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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锤百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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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飞快,强留住的春色,终究在仲夏的温度里渐渐式微,粉绿枝头,莺啼婉转,鸟鸣啁啾。
“皇上——”小内监的声音传了过来,和鸟鸣混在一处,倒像是领着群鸟在叫一般惹人想笑。拂开花枝,他向前的步子又快了一些。
小内监来到雪霁色衣衫的男子面前,低眉敛目 “皇上,宫外的人传回话来了,是关于顾氏的。”
“你说。”宇文谨自是伸手探着花枝,未曾转身。
“回皇上,依宫外人所言,事情是这样,今日顾氏家主顾微出殡,云亲王一度陪伴顾生左右。”小内监道。
宇文谨收回手,神色淡淡,“这些朕知道,说些朕不知道的。”
“皇上不知道的……”那低眉敛目的小内监一时竟被问得卡住了。
“罢了,真是没你师傅机灵。就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吧。”
“是。顾氏家主顾微,一月前染病,开始闭门不出;昨日传出病逝的消息,今日便出殡了。顾微的家姐顾生在主持葬礼时候一度伤心欲绝,几次几近昏倒,最终在送葬的路上昏厥过去。”
“这样?云亲王一度在侧么?”宇文谨漫不经心地问。
“一直在,昨日便宿在顾府未曾离开。”
“那顾生,看得真切了,确是她无疑?”
小内监想了一想,才小心回答道“宫外人盯着顾生已经有半年了,想来不会弄错的。”
闻言,宇文谨只是轻轻哼了一哼,唇角勾了一勾,表现出一副嘲弄又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来。
这样的反应,让才在御前当值不久的小内监谢一学有些不知所措,他腼腆又尴尬地站在原地,低眉敛目。
“罢了,真是个不机灵的。”皇帝宇文谨淡淡瞥了这个名叫谢一学的面生的小内监一眼,道“你师父张仲病还没好么?朕可不想一日日面对这些不机灵的奴才。”
谢一学面颊通红,头低的更低了。
“奴才愚笨。”他深埋着脑袋,怯声怯气。
京城西郊
杨婆婆与我,可谓是一老一弱两个不顶用的。虽然杨婆婆本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但人家平日里不屑于展露,伪装得与寻常老者无异。于是便也就这么左右晃着赶路,总归没有什么要紧事情等着我们二人去做不可。
脚程慢,走了两日依旧赖在京城西郊的边缘。
然而在京城之外,我又换了装束与姓名,距离京城不远也能够勉强少许心安。
在竹屋面馆里吃素面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小客栈里有马匹可以买卖或是租借,于是动了想租借一匹马代步的心思。
和杨婆婆说完之后,在吞掉一口面时长的等待后,被果断拒绝了。
我“……”
好吧,我……就吃面吧。
竹屋面馆的人不多,同样的,座位也不多。我们两人坐了最后一个空桌之后,又进来了两个担着担子的男子,一旁一瘦,相互招呼着坐在了我们旁边。
是今日才从京城出来的人。
“张哥今日生意怎样?”
“不行啊,我担的糖饼才卖出去了十几张。刘兄弟卖的咋样啊?”二人各自点了碗素面,接着就唠上了。
话罢,那哥俩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凑近些道,“也是因为顾府办白事的关系吧?”
筷子敲在碗上,是我没有拿好。我抿了抿唇,淡定拿起一双新的,似有心又无心地问了句,“两位大哥,今儿京城里有大事发生么?”
“小兄弟不是京城之人?”那个张哥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呆萌呆萌的,“正是,我就一乡下人,在郊外村子里住着的,半年才进京城一次呢!”
张哥恍然,“那就难怪了。”
“今儿这京城还真是出了见了不起的大事情呢!”刘兄弟也凑过来。
我塞了口面,睁大眼睛,表示很想听听看。
杨婆婆瞥了我一眼,一样塞了口面,含含糊糊的说,“发生什么事情了?也说给我这个没见识的老婆子听听呗。”
“京城顾府都知道的吧?”张哥瞅着我与杨婆婆问。
杨婆婆眼风似有若无地瞟过来,见我没什么反应,便接下了搭话的重任,反问道,“我老婆子没啥见识,就知道京城里有一个生意做遍全国的世家顾家。你说的是那个顾府?”
“正是!正是!”刘兄弟显然比张哥还激动,他先张哥说了话,便将话到嘴边的张哥给卡了个正着。
张哥巴巴嘴,憨憨地笑了笑。
我则将这个话题挑起来之后,便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自顾自地吃面,只是时而抬眼看一看。
“顾府从前几年都是大小姐顾生当家的,大概是一年以前,二公子顾微接替了家主的位置,开始处理大小生意。原本也是处理得得心应手,不比他家姐顾生差在哪里……”刘兄弟塞了口面。
“小兄弟,你频频点头做什么?”张哥忽然瞧着我问。
我在点的头于是僵僵一停,正欲开口胡乱辩解些什么,就听杨婆婆对着张哥一本正经道,“他从小就迷恋顾家的大小姐顾生,谁在他面前一提起顾生,他就喜不自胜,各种来劲。点点头都不算什么,你不知道他上次……”
“够了。”
“你说什么?”杨婆婆不甘心被我打断,语气甚是不可亲。
“……这样谈论我的心中人梦里人真的好么?”我被她这很不常见的语气一时镇住了,于是预备陡然而上的语气一拐,一溜烟溜达到了谷底。
不知怎的,杨婆婆居然也忽然愣住,呆呆地看了看张哥和刘兄弟。
气氛于是瞬间变得诡异而尴尬。
是刘兄弟机智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笑道,“哈哈,谁还没个梦里人心中人啊?小兄弟面皮不要太薄了,莫羞!莫羞!”
张哥脑筋一转,忽然也附和起来,拍了着我另一个肩膀道,“莫羞!莫羞!”
只是这刘兄弟的手掌,我勉强还受得住。张哥一掌上来,我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拍入土中三分了。
我弱弱地看了张哥一眼,怯怯且又不甘心地问了句“张哥,你平日里真的只卖饼吗?”
张哥一瞬不瞬瞅着我,认真的说,“哥哥我专业卖饼二十年!”
我又问“那哥你卖的是什么饼呢?”
“千锤百炼香酥饼。”
我“……”
我顿感一种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的混沌无语。
于是向着杨婆婆使了一个眼色。
杨婆婆努了努嘴,接了眼风却不来及时救场。
然后张哥就趁机又给我一掌。
感觉自己顿时“虎躯一震”,几乎半个身子都给死死拍在土里了。
“张哥……”
张哥望着我泪眼濛濛的模样,甚是怔愣迷茫。
“师父……”我遂将最后的希望又一次,投向杨婆婆。
好在这一次杨婆婆只是轻轻拿了一把。
“我说这位兄弟,我这个小徒弟吧,身板弱,经不住张小兄弟你这千锤百炼的手掌。”
闻言,张兄弟放在我肩膀之上的手掌一僵,随即呵呵一笑,那僵着的手掌忽然又灵活起来,顺势便拍了两拍。
想来我此刻的脸色,定是比那锅底还黑的。
忽然,肩上魔掌不知被谁给撤了去,力道了忽然就轻了许多。我偏头看去,此刻肩上只有刘兄弟一个人力道平和的手掌还搁着。
我速速趁机也将刘兄弟的手一把抹了下来,整个人勉力往上拔了拔,像是个会活动的萝卜。
杨婆婆看着我的模样,一笑置之。她将新点的一碟子花生米往张哥面前推了推,呵呵笑道,“来,尝尝看,这花生米酱的还不错!”乃是一副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又道,“张兄弟你快说说吧,这京城顾府的事情,那可是关乎大半个燕国的兴荣。快与我说说看,你们今天都看到什么了?”
我陡然挺直脊背,放下了筷子,做出一副要听梦中人心里人消息的认真样子来。
张哥也很配合地,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
“今儿我和以往一样,一大清早城门一开就担着几十张糖饼进京去卖饼。还是去的西城门口那个条蛮宽的街道上。哪里知道我这边才刚刚开张不一会,不过卖出几十张饼而已,人群就忽然从街道中央往两边挤了过来。街道被空开,我抻着脖子想看看是什么贵人出行,哪里知道人还没见着,就先看到几片纸钱飘了过来。”
我心口一滞,面不改色。
“接着我就听到了漫天的哭声和哀乐,几乎是瞬间就把西城门附近的热闹喜庆给冲散得无影无踪。我正纳闷是谁家办丧事的时候,便听见从店铺里跑出来的吉祥居掌柜忽然叫道,那不是顾生顾小姐么?”
“我凑过去问他,是哪一个顾小姐。那掌柜指着走在最前面由一位公子搀扶着的柔弱清瘦的女子说,就是十大经商世家之首的顾家的顾小姐啊!”
“张哥你确定没有看错?”我弱弱地插了一句。
张哥点头如拨浪鼓,伸手又打算拍我,被我巧妙地躲了过去。他手顿在半空,悻悻收回,“我看的可真了,你的梦中人嘛,错不了的!就算我认不出她来,那扶着她的云亲王我可是见过许多次的,准不会错!云亲王是谁啊,这么多年了,除了顾生顾小姐,哪个女人他会染指;除了顾府的事情,哪家的事情他又愿意插手的?”
“嗯,这话倒是没错。”杨婆婆对张哥这番话很是赞同。
怎的在我听来,“染指”一词怎么听怎么奇怪。
遂听我又问道,“只是这样就确定那是顾小姐了?还有张哥,白事是给谁办的,半天你也没说明白呢!”
张哥毫不吝啬地白了我一眼,缓缓道,“我不是要一点一点说清楚么,该说的都不会落下的!”
我遂识相地闭了嘴巴,继续扮演痴迷着顾家大小姐的身板很弱的穷小子。
直到在张哥主次不分的话里,一清二楚地挑剔出这样的一句。
“这顾府的白事啊,你都想不到呦,是给他们家二公子顾微办的。”
虎躯一震,脑门一轰。整个人瞬间都不太对了。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也是此刻才发现,相较一切旧事重提而言,原来小微的离开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缝提必痛,缝痛必碎。
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