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5、当断

　　最近我总找借口疏远阿静，似乎让她察觉到了我态度的微妙转变。今日，她又如往常一般将早饭端来我房中，乖乖放下。却比以往多了许多觉悟，不再拖沓着，而是见我神色恹恹，并无与她讲话的意思，便转身准备出去。
　　我看着她欲带离开的背影，忽然轻声道，“阿静，你过来。”
　　阿静闻言脚步一顿，速速转回过身来，看我。
　　“过来。”我冲她招了招手。
　　她缓步走近。
　　“今日是小微过世的第十日。他头七的时候，我因为发病昏睡不醒，堪堪错过，实在不该。第十日我不想再错过了。这是我给小微抄写的佛经，有整整百页。”
　　“小姐……”她似懂非懂地将我望着。
　　我将她拉的又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今日，你得帮我出府。我要去顾氏的墓地，你明不明白？”
　　阿静眉心一跳，盯着我的目光略显游移，犹豫道，“可是小姐，杨婆婆与宁公子都是不许你出去的。你伤还没有大好，万一又昏倒了，那如何是好？”
　　“杨婆婆与宁昔毕竟不是顾府之人，他们哪里晓得我对小微的感情……”我敛住眸中几欲流出的泪，一把握住阿静的手，且悲且伤，“你却是这府中老人了，是十二岁就来府里，已经呆了七年了对不对？父亲母亲还在世之时，你就进府了。小微他如何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变成后来的样子，你也都亲眼所见的，是不是？阿静，从前你总说我最疼他，可我最疼他，最后却没能救他于危难之中；最疼他却连去他墓地祭拜都做不到，你叫我情何以堪呢？”
　　“小姐……我……”阿静果然是经不住我这一番肺腑之言，眼眶渐渐红了。看起来无比为难。
　　我长叹一口气，咳了两声，语重心长与她道，“我晓得你为难。”然后顿了顿，勉力思考片刻，眉梢微挑，似乎计从心来，道，“你看这样可好，我不出府，由你带我去一趟顾氏墓地，将这百张佛经烧给小微，也好……聊表我做姐姐的思念之情。”
　　阿静想了想，又看了看我这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才道，“小姐若放心阿静，阿静自然愿意代替小姐前去。只是路途略远，回来怕是城门都关了。”
　　“这不打紧。我让阿言和小络与你同去。你们一男两女，结伴驾着马车，若回不来，就去近郊的同乐客栈歇一夜。那是顾氏的产业，没了客房，也有内院房间给你们住的。”
　　阿静抿唇一笑，道，“还是小姐想的周到。”
　　我将桌上佛经郑重交与她手，又仔仔细细嘱咐了许多，才许她离去。
　　她才走不久，杨婆婆便背了个包袱风风火火进来。她将包袱往桌上一甩，叉腰横道，“好了！小丫鬟也被你打发走了，快快收拾与我上路吧！”
　　我摇了摇头，一面慢慢收拾包袱，一面道，“师父似乎忘了，我们约定是晚上出发的。”
　　杨婆婆一愣，叫到，“呀！还真忘了！”
　　我“……”
　　杨婆婆仍是自说自话地又将包袱背到身上，语气放软了几分，与我道，“我说小姑娘，那阿静指不定快马加鞭，天没黑就赶回来了。到时你甩她不开，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脱身？”
　　我手下动作微顿，旋即又利索起来，无所谓道，“哪里那么快就回来了。”
　　杨婆婆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粥，轻哼一声，自说自话喝了起来。
　　我简单收拾好了包袱，亦坐过来吃早饭。
　　杨婆婆懒懒瞅我一眼，笑道，“怎么，臭丫头想通了？”
　　我弱弱地抽了抽嘴角，纠正道，“师父，我有名字，叫顾生。”
　　“我知道。”杨婆婆道。
　　“不过你不打算改个名字？以后就行走江湖了，你怕别人找不着你怎的，难道还用真名？”
　　她这话倒是忽然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将粥喝完，想了一想，才道，“师父言之有理，是要换个名字更妥帖些。”
　　我家师父闻言明眸带笑，好不慈祥和善。
　　师父往我这边凑了凑，认真道，“想求师父帮你起名字就直说嘛！还拐弯抹角的……”
　　我眉心一跳，嘴角僵僵，扯也不开。
　　“这个名字嘛，为师早就帮你想好了！”
　　这次我连心都狠狠跳了跳，果断起身离开师父五步距离，去床边取我的包袱。
　　杨婆婆锲而不舍，追过来与我认真咬耳朵。
　　“师父好意徒儿心领了，名字我已经想好了。”我忽然觉得，再不果断拒绝师父大人，将有一场悲剧发生。
　　杨婆婆一愣，愣愣道，“什么名字？”
　　“陆微。”
　　“什么？芦苇？”杨婆婆一声大叫。
　　我此刻脸比锅底黑……
　　“不好不好！你那个太土了，听听我的！”
　　我一脸黑线，努力压抑，“你说你说……”
　　“六月雪如何？疏肝解郁，清热利湿。既然以后要行医问诊做郎中了，自然要起个专业点儿的名字！”
　　我“……”
　　我还七里香呢！
　　再说了，窦娥才配得上六月雪吧！在她眼里，本姑娘长了张冤死的脸么？
　　我的天，前世多少次回眸，才让我今身摊上这样活宝的师父啊！啊！啊！
　　我自然不是当真打算天黑再走，不过是不想顺着杨婆婆的意思罢了。想来以后，我便与她相依为命了，一开始就被吃的死死的，该怎么好？
　　早饭罢，我让门口不远处杵着的丫鬟将房间收拾了一番，又将管家叫来，皱着眉头训了一番话。诸如，槐园的杂草不曾好好清除；丫鬟们也懒散的紧，整日就知道在园子里追闹；小厮便更不必说，整日偷懒。话语如珠炮，一时堵的管家无言以对。恰恰此时，我便板下脸来，冷声呵道，“最好马上将人都集合到杂院里好好调教调教，傍晚再让我看见懒散的，便当夜卷铺盖走人就是了。”
　　杨婆婆在一旁啧啧摇头。
　　管家点头称是，手心冒着冷汗，恨不得拔腿就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
　　“这个，等宁昔来了交给他，让他吃完午饭再打开吧！还有，我今日不想出房间，午饭什么的叫人送到房间来。”
　　“是，小姐。”管家手里拿着我丢给他的木盒子，还是一副恨不得赶紧离开的样子。
　　我也不愿再为难他，摆摆手道，“行了，去吧。”
　　他一口气长舒，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