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4、劝归

　　宇文初打开那扇暗门之时，恰恰是夜半。上弦月清亮，流出月光潺潺似水。那少年阔别多日，今时消瘦宛如生人。
　　少年靠着床边静静安坐，双手放在腿上，露出皓腕似凝霜雪。即使隔的挺远，宇文初却相信自己一定看到了少年双手分明的骨节。从前只知道他手指修长，是好看的。如今瘦成这样，好看的过分骨感。
　　他走出暗门，步履轻缓向少年走去。少年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闭着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立即睁开。
　　“小微。”一个温浅熟悉的声音闯入了顾小微恍若未闻的耳中。他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须臾，顾小微睁开眼睛，神色淡淡地看向一身略带颓然之气，立在窗前的宇文初，道，“是你。”
　　他语气平和，没有什么情绪，整个人也平和了不少。
　　“你怎么会来卫国？”顾小微挪了挪腿，道。
　　宇文初见他挪腿的动作还算自然，想来小玫是给他找了最好的大夫医治，却不晓得会否落下残疾什么的。他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小微垂在床边遮在毯子下的双脚，浅浅道，“你的脚，治好了么？”
　　顾小微一僵，心中不免阴郁。他用手摸了摸毯子，“何为治好，何为治不好？你此番来只是关心我后半辈子是不是个废人么？”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宇文初略窘，“我关心一下你，难道不对吗？”
　　“多谢！”顾小微扯了扯嘴角，笑容极淡，但的确在暖笑。
　　宇文初心情因顾小微的笑，好了几分。
　　他站的笔直，几番犹豫才问道，“小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顾小微抬眼，道，“我瞒着你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指什么？”
　　“身世。”半晌，宇文初缓缓吐出两个字。
　　顾小微双眼眯了眯，忽然陷入了沉默。
　　夏风微微，自半敞的窗子吹入。宇文初发丝本就不算齐整，额前落发清扬，他蹙了蹙眉头，随手略显反感地将窗子一把关上。
　　小微闻声抬眼，秀眉微挑。
　　宇文初似乎带着情绪。难得有他也藏不住的情绪。
　　静默的时光里，小微几乎没有思忖片刻。他的理智告诉自己，那些秘密是不能说的。即使自己因其而被赘陷也还是要三缄其口。有的东西不光害己，也会害人。
　　“我不懂你所指是什么意思？”顾小微道。
　　宇文初转过身，将身子靠在窗上，细细凝视着静坐的小微。他自然不会轻易开口了，这点宇文初也早就料到。
　　于是，宇文初不大情愿地将前几日宫中所闻所见，事无巨细的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小微。他看见小微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慢慢显出惊讶；显出愤怒；再现冷笑鄙夷……最后原原本本，又将那个敢爱敢恨张扬不羁地顾小微还了回来。
　　听完宇文初的话，小微整个眼睛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愤怒。他期间几次想站起来，无奈未果，最终以手捶床，将床板砸了个大洞来。被单也一齐凹陷了下去。
　　宇文初不动声色地将他望着，心里揪起一处，等着小微能说出些什么有用的话来。
　　顾小微将手抽出，慢慢看像宇文初，道，“所以你今日来是与我求证的？”
　　宇文初默然。
　　换得小微冷冷一笑。
　　他这一笑，忽然令宇文初有种做错了事，无所适从之感。
　　“你有去找过姐姐么？”小微冷冷问道。
　　“我……”宇文初一时语塞。
　　“我问你，那日之后，你去找过我姐姐没有！”
　　面对忽然暴怒的小微，宇文初轻轻蹙起眉头来。他抿了抿唇，亦是自嘲似的一笑。顾小微只当他不对，又哪里设身处地替他想想，要他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生生？
　　正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才不远千里奔赴于此的不是么！
　　“没有找过。”他想了想，还是将后半句不知如何面对给吞了回去。
　　小微闻言面色一僵，微微偏过脸去，低垂着眼眸望向地上月光。
　　“你可真是好样的！”半晌，小微的声音缓缓传出。
　　宇文初一愣。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左右我们姐弟不招你们宇文家待见，如今这样更是极好。你就痛快些，写封解除婚约的手书给我姐姐，断了她痴心妄想的心思。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的什么胡话！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日的宇文初不知何故，出奇地口拙。
　　“不打紧，我是这个意思就够了。既然你已经信了宇文谨的话，厌弃了姐姐，放手给彼此自由又有何不对？莫不是你因为她算计了你，便要用后半辈子苦苦相逼，狠狠折磨？”顾小微挑眉。
　　宇文初面色渐渐苍白，他拳头紧握，藏在袖中，恼怒道，“事情已经够乱了，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话！我只要知道你是不是皇叔父的亲生子这个事实而已！”
　　“若我就是呢？可是坐实了宇文谨口中，姐姐一直算计你的事实？”
　　宇文初眉心一跳，心中暗沉。
　　“回去吧！”小微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而将视线沿着由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投降了远方。
　　宇文初默然颓靡。
　　“有些事情不该由我或姐姐来说的。宇文初，我们都是这局中之人，一言一凿几句话真的能取信彼此？有些事情你既从前不知，如今知道了也不算太晚。而如今机缘巧合知道了，便也知晓如何下手从何查起了！若你对我姐姐，还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还有一点一滴的信任，那你就快些回京城去。但愿这一次来卫国，不会是令你后悔的事情。”
　　“小微……”宇文初眸中似有什么在流转。
　　“终究是让你白跑一趟了！”顾小微冷冷一笑，摆出来个请的姿势，又道，“对了，我姐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宇文初点点头。
　　“挺好的。过去她因为我束手束脚，如今我不在了，她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你不要多嘴，一切就能顺其自然。”
　　进入密室，合上暗门，宇文初并未立即离开。这个密室内还有一道暗门，通过那一道暗门有两个去处。其一通往这座院子外面的，其二则是通往卫国太子府。云野在院子外的榕树上正等着宇文初回来，宇文初将背靠在暗门上，闭上眼睛静思良久方才睁开。这里毕竟是卫国，是西陵公子与西陵小姐落脚之处，他今日来，不被发现已是侥幸。岂敢再多逗留。
　　不久，宇文初从榕树旁的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杂草粘在他的头发上，袖子也不免扫了许多的灰。而他不以为意，只是随便扫了扫身上，又摘了摘头发上的乱草。
　　此刻早已宵禁，街面上几乎空无一人。有更夫脚步拖沓渐近，一锤又一锤敲罗报更。宇文初微微抿唇，旋即飞身藏在了榕树上。
　　云野见宇文初上来，便向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藏身之处。好在这树够大，主干颇有三人合抱之势；冠茂无比，有风拂过，便问繁叶沙沙作响，很好地掩饰了他们的身形。
　　更夫敲着锣，如常从榕树下磨蹭着过去，并无任何停留。
　　更夫走后，宇文初则顺着粗壮的枝条坐了下来。长长的双腿自然垂下，悬空；身子微微靠着主干，脑袋微偏；向来波光流转的眼眸此刻甚是平静如波，目光缓缓地向着顾小微所住的院子投去。
　　云野顺着看去，有些不解，压低声音道，“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宇文初想了想，浅浅道，“莫急。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卫国，总得看到些什么再走。”
　　宇文初自然是话里有话，云野也听出来了。于是就见云野悻悻作罢，将燕国京城里飞鸽传书催促他们回去的消息，给压了下来。
　　难得宇文初对除了生生小姐以外的旁的事情上了心思，他自然不愿在此刻扫了宇文初兴致的。
　　宇文初与云野两厢静默，均坐在树上。顾小微休憩的院子不大，左右也就前后两个院子，与所在街道的一众庭院格局相仿，并不引人注目。今夜月色清亮，夜空中却也有片片浮云时而飘过，将月色无意遮蔽一二。那二人呆坐了几近半个时辰，云野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深困的眼睛勉力睁了睁。
　　他这一睁，一盏摇晃的引路灯笼便忽然映入眼帘。
　　那是……
　　那个前院通往后院的小径上，一人披着披风戴着兜帽正步履不停地走着。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灯笼，光线因为月色被遮蔽的关系显得柔和明亮。只是披风将那人身影掩饰得极好，一时之间，竟也难分辨出是男是女来。
　　云野转头看向宇文初，见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似乎盯着那人的脚步。他便也将视线集中在那人脚步之上，隐约看出，那人似乎穿了一双女子的绣鞋。
　　如此一来，再看那人，看着看着也觉得似乎是个女子。
　　人影只是一闪的功夫，便就消失在了院子里。宇文初眼眸渐渐波光流转，旋即唇角轻扬，浅浅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他看了云野一眼，旋即飞身而下，站到了地上。
　　云野一愣，回神也从树上下来。
　　“好了，可以回去了。”宇文初温浅道。
　　“嗯？这就回去了？”在云野看来，方才几乎没有收获嘛。
　　宇文初点点头，又摇摇头，浅浅的，耐心地对云野低声道，“我已经知道如何能让小微出山了。”
　　这话云野也是一时难以消化。云野悠悠叹了口气，深觉最近被王爷折腾的有些惨，好在那个翻手为云的王爷又回来了。还有什么比他回来更让人放心的呢！
　　二人一前一后施展轻功，小心谨慎地出了木县的城门，来到燕国柳县境内。
　　“公子……”云野欲言又止。
　　宇文初挑眉。
　　“有件事情早该跟你说了，之前见你情绪不对，便一直压着没讲……”
　　宇文初静静地将他望着。
　　云野表示此刻心里压力很大。
　　“前日京城里传来消息，是沈默催公子快些回去。他话里有话，像是很急。”
　　“给我看。”宇文初对云野伸手。
　　就见云野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布条来，递到宇文初手中。
　　宇文初打开，夜色之下，他眉宇微凝，似有郁结。
　　“京中恐变，公子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