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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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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婆婆所说的大树,倒是很好找。不过那树生的位置颇为奇怪,往前走不远,便是一条直通京城西城门的官道。印象中,泉水这种东西,该是生在偏而又偏之地才是。
我先疑神疑鬼地测了测这泉水是否有毒,万幸没有。将水囊清洗一番,再往里灌满水。见泉眼清涌,清泉清冽,于是捧了一捧水,打算洗把脸消消暑气。
却闻愈来愈近的马蹄声纷至沓来。
泉水泼在脸上,燥热瞬间去了一半。我尽量压低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往官道上看去。
那是一小队人马,大约有七八个人。几个穿着一样劲装的男子护在一个穿着银色锦袍男子左右。那男子坐的笔挺,腰间同样银色的腰带端端将他的腰身束的十分凸显。那男子侧身与身边人似乎说了什么,扬起的发带贴在右边脸颊上。他抽出一只手将发带弄到后面之时,竟让我觉得,那样惊人的熟悉与伤痛。
他赶路那样急,只是一溜烟的功夫便不见了。他大抵不知道,西城门此刻不会放人进城的吧。
脸上的水汽也在我发愣胡思乱想的时间里就被蒸发的不知所踪。我叹了口气,又赶紧给自己脸上泼了几把水,赶紧带着水囊回去了。
如果以为只有西城门如今关着,那便是大错特错了。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门,在前一刻先后接到了云亲王要求关闭城门的指令。
既然是云亲王的指令,自然无人质疑。只是城门关上是容易,而稳住门里门外意图进出的百姓,却不是件容易事情了。
更遑论,这毕竟也不是当今天子的旨意。拿不出个正当理由,一时尚且能搪塞过去,再多一刻,却也不好办的。
“什么时候开城门啊!”
“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关城门,给个说法啊?”
“是啊!开是不开?”
城门关上不过一刻钟,里外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怨声载道,各种混乱不堪。
“嚷什么,马上就开了!”守城门的将领努力压制混乱,将求助的目光投降带着宇文初指令来的侍卫身上。那侍卫也是略显焦急模样。倘若半个时辰之内,王爷还没有赶来,那么来的就会是皇宫的禁军了。
“开城门!”
“云亲王到,里面的人,速开城门!”隔着厚重城门,居然传来了雄厚无比的男子之声。
“是云亲王!”城楼上的士兵报告。
“开!打开城门!”
城门打开一半,一小队人马迅速进来,城门又迅速合上。
城门打开的瞬间,人们逆着光,勉强又努力地想看进来的人是不是云亲王。他们仰慕的云亲王,虽然是皇室中很亲民的存在,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见到的人物。
直到大门再合上,冲突刺眼的光线趋近柔和。那队人马已经进来,簇拥着一个身穿银色锦袍的男子。男子气质温浅清雅,手握缰绳环视四周。
“王爷!”守城门的将领见着宇文初仿佛见着了救星,一溜烟就跑了过来。宇文初看了他一眼,又速速看向别处。
“王爷,这关城门总得有个由头不是?一刻钟还撑的住,再久了,皇上的禁军可就要来了!”
宇文初听的很真切,这将领是在问他要皇帝的口谕圣旨之类的。他抬眼看向先前来传令的侍卫,见那侍卫也面带灼色地瞧着他,心中忖思,只怕这城门是关不了太久的。
“找人。”只见一个银色身影翩翩而过于眼前,宇文初翻身下马错过守门将领时,浅声。
那将领当先自是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宇文初说的找人好像是在同自己解释要关城门的原因。他嘴巴半张,将将合上,再回头去找宇文初时,哪里还能找到。
宇文初混在人群中,反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走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或者男子面前,看一眼,发现不是,再不多看一眼,转身,找下一个人。
而他带来的侍卫,一个一个牵着马堵在城门口,一个一个紧紧拽着缰绳,焦急地插不上手。
“生生,你出来啊!”
“你出来,出来我们说清楚啊!”
他只能在心里呐喊,他不能把到嘴边的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就像他不能让夺眶的泪自然流下来;就像他不能让小皇帝知道生生和自己闹脾气,闹到了几乎分道扬镳的地步。
那样生生就会有危险。
“他在找什么人吗?”
“为什么不让手下的人帮着一起找啊?”
“所以我们不能出城就是因为他要找人吗?”
“你们在说什么?云亲王找的人自然是重要的。耽误出城才多大的事儿,如果王爷要找的是个江洋大盗或者是个杀人犯呢?”
一阵唏嘘。
唏嘘声渐起,一声又一声飘到宇文初耳中。他只是从紧紧抿着唇,到紧紧咬着唇,重复着几乎没有意义的动作。
直到,他碰到了宁昔。
宁昔的眼神是复杂的。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承载着从来没有的怨怼与同情,悲哀同忍耐。他就那么盯着宇文初,直勾勾的仿似利剑出鞘。让宇文初方要离开的脚步有了一瞬的停顿,似乎笃定,宁昔在这里,生生便在这里。
自然,宁昔这眼神首先传递给他的,是隐隐不安。
他们如此对看了一会儿,直到宇文初觉得自己居然承受不住宁昔眼神的拷问。他眼神变得莫名躲闪,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宁昔忽然抬眼看了看天色,勾唇冷冷一笑。再低下头时,眼中已晦暗生涩。
“开城门吧!没有用了。”宁昔看着宇文初道。
宇文初蓦然瞪大眼睛,似乎承受不住。
“来不及了。”宁昔看着他踉跄,只觉得好笑。他相信宇文初对生生是真心喜欢,但他也无情嘲笑宇文初的糊涂狠绝。
话罢,宁昔在心中默默暗骂了句狠心不告而别的顾生。转瞬又很分裂地收回了暗骂,改成祝好。
他瞥了宇文初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几乎十全十美的聪明男人,此刻有些讨嫌。
“发生了什么?你跟在她身边,总知道些什么对吧?你告诉我!快告诉我!”不知怎的,宇文初忽然发了狠,一把抓住宁昔的手不松。
宁昔皱了皱眉头,叱道,“我告诉你,你就信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算是领教过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宇文初耳边,“若不是因为你是雲庄的主子,这一趟我也不会来!不过从今日起,我宁昔也是自由身了!脱离雲庄,远离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宇文初踉跄一退再退,被身边云野扶住才勉强站稳。
“没错!你这种人。”弹指间,宁昔抛了个木头盒子到宇文初怀里。而宇文初并没有接住,反倒被云野接住了。
“好好留着,你会喜欢的。”
“站住!”云野看着扬长而去的宁昔,很是不爽。直到看到宇文初无力地摆摆手,才不甘心地随了他去。
宇文初对云野说了句什么,话语传开,西城门顷刻大开。身边人顿时鱼贯而出,擦肩而过;更多的人从门外逆流而上,又涌了进来。
宇文初接过盒子,哆嗦着手不敢打开。
他自然是不知,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更大的真相在向着自己步步而来。
手指轻轻扣下木盒的铜扣,发出古老生涩的响声。
“不就是个木头盒子嘛,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至于天天捧着看吗?”
“你懂什么!这是宇文初送给我的……”
“女孩家家的,眼里除了宇文初还有别人吗?真不害臊。”
“没有了。”
都忘记是多少,多少年前,他在门外无意看见小微与生生因为他送的木盒发生不知第几次斗嘴。他那时候也不知道,生生为何会那么喜欢一个盒子。
“王爷!”就当他要打开盒子的瞬间,沈默突然出现了。
“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宇文初看了沈默一眼。
“不能再等了!”一向沉稳的什么忽然道。
“什么事不能等王爷把盒子里东西看过再说啊?”云野也不乐意,哼哼起来。
恰在此时,沈默的手伸向了自己腰间的荷包。
宇文初手下动作一顿,蹙眉。
云野轻轻一叱,嘲弄道,“我们可没功夫看你这荷包里的宝贝。”
“看了再说这话也不迟。”沈默面色凝重,从荷包里取出那只坠着红流苏的白玉蝉来。
见着东西,连方才嘲弄的云野都不禁变了神色。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云野问道。
宇文初已经将东西拿走,一手盒子一手白玉蝉,满脸大写的难以置信与无法言语的震惊,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啊,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这里?”沈默默默看了云野一眼,继续道,“这是我在西线大营捡到的。刺客行刺放火那日,那个替王爷挡了一箭的男子掉下来的。”
“你怎么就能确定……”云野难以置信,抢过宇文初手里的白玉蝉确认。
宇文初没用一丝力气,由他抢去。他只呆呆地抱着盒子,满眼怨怒地盯着沈默质问,“你早猜到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默猜中了结尾,心里却不好受。他颇感无奈,也只得实话实说,“王爷离开之前,可记得属下追上王爷说有事禀报?后来属下联系不上王爷,无奈只能潜伏到顾府盯人,不想中了计谋,被关着直到方才才脱身。”
宇文初只觉五雷轰顶。
“王爷可知,这些日子呆待在顾府,无意听到了个消息。”
“什么……”
“属下听说,生生小姐武功废了。”沈默淡淡道。
这时候说这话,于宇文初而言,无异于补刀。
宇文初闭上眼睛。是他做的太过,连沈默都看不下去了。
他是鼓足多大的勇气,怎样的心态,打开这木盒的?
生生留给他了三样东西。
定情绿珀、顾氏和雲庄。
生生还留个他一张字条。
上面蝇头小楷写着这样的字。
“我欠你的,现在来还。倾顾氏或是雲庄之力,愿能助你事有所成。
已走,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