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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迂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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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以前京城
宇文初同宇文胤澈素服入宫的路上,虽不曾见到宫墙之上有大片大片的白布将那些在日光下光彩夺目的瓦片遮盖起来,可举宫难以抑制的悲伤,还是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传递着。
他们直奔皇帝的雍时宫而去,多半也猜到皇帝未必会在雍时宫那里。
他们的这位皇上,看似是年纪轻轻又一身弱不禁风的书卷气息,实则却是一位心思颇深又及其难以揣测的主。当年盛宠加身的莞妃死得那样凄惨冷清,皇帝看似对其厌弃至极不愿多提一个字,暗中却时不时会去锦时宫中吊唁,聊表哀思。如今这位不怎么受宠,却无比幸运怀有龙嗣,最终也与龙嗣一同撒手人寰的芳菲夫人,玉芳菲,皇帝对她的感情,又是如何呢?
雍时宫层层垒起的石阶之上,一个熟悉的年轻身影正凝愁望着拾阶而上的一双男子。那人犹豫了一番,才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像是迎了上来一般。
“谢公公,皇上可在雍时宫?”宇文胤澈当先开了口。
“奴才见过云亲王,见过建北侯。”谢一学忙行礼,匆忙之中瞥了淡定自若浅浅望着他的宇文初一眼,“皇上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那便是在雍时宫中了。”宇文初若有所思地向大门紧闭的雍时宫前殿望了望。又看了看谢一学,转头对因为见不到宇文谨而瞬间如释重负的宇文胤澈浅浅道,“我与谢公公有几句话说,你避一避。”
谢一学闻言愣了愣,不明白宇文初怎么有话要公然在皇帝的地盘还要求建北侯避开,这不是自找嫌疑么?就在宇文胤澈打算避开的时候,他忽然说:“有什么话还请王爷在此言明,请恕奴才不可离开前殿门口半步。”
夏风徐徐吹过,宇文初冠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纹丝不乱,而他卷翘的睫毛却如受了惊吓的蝶翼一般,轻轻地颤了颤,眼光似波光流水层层荡漾开去,十分的好看。他仿佛懊恼自己方才的言语,“既然如此,在这里讲也是一样,左右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这几日皇上悲伤过度,起居等方面还需要你这个做总管的细心留意,万万不可怠慢。至于国事,方便处理的自然有陛下信赖的魏相先处理着,本王与建北侯也会起到监督魏相的作用。只是逝者已去,生者犹在;燕国犹在;百姓犹在。皇上罢朝不可过三日,这一点谢公公你要谨记。三日后,皇上若再不上朝,只怕是众口悠悠,难辞其咎了。”
宇文初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嘱咐听得宇文胤澈着实有点发懵。不是冤家路窄棋逢对手么?不是横眉冷对拔刀相向么?再不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怎么也不能在这里换位思考给对手出谋划策吧?
同样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有心中忐忑不安的谢一学。他本以为宇文初会就芳菲夫人难产大出血的事情解释点什么,哪里知道说了这一些深明大义的话来。谢一学望着宇文初的目光,犹如望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这井水又清又好,可他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
“谢公公留步。”
宇文初与宇文胤澈离开雍时宫后,转路去了太后所在的景宁宫。景宁宫里一片素缟,俨然已经有了一副悲痛凄惨的模样。亭中昨日还开得正好的贴梗海棠满树火红的花朵,今日全被白布罩了起来。
太后正在小佛堂里的蒲团上跪坐着,一张一张烧着自己手抄的往生咒。那些纸张一触碰到火苗,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宇文初与宇文胤澈进来跪在蒲团上,向着太后请安。太后一双泪眼浮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着宇文初从怀中取出一些纸张来,分给了身边的宇文胤澈一些,宇文胤澈看到纸张上的往生咒,心中忽然想到了当初不听自己劝告执意要来这冰冷皇宫,终究是死得不明不白的族妹练莞心,悲从中来,一时难以抑制,眼圈忽然就红了。
宇文初将往生咒一张一张放入火盆之中,口中念着往生咒,他清俊温浅的脸上此刻尽是深深浅浅的哀伤与难得一见的沉重。在宇文初的眼中心中,他这一篇篇往生咒是写给自己枉死的父王与母妃的。这与玉芳菲或者她的孩子,并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太后忽然就哭了起来,不是那种默默地流着眼泪,而是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往下落。太后手中剩下的十余张抄写往生咒经文的纸张如落叶一样落尽火盆,被火舌瞬间吞噬。她用力抓紧宇文初扶着她臂膀的手,像是一个害怕的慌了神的孩子一般问他,“为什么小皇子没有保住?难道真如坊间传言,是陛下失了德行的原因吗?”
此话一出,周围立着的宫女太监各个都变得面如土色,恨不能将耳朵捂住什么也没听到。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缓缓回神的宇文胤澈亦是一惊,努力回想着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今天就能有坊间传言流出?这个京城也实在是太可怕啊太可怕了。而转念一想,什么样的流言宇文初会不知道呢?
果然,宇文初的确是个知情的人。他扶着太后的臂膀,一面示意宫女将太后扶到榻上去躺着,一面在身后亦步亦趋温声安慰:“坊间的传言而已,太后娘娘可不要轻信了。先前那帮文臣还上奏折说是皇上失德导致西南地区今年大旱的,可如今那里不还是普降甘霖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了吗?太后娘娘且宽心,是芳菲夫人没有福气,并不是皇上。后宫妃嫔众多,皇上又年轻。孩子很快就会再有的。”
太后已经躺在了软榻上,正在听着宇文初温声的安慰。她叹了口气,觉得皇帝失德这样的话的确像是地方官员对气候灾害束手无策时候,编出来搪塞人的借口。可自家皇子刚出生就夭折这件事,总是想起来心里就十分的难受。加上先前钦天监官员所说的两星相克,星象冲突,更让她不得不相信,或许这个孩子,真的不该出生在这座皇宫之中。
她看了眼宇文初,发现他淡淡的脸色上有一抹长久不退去的忧思。便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给哀家听么?”
宇文初点点头,有些勉强道:“原本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情,生生她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来吊唁的。怎知我前些日子去府中看她,她便推三阻四不肯相见。我以为是闹闹脾气而已,便随她去了。前日又去寻她,她依旧不肯相见,逼问了管家才晓得,她竟是出了天花了。”
“出天花了?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出这个了?”太后闻言眉头皱成川字,“你且叫她好生养着便是,外面的事情都不要管了。要找人好生照顾着啊,千万不能挠,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
像得了天花这种烈性传染病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自然都是不能进皇宫的。
宇文初勉为其难地笑了笑,道:“我又何曾没有这样嘱咐过她,可是实在难受的话,我倒是希望她能挠一挠的。留不留疤痕在我看来都不打紧,左右她这一辈子也是嫁不了别人了,我也不会因为她脸上或者身上有疤痕就嫌弃了她。”
“你呀你!好话坏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太后就这么被宇文初给逗得笑了笑,瞅着他“怎么年纪越大,越是喜欢往哀家这种老人住的地方跑了?小时候不觉得你怎么贴心,越是长大反倒越是孝顺了。”
“太后娘娘是臣在这世上最亲近的长辈了。臣孝顺太后娘娘,都是应该的。”
这句话从宇文初嘴里说出毫不费力,却听得离得颇远的宇文胤澈酸倒了许多牙。他默默地膜拜着宇文初,觉得宇文初真的是个能屈能伸谎话连篇还偏偏能将人哄得很好的厉害角色。
宇文初听了太后的话拿了个圆凳在旁边坐下来,十分自然地与太后唠起嗑来。
“本来不该说这些事情的,只是方才提起来了,就想顺带问一问。”宇文初看着太后一字一顿,“寻常人家的妻子,都希望丈夫如何与之相处呢?”
此等问题也是问得太后一懵,她笑了笑,眼角堆着细纹,“我们都是帝王之家的人,你应该知道,哀家怕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才是啊。”
宇文初眉眼微敛,有一点点的尴尬,“当初父王对待母妃的那种感觉,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真的已经很寡淡了。我与生生大婚之日越来越近,我却好像根本不晓得如何与自己的妻子相处。这才有此一问,倒是惹太后娘娘笑话了。”
“与妻子相处……”太后迷蒙的眼光渐渐涣散,仿佛去回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当初她嫁进皇宫,几乎没有尔虞我诈的宫斗,皇帝将这条路上所有的荆棘遍除,好让她可以赤着脚在上面欢跳。她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宇文初的身上,这个清俊温浅智慧谦逊的年轻男子,甚至比当今的皇帝长得更像先帝一点。当年的先帝迎娶自己之前,是不是也问过谁这样好笑又无比认真的问题。
“没有什么特别的相处方式。你心里有她,自然就会疼惜她、敬她。话说回来,你与生生本就是不能再熟悉之人,怎么还会不知如何相处呢?莫不是好事将近,太过紧张了吧?”
宇文初干干笑了笑,只得道:“或许真是如此。毕竟是迎娶这辈子唯一的正妻,紧张也是应该的。”
已经默默往这边挪着的宇文胤澈发现他们一直在谈论婚姻的话题,很怕引火烧身,会忽然从天而降一门亲事到自己身上,便又堂而皇之地往后挪回去。恰在这时,他两只脚终于挪到了一个圆凳前,准备坐下,听到太后疲倦的声音夹杂着咳嗽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