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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远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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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顾府,和风宜裳。我与杨婆婆一人一个包袱,各自拂去身上落灰,又彼此对看一眼。
在密室里,我就换了粗麻布的男儿装扮。脑袋上端端正正梳着男子发髻,也是一块深色的麻布扎着。因为怕出什么意外,便在麻布衣衫里又穿了软甲。腰间也缠了两圈布,好让自己看起来和魁梧伟岸差不了太远。
杨婆婆瞥了我一眼,啧啧叹道,“出了一头的汗,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我扛不住不是还有师父你吗?您老人家总是有法子把我弄出去的!”
杨婆婆蹙眉,看我的眼神甚是不满。后来就不再看我,当先往小巷子外面走去。
我弱弱揩了把汗,跟着她离开。
直至午时,我们都没有遭到任何阻碍与拦截。为了能尽快离开京城,于是选择了距离最近的西城门走。西城门此刻排起了长队,出城的人正在接受官兵检查。我将围帽向下压了压,顺便给自己喂了颗药丸。
杨婆婆看了我一眼,顺手挑开围帽纱帘的一角,若无其事地觑了一眼,摇头道,“小丫头学的挺快,都知道给自己用药了!”她放下手,又有些不屑道,“不过几个守城的官兵而已,你用这个也太小题大做了!”
我将围帽戴好,遮住如今满脸的红疹,弱弱白了一眼,道,“我也是不喜欢易容,才出此下策。如此一来,谁也拦不住我出城的脚步了。”
似乎听见杨婆婆轻轻一笑,她耸了耸肩,姿态轻松随意又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了几步。
“你,对,就是你。把围帽取下来!”一模样凶悍的士兵打算一把扯了我的围帽,被我巧妙避过。
杨婆婆陪着尴尬的笑,挤到我与那士兵中间,瞅了我一眼,为难道,“官爷,还是不要看了吧。我这小厮生了病,大夫说会传染的!”
那士兵怒道,“你说不看就不看?爷在这里站那么久,凭什么独独随意放你们出城?爷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通缉犯乔装的?”
杨婆婆闻言一惊,忙挥手辩解,“我们是老实的乡下人,若不是这小厮生了怪病,也不至于被客栈老板赶出来,无处营生。陆微,既然官爷要看你的脸,你……你便将纱帘撩开,让官爷瞧瞧吧!”
我的身子微微一震,表现的十分抗拒。最后才撩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
“哎呀!这什么怪病,快遮住遮住!”那士兵瞧见我满脸高密度红疹,不由得后退一步。
“那我们可以走了吧?”杨婆婆趁机问道。
“走……”那士兵方要挥手放行,但闻不远处一人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手持令牌高声喊到,“云亲王有令,速速关闭城门!云亲王有令,关闭城门!”
排队的人忽然焦灼起来,一个接一个想在这时赶紧挤出去。守城官兵很快控制了局势。
我们此刻离城门最近,因为持有令牌之人尚未到来,所以城门也没即刻关闭。
我对着杨婆婆使了个眼色,当然她是看不见的。且悲且叹,道,“婆婆,我是得了天花对不对?这般回去,岂不是要传染给爹娘么?”
杨婆婆即刻会意,堪堪抹了把莫须有的泪,感伤道,“休要胡言,你爹娘福大命大哪里就会被你传染了?你再这样说,当心连村子都进不去了。”
方才与我们叫嚣的士兵忽然觑了一眼,又往后退了一步。
“若不是婆婆你儿时害过天花,和我处在一起,早也传染了吧?都怪我,真是该死!”我用脚狠狠碾了下土,以示心中气闷。
传令之人眼看就要过来,守城士兵眉毛纠到一起。一番纠结后,他冲着杨婆婆摆摆手道“还不快走,一会儿谁也别想出去!”
杨婆婆停止抹泪,拽着我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城门轰然关闭,尘土飞扬。里面的人似乎挤着想要出来,霎时又喧闹起来。一人冷声高喝,“都站好了,你们想造反吗?!”
我和杨婆婆出了城,她给了我一颗药叫我吞下,又颇赞赏道,“脑子转的够快的!”
我吞了药,取下围帽看向紧闭的西城门,道,“他是怕自己被我传染,还是怕京城因为我暴发天花呢?”
“有什么区别,天花人人避而远之。”杨婆婆道。
“是啊,人人避而远之。”
日头正烈,杨婆婆拿走我手中围帽自己戴上,不过将纱帘拂到旁边,若有所思,淡淡问道,“你若反悔,现在回去还来的及。”
心中顿感微微潮湿,我想这样的感情与感觉称为感伤更合适。我转过身,目之所及没有落点,只是浅浅道,“我们该走了。”
“没有留恋也挺好的。京城啊,总归是个叫人伤心的地方……”杨婆婆自说自话。
总有一种感觉,就是杨婆婆她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是她字字句句,无意就会直戳人心吧。
认定杨婆婆做师父后,我曾下定决心好好学习研习医术的。虽然是一窍不通,八竿子打不出一句靠谱的话来,但杨婆婆还是很耐心很耐心地安慰我,说,“没事,不会问诊,不能开救命的药就学些自保的毒药。成为一代毒王也挺有面子。”
殊不知这话深得我心,我乐呵呵地点头,却又换来婆婆嫌弃的白眼。
做这老婆婆的徒弟可还真是难。
却也未曾料到,练手实践的机会来的这般快。
一路向西,大约走了两三里地,我嚷着太累一定要休息。杨婆婆颇无语地将我望着,最终妥协跟我去道旁树下休息。
“等等!”我方要坐下,便闻一声厉喝,忽然愣在那里。
杨婆婆利索地拨开杂草,一个昏厥的男子躺在地上,五体投地。
“这是?”我蹲下来看,见他面部暗黑色,气息还是有的,看着像是中毒。
“被毒蛇咬了。”杨婆婆指了指男子的右手。
两个属于蛇的牙印,已经凝上暗红血迹。
“我可只会下毒,最多能解自己下的毒。”我很识相地挪开,默默站远了一些。
“自我定位很到位嘛。”杨婆婆看了我一眼,蹲下来,给那男子口中喂了颗药丸。然后拿起男子的手,对着伤口似乎就要下口。我心中一惊,复又想明白,这大抵就是把毒血吸出来之类的。
男子的手被拿到杨婆婆嘴边,她微微张口,又忽然,忽然顿住,抬头与我道,“你来把他的毒血吸出来。”
我只觉头皮发麻,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
“快点!行医行医,这点都豁不出去吗?”
“我……”我还真不怎么豁的出去。
杨婆婆松开男子的手,站起来不悦道,“啊……下不了口?你既然下不了口,那这人也不必救了。”
“别!我下不了口不是还有师父你嘛。”
“这个时候知道我是师父了?别磨蹭了,赶紧过来!”
天若懂我,当知我此刻内心是极度拒绝且为难的。但是杨婆婆说的不错,行医行医,这点都豁不出去怎么能行。
我缓缓蹲下,拿起男子的手,看好位置后,干脆闭上眼睛,打算眼不见为净。
结果我一口咬在了白馒头上。
是杨婆婆从我手中夺走了男子的手,自己吸出毒血,又噗噗吐了出来。拿过水囊喝水漱口,动作利索的很。
我咬了口馒头,默默地佩服地将她望着。
直到看到她将水囊里为数不多的水浪费光,才敢弱弱出声,“给我留点水……”
她将水囊丢到我怀里,边往不远处指边道,“看见那棵树了吧?那下面的地方有个泉眼,水干净着呢。”
“啊……”我拿着水囊不动。
“快去取水,我只等你一刻钟。”
我“……”
好吧,我去取水。
我走后,杨婆婆就着一棵树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颇有一副如释负重却又夹杂着万分不甘的纠结。一把年纪了,能有这么个表情也挺不容易的。
“本来还想让小姑娘练练手的!但是万一被他知道了,又保不住会不会生我的气啊?”杨婆婆挠了挠头发,万分纠结,“真是,我一个师父当成这副样子,真是失败失败!”她又挠了挠头,愤愤道,“这两个冤家哎……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老人家操心,享享清福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