”沈默他自然明白，宇文初这是要在天子眼下做戏混淆视听。此计谋自然不算是上上策，甚至太过铤而走险。但如今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更好的办法，就是转身即见生生小姐。
　　这个，只会更难吧。
　　余晖脉脉，虫鸣声声，只是没了相依相伴，没了心意相通。他孑身一人，缓步走入她的府邸，要温润地淡定地走进大门，穿过回廊；伸手去拨弄屋檐下会随风吟唱的浅紫色的水晶风铃；要去湖心亭那里去坐一坐，要坐在东南方向，扬起脸感受穿林打叶迂回而来的日光；要去西南角的书房里呆一呆，看看桌上的碗莲是不是已经开败了，或者哪里早已经没有了碗莲只剩下一个空的瓷碗……
　　那些生生从前带他一起去的地方，那些生生从前不让他去的地方，今后都是他宇文初的地方了。
　　所以，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呢？
　　走一个人，换来了这样多……
　　宇文初坐在湖心亭里，双手一遍一遍地捞着湖水。
　　他对湖水里那个破了又完好，不断涟漪的自己说话。
　　他说，宇文初你难过什么？宇文初，你当笑才是啊！
　　翌日，城南顾府素缟一片，吊唁之人络绎不绝。前一日这府里还是风平浪静的，也不知一夜何等变故，顾氏家主顾微突然病逝。
　　知情的人，是知道的，这顾微一个月没有怎么抛头露面，生意上的事情都是顾紫山在打理。却也没有想到，是一个月的缠绵病榻，几番抗争之后，竟就撒手人寰了。
　　今日京中最大的事情，怕就是这顾氏家主顾微出殡了。
　　晴日、悲腔、惊动、嗟叹。
　　燕国皇宫里有几处可圈可点的景色，一处是太后所居的景宁宫中的翠竹林，以翠绿笔挺见长；一处是皇帝所居的雍时宫中的落雨池，以花色锦鲤见长；还有一处，便是曾经宠冠六宫的莞妃练莞心所居的锦时宫之中的桃花林，以春色常驻见长的桃花林。
　　仲夏，春色常驻总有它的道理。锦时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地段虽偏西，也冷不了南方多少，只是这样，自是留不住春色。
　　为了留住春色，宫中内务府自三月雪融之时，便夜夜抬碎冰，盛放于筐中，置于桃花树下。整个春夜，桃花林的温度仿似还在初冬。日日如此，连续一月，便将开花期将后延迟了一月。四月花期延迟到五月，如今六月中旬，只见满冠桃粉渐生绿芽，羊肠小径落英缤纷。
　　落英深处，一人长身而立一身雪霁色软袍，腰间系着一条明黄缎带。脸微扬，一手背后，一手微抬，向一枝渐败的红粉桃枝。
　　“皇上。”一个小内监低眉敛目，小心翼翼地缓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