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8、灰线

　　如今正值夏日，午时酷暑难当。宇文初愣愣呆立许久，忽然脚下一软，便悠悠倒在了地上。
　　“王爷！”云野一声惊呼，单膝跪地，手疾眼快便将宇文初拉住，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
　　“这当如何？”经历了接二连三的变故，云野亦不免没了主意。
　　沈默蹲下身，探了探宇文初的脉搏，与云野道“王爷无事，想来是中暑了。快将他抱到阴凉处，再取些水来。”
　　云野点点头，当即就将宇文初打横抱起，向着一棵硕茂的槐树而去。
　　躺在阴凉处，又被松了松衣襟，接着被云野强行灌水，宇文初终究是不经折腾，悠悠转醒过来。
　　他那双眼迷离复迷蒙，渐渐失神，仿似因久久无法相信慢慢地涌上委屈的水汽；薄唇紧抿，颇有楚楚可怜之势。仔细看去，却又像是个被夺了心爱宝贝的稚童，除了去失落伤心再没有一点别的情绪。
　　手里的白玉蝉忽然自手中滑落，他的反应居然大的惊人，似乎触电一般，几乎浑身一凌。转身慌手慌脚满地乱摸乱找。而明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的东西，他仿佛视而不见，手一次次接近，又一次一次错过。
　　云野不由后退一步，当即背过身去，手握拳头，砸在树干之上。
　　沈默则蹲下身来，静静将一反常态的宇文初瞧着。
　　他伸手过去，十分自然地将那白玉蝉捡起。他看见宇文初的目光，从他捡碰到那白玉蝉的瞬间便未曾离开过。那目光似是溪流隽永，更如银河绵长，他知道，那里面承载缠绕着的，是思念的滚烫。
　　“给我！”宇文初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沈默犹豫了一会儿，才把东西递过去。
　　宇文初一把抢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却也不看一眼。
　　这样便是对的了？宇文初，这样便是对的了么？
　　她人你留不住，心也不能，只能这样将这种物事紧紧攥在手里，攥着攥着，便融入骨血里么？
　　他问自己，一遍复一遍；又警告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接下来的一切——或无措或疼痛；或无助或哽咽；或可笑或痛惜；一切于他，不过一刻钟用来自责，而余下的，便是如何将眼下空洞填补得天衣无缝。
　　生生突然离开，这个洞终于还是露了出来。
　　那么就，为所有人，肩负缄默。
　　没什么人愿意顶着正午晕人的日头出来办差的，便是皇宫的禁军统领赵林也没那精神。差事紧，任务又棘手，叫他这个惯常游离在皇上和云亲王之间的人，挺难做人。
　　一队人马疾驰向着西城门而来，所到之处百姓皆是避而远之，纷纷让道。云野听见声响，偏头看去，眉心顿时一皱。
　　“是赵林带着禁军来了。”他回头说着，便见宇文初已经站了起来，将衣袍理得齐整。整个人再无方才失态模样，反倒一副云淡风轻的安静同清淡，那种似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的清淡啊，竟叫他看得几分怕几分疼。
　　转眼间，赵林一行人便到了眼前。
　　赵林下马，行礼，“卑职见过云亲王。”
　　“赵统领不必多礼。”宇文初温声道。
　　赵林站好，小心环视了宇文初周围的人，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心中微微疑惑，又开始犹豫方才听说的关城门之事到底该不该问。毕竟皇上派他来主要是取兵符的，与兵符相较，未曾引起大的骚乱的关城门这样的事情，他也去管……真真的不将人家宇文王爷看在眼里，一点皇亲贵胄的私权私事也用不得处理不得了？
　　他可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宇文初没得军队在手，却又不是没的权谋野心，没有上位的机会。此番，他只求两不得罪最好。
　　“赵统领为何会来这西城门呢？”宇文初当先问道。
　　赵林呵呵陪着笑，这腰也又弯了一弯“王爷怎就不当卑职是专程来迎接王爷您的？”
　　这回，都不等宇文初接话，云野便笑着接道，“赵统领只说是来接王爷，却当真晓得我们是从哪里回来？”
　　“这……”赵林哑巴了。
　　宇文初也淡淡笑道，“赵统领是禁军统领，皇上身边的红人，日日忙碌。接人这种话可是不能随便说的。”
　　“就是就是！既然赵统领说自己是来接人的，这话可要好好说到说到，也让我们明白明白！”云野更是附和。
　　这一唱一和，忽然让赵林尴尬得不知道说些什么。都是他随口那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客套话，便瞬间从主动变成被动无比。
　　“这倒是卑职说错了话了！哈哈……哈哈……”想着这样退一步，傻傻陪笑大抵是能差过去。他本也对宇文初从哪回来并不好奇，他只是想快些拿到兵符回去交差罢了。
　　怎么宇文初倒是不愿将这一茬简单过去。
　　“将那东西拿来，也让赵统领帮着瞧瞧是不是好货色。”
　　云野便从不远处的马身上取了匹死了的梅花鹿来，放在了赵林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匹成年的公鹿，皮毛油光鲜亮可见成色上好。最可贵的是，射箭之人显然是心疼它这一身好皮毛，哪里都落不下箭。最后落箭之处，竟是射穿了一双眼睛。
　　赵林心里顿时一凌，大热天的背后居然冒出冷汗？这一箭穿眼定时宇文初的杰作，简直是……完美的叫人脊背发凉。
　　赵林尽量保持镇定，眼露惊色“让卑职猜猜，王爷这是去北山涉猎了！这样好的梅花鹿，跑起来定是一溜烟啊，也就是王爷的箭法能将它拿下了！”
　　“将它拿下……”宇文初摇了摇头，笑的颇有无奈的意思。
　　赵林挺不好意思，局促道，“卑职是粗人，又说错话了！”
　　“不错，不错……”宇文初摆摆手，目光微变，“本王将它拿下，也不过看上它这一身皮毛，想给生生做件斗篷。却也不知是不是太花了，不合她意。”
　　“怎会，王爷有这心思，便是独一无二了。”赵林颇识相附和着。
　　“她不喜欢也不紧要，赶冬日北山白狐出来，本王再去打两只就是了。”
　　“王爷当真对顾小姐宠爱的紧啊！”
　　宇文初抿唇一笑，倒是不置可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云野和沈默皆是缄默。只是云野的疑惑写在眉宇，沈默的写在心里，宇文初此举太过突然，实在叫人看不太懂。
　　赵林又陪着笑了一阵，实觉取兵符之事再耽误不得，于是试探道，“不瞒王爷，卑职今前来确有一事受皇上所托。”
　　“可是兵符？”
　　“王爷怎知……不错，确是兵符。”赵林不曾想宇文初竟如此干脆。
　　如此干脆地点头，如此干脆地从怀中取出，又如此干脆的递给他。
　　他接过，难以置信。
　　“好了，本王要回府了。再不回去处理，这梅花鹿可经不起暴晒的。”
　　赵林忙跳开，弯腰作揖，“王爷请，王爷请！”
　　宇文初等人翻身上马，一个个从赵林身边经过。云野经过之时，忽然勒住马缰，嘻嘻笑道，“赵统领，明日我要去北山涉猎，赵统领可要同去？我呢，知道哪里有梅花鹿，赵统领也打一匹给赵夫人做件披风？”
　　赵林面露窘色，“云公子便不要再取笑我了！”
　　“取笑？不敢取笑！我也是见赵夫人这几日乐于光顾成衣铺子，怕是赵统领有些日子没给夫人添置新衣裳了。瞧我这不会说话的，是统领心疼夫人操劳，总给夫人添置新衣裳才是。夫人离开的时候，可不见是空着手的。”
　　“新衣裳？”赵林疑惑，这阵子没见夫人穿过新的衣裳啊？
　　“云野，你走不走？”宇文初的声音传了过来。
　　“走走走！”云野伸着脖子应声，只道，“话到这了，赵统领告辞！”
　　“你……说清楚再走啊！”赵林像是卡了鱼刺般，难受的紧。一路上，他就着云野的话一想再想，一再思索的结果就是……
　　他那夫人，在他不常回府的这些日子，只怕是背着他偷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