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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托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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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与云雪姑娘约定见面的那一日。清早,我趁着杨婆婆还没起床的空当,将院子里的夹竹桃花摘了几十朵,各种颜色都有,用以彰显我满满的诚意。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也在想,想夹竹桃这么常见的路边花,为何云雪会问我要呢?她只是单纯地怕我下不来台,不好意思接受她送给我的扇子,随口一说;还是特异在暗示我什么事情?
不是一时觉得她是在暗示我什么,只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呢?我与这美丽的姑娘见过两面,时隔半个多月的时间。她的确是变得丰满了些,甚至有一些臃肿,这一点从她选择了更加宽松一点的裙装足以看出来。第二次,她还带了围帽,遮住脸,虽然风吹过的片刻,我曾瞥见她的侧脸,可那到底还是没有看清楚的。
还是那一棵大柳树,万条垂下绿丝绦,绿丝绦们在风中随风而舞,自由自在又无拘无束。过去忙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脚不沾地,顾氏离开我就不会运转的极度膨胀又浮夸的感觉。彼时看见硕茂参天的古树,就总想一定要有一次在这树下静静地坐上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谁都没有必要陪在身边,只要不下雨,有微风吹过就够了。
竟不知与我只有两面之缘的云雪姑娘,居然与我有这样的默契,今日因为她的爽约,我如愿以偿地在硕茂参天的古树下,听了一个时辰的风声。并在一个似乎与神仙想通的瞬间,惊觉、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或许会发生。
我跑回小院,去找杨婆婆。这个问题,她大约能为我指点迷津。
杨婆婆正在花架下翻弄着药材,见我风风火火跑进来,不过淡淡看了一眼。
“师父,你知道云雪姑娘住在哪里吗?”我一双手挡着她准备拿起的黄芪,上气不接下气。
杨婆婆怒目而视,“怎么,这才多久,你就勾搭上云雪了?”
我心中瞬间翻了一百个白眼,心想勾搭这词也太掉价了吧!但此刻没空与她一句一句争吵,只得长话短说,“别胡说了,你知道云雪不是有一个相好的赵公子吗?你快告诉我,她家在哪里,再不说恐怕要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情?”杨婆婆叉腰,挑眉。
“她问我要过车前草,现在又要夹竹桃的花。”
“车前草、夹竹桃花都是很好得的东西啊,她有必要特意问你要么?”
“是,我也知道这些是很好得的东西,所以她问我要我才会觉得奇怪啊!你知道吗?我与她见过两面,时隔近一月,她就胖了不少,虽然用围帽遮着脸,但风吹开的时候,我还是看见了她侧脸上有斑……”
听我讲了这么多,一直不以为是的杨婆婆终于变了脸色,“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那是妊娠斑,她大约是显怀了……她本与我约定今日巷口柳树下见,来拿夹竹桃花的。可我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人来,莫不是她已经得了那东西,不需要从我这里拿了……”
“别胡说八道!拿上药箱,我们去找云雪!”
果不其然,云雪姑娘那日对我说了谎。
赵公子卖扇子的小店与云雪姑娘的住处是在一条街上,而这条街与我上次与她提起要过来时候,呆的地方不过是转角穿巷的距离。跟着杨婆婆轻车熟路地破门而入,就知道杨婆婆与这位看似没有什么交集的云雪姑娘,实则交情匪浅。
云雪的住处是个大小相宜的院子,里面诚然如殷大娘所说,遍植各种奇花异草。让人有一种误入花房的感觉。我跟着杨婆婆直接冲到云雪姑娘的卧房去,门窗紧闭,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忽然扑面而来。我脚步晃了晃,心中祈祷一切都来的及才好。
床上女子正在昏迷与清醒之间痛苦地挣扎着,她藕荷色的纱裙上已经被下身淌出的鲜血泡得濡湿难堪,整个人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痛苦得无法言说。
不远处的桌子上,一个白瓷盘里放着几多夹竹桃花,有几朵被摘了花蕊。水杯里没有喝完的水上,漂着黄色的粉状物,目测,应该是夹竹桃花的花粉。
“去烧开水!快去!”杨婆婆利落地为痛苦不堪的云雪做了初步检查,用手撕开她濡湿沾血的裙子。我在一旁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也忘了她方才吼我去干什么。
“她怎么样了?可还能救?!”
“都八个月了,以为一杯夹竹桃花粉水就能将孩子打掉?我是真不想救她,既然给不了孩子生命,当初为何还要怀上?”杨婆婆手下动作不慢,已经将云雪的裙子撕开。她将云雪的手用撕成条的桌布绑住,又往她脸上泼了杯凉水,拍打,让她能尽快清醒过来。
我晓得她这是典型的口是心非,可又忍不住担心,“别啊,师父您可一定要救她!只有救活了,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么?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呢?”
杨婆婆冷哼一声,见云雪已经慢慢清醒了不少,便对她道:“先把孩子生下来,你自己不想活,不要拉上孩子!”
云雪迷蒙的泪眼瞬间又涌上了泪来,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将她汗湿的脸与发弄得更湿了。她颤抖着声音低声说着什么,十分艰难地指着我。
杨婆婆看了我一眼,本来想说我其实是个女的,你放心生你的就是了。话到嘴边又心思一动,速速吞了回去,转头瞪了我一眼道:“陆微,你个男的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烧开水!”
我做恍然大悟状,惊叫着往外跑,还不忘问一句:“要不要我去找几个产婆来?”
结果被杨婆婆气生丹田的诳语驳回,“还用找吗?凤凰城最好的产婆就在这里了!”
我“……”
好吧,我烧开水。
不知道是不是云雪姑娘服用了夹竹桃花粉水的关系,她在屋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加上我一盆一盆清水送进去,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让我对女人生产这件事情产生了莫大的恐惧与抗拒。原来带来一个新的生命的过程,是母亲要在鬼门关前走一回。母亲像是勇敢的战士,独自一人奋不顾身地从鬼门关里抢出一个鲜活的生命来。
长达两个时辰的生产,让我对杨婆婆的“凤凰城最好产婆”头衔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一直在烧开水的我,发现已经没有柴火可以继续烧开水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去问隔壁邻居借一些柴火的时候,杨婆婆忽然叫我进屋里去。
那个血腥却又悲喜交加的场面,我想我永生难忘。孩子的啼哭声震耳欲聋,似乎是一道深夜的惊雷划破天际。孩子的母亲是伟大的,她从鬼门关抢回了这个小家伙。作为交换,她却搭上了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
云雪的手从我手腕上滑下之时,我眼中的泪终于再没能撑住,扑簌簌落了下来。云雪没有力气与我说一句话,这个孩子一定是个冤家吧,他耗尽了他母亲全部的力气与生命。她只是用再不能疲倦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费劲弯了一下嘴角。
杨婆婆说,她握住你的手腕,是道歉,也是托付。
“你可以拒绝,毕竟这个孩子若是跟着你,今后你们带给对方的麻烦必定不会少。你拒绝,这个孩子我来养。”杨婆婆一边帮云雪的孩子清洗着身体,一边脸色沉重与我说着。
这是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子,他哭得十分伤心,抽抽涕涕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小时候惯会撒娇装委屈的小微。
“师父,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年纪已经这么大了,又能照顾他多久呢?”我对着初生儿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站着看并且记住杨婆婆的动作。
“能照顾多久便照顾多久了,不然还能怎样?”杨婆婆将洗干净但还是皱皱巴巴的婴儿从水中小心拖出来,打开云雪的衣柜,随便拽了件袍子出来将小孩包好。一面塞在我怀里,一面抱怨道:“果然是个狠心的娘,连一件小孩子的衣服都没有准备!”
“所以,这孩子以后你养。我没有理解错这个意思吧?”杨婆婆问我。
我认真地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中肉团后,心中一软,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很好。”她擦干净手,又道:“你呆在这里,我去报官。我们就这么糊里糊涂将云雪葬了,可不是个办法。”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了几步,问道:“云雪姑娘没有家人么?还有那个赵公子呢?”
杨婆婆一哂,“她自己就是孤儿,父母早逝哪里来的家人。赵公子么,三个月前死于远州的一场暴乱之中,云雪也是一月前才知道消息的。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要打掉这个孩子。”
“我以为她是带着孩子殉情的……”
“殉情?其实也差不多。原本她与孩子一个都活不下来,略通药理的云雪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是现在看来,她是对你托孤了。”
“这些,是她方才告诉你的?”
“不然呢?”杨婆婆话音一变,反问。
“没有什么不然的。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而已。”
“你现在知道了。”杨婆婆大步走出门口,声音尤在回荡,几分感慨几分惆怅,更多的却像是训诫。
“男女之情,伤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