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24、约定

　　将一筐子的车前草送给了云雪姑娘，又大发善心地拒绝了人家以栀子花交换的想法。快晃荡到小院的门口之时，我才开始担忧自己一会儿如何面对杨婆婆的拷问。
　　果然，我一进门，便见到杨婆婆在葡萄藤下的架子旁站着，翻弄着草药。我跑过去心虚道：“师父你怎么把这些拿出来了，等我回来一起搬出来就好啦。”
　　杨婆婆眼也不抬，丢给我一本旧书道：“把这个看了，照着上面的仔细学。晒药的事情，今天就先不用你管了。”
　　我颠颠地捧着书往屋子里走，避开越来越高越来越烈的日头。待坐好，一杯水解完渴后，这才发现，杨婆婆塞给我的居然是一本关于药材药效与识别的医书。我将书抱在胸口，欣喜了一会儿，心中渐渐觉得，杨婆婆似乎觉得我有点上道了对不对？不然她怎么会给我看这种专业的读物了呢？
　　结果，事情的发展并不是那么地尽如人意。医书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好读的，相较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看账本一些。
　　书中十分随意地记载了许多种药材，其中就有我每日都会去采摘的具有祛痰、镇咳、平喘功效的车前草，还有当初本人贩卖过的红花，与院子里如今开得如火如荼十分清新明丽的夹竹桃。有的花也像某些人一样，徒有鲜明亮丽的外表，其功效却是不那么的善良，譬如这个夹竹桃与红花，就有让怀孕女子落胎的功效。
　　驿站张贴的文书，被百姓们一圈又一圈地围观着。我从后面经过，正在犹豫要不要挤过去瞧瞧，人群之中，忽然挤出了一个身形匀称，戴着围帽的女子。那女子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挤到人堆里面去。我用一种你是谁，我凭什么听的你的眼光拒绝着她，身子还往里面倾了倾，便见那女子干脆将围帽边的轻纱撩起一角，说道：“公子，里面人太多了。你会被挤倒在地上的，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我可是全都记下了呢！”
　　这美人突然对我说话，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地呆在了那里。我想了想她说的话，以及那种有点担忧的轻笑着看我的眼神，猜想她一定是在嘲笑我单薄的小身板。也许是原本身为女子的那种不甘心在作祟，我示意她往人少的街边挪了挪，十分不得体地反问道：“原来是云雪姑娘，若不是姑娘主动与在下打招呼，我都认不出姑娘来了。云雪姑娘瞧着比半月前丰满了些许啊！”
　　说着，我的目光还有贱贱的有意在云雪似乎有些微微鼓起的小腹上瞟了一眼，心想，听出来了吧，听出来了吧，我就是在说你胖呢！
　　云雪下意识用手遮住了小腹，脸上也露出尴尬的笑来。她将围帽的轻纱又垂了下来，遮住脸，局促道：“这……许是最近贪嘴，时令的食物吃得有些多了。”
　　我也就跟着笑了笑，随口附和了两句。毕竟我并不是真心想让她难堪的，方才的话有失德行，出口我便已经开始后悔了。
　　见她面色自然了些，我便问道：“姑娘既然看过文书，可否与我复述一二？我日日闷在屋中，成了个闷葫芦，都快要不知道这天下是什么样子了！”
　　云雪闻言笑了笑，认真说道：“这文书上统共说了三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皇上的小皇子夭折了，皇上为追封了封号，准入皇陵的事。第二件事情，是西南夏初的大旱，在朝廷赈灾救济之后，已经普降甘霖有所缓解。这第三件事情，便是云亲王与世交小姐家的大婚，原定于这几日举行婚礼，因为小皇子夭折之事便推迟到三月之后，那就应该是九月份吧。九月秋高气爽，正是成婚的好时间呢！陆公子，你说是不是？”
　　“……是，是啊……”
　　风吹起云雪围帽边的轻纱，露出她白皙动人的侧脸。她用手将轻纱弄好，轻轻地压着，另一只手里则还是拎着那个装花的竹篮子，里面放着新鲜这下的纯白栀子花与明艳动人的杜鹃花，花朵交缠向外探出，被拿在这美人儿的竹篮里，十分的娇艳。
　　“云雪姑娘，又出来卖花啊？”某大娘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熟络地打起了招呼。
　　“是啊，殷大娘。您看看这花，有需要的么？”云雪说着将篮子递到殷大娘面前去，推荐道：“都是我今早新折下的，十分新鲜呢！”想了想又道：“对了，前儿在街上遇见秀珠姑娘来着，她还与我念到想要两朵杜鹃花带回家里去呢！不知秀珠姑娘后来买到杜鹃花了没有……”
　　殷大娘一拍大腿，道：“呦！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今日出门的时候，秀珠那丫头还念叨着让我给她买杜鹃花回去呢！”摆摆手笑道：“哎，云雪姑娘，你是不知道，自从去年秀珠与张家公子定下亲事之后，便上绣楼里待着去了。待嫁的女子，可不是轻易不得外出抛头露面的嘛！前儿她非要闹着去寺庙里上香，说是什么祝祷姻缘圆满，左右也是一件好事，便让她去了。谁想到回来倒是惦记着时夏开得正好的杜鹃花了！”又惋惜道：“要说从前，这杜鹃花也不是什么不好得的东西。如今各家各户反倒是种得少了。也就爱种些奇花异草的云雪姑娘你家里还有……”凑过来神神秘秘问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云雪姑娘和赵公子想来也好事将近了吧？赵公子家境殷实，又对你疼爱有加，怎么舍得让你出来走街串巷地做卖花这种事情啊？”
　　恍惚之间，我似乎看到云雪在殷大娘咄咄逼人的问话下有一点站不稳，她握着篮子的手轻轻摇晃了两下，然后另一只手迅速抓住了篮子，稳住摇晃的篮子，叹息道：“他孤身一人，不过有一间卖折扇的小店罢了，算什么家底殷实呢？”无意中似乎还瞟了我一眼，才对殷大娘说：“大娘这花是要一朵还是两朵？”
　　“啊，给我两朵吧！”
　　卖完花后，殷大娘识趣地走了，而我并没有离开。自从杨婆婆将医术甩手给我看之后，我的时间就自由了很多。在街上耽误些时候，也没有多大关系。
　　或许是云雪与奇女子这张相似度太过高的脸一次一次刺激着我，让我每一次见到云雪都有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感觉。明明知道如今的自己战斗力太低，若是对方当真有备而来那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却不知为何，越是这样，反倒是越在心底产生出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的勇敢来。
　　我与云雪套话的路线，走的是迂回的曲线。谈论了些关于花花草草种植的事情之后，我便将话题引到炎热不耐的天气上来，用手当成扇子笨拙搞笑地扇着风，呵呵笑道：“这天气热的，真让人受不了。手中没一把扇子随身带着真是不行呢。”转脸对身边美人似有意若无意道：“方才云雪姑娘说有位赵公子的店铺是卖折扇对吗？不晓得距离此处远不远，我好不容易出一趟门，是要去买一把折扇呢！”
　　云雪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手将花篮往上提了提，不太自然道：“那个地方离这里是有些远的，而且他店里的扇面如今剩下的多是些陈旧的样子了。”瞟了我一眼，见我一副她说什么我信什么的样子，声音似是安心了些，说：“不然这样如何，三日后，我带一把款式新颖些的折扇在大柳树下等陆公子。全当是答谢公子上次赠我车前草之恩。”
　　“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一些随处可挖的车前草算得了什么呢。”我摇头不答应。
　　云雪想了想，忽然微微笑道：“若是陆公子是在是过意不去，你看这样可好，公子带些夹竹桃的花枝来，作为交换。我家里似乎什么花生得都好，唯独这夹竹桃不争气，迟迟不愿开花。我这人爱花如痴，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也不怕陆公子笑话了。”
　　“这样啊……好说，好说。”
　　她既然不愿领我去赵公子店里，便说明的确是有点问题的。我虽然不知道她要夹竹桃目的几何，不过这种家家院子里都会种的东西，给她一些又有何妨？有继续见面一探究竟的机会，才是更重要的，不是么？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沿着河边缓缓走着。将关于云雪的好奇慢慢抛到脑后，这时，脑中才想起今日驿站文书上十分骇人听闻的内容来。
　　那小皇帝的孩子居然夭折了？算起来应该是芳菲夫人的头一胎才是，小心翼翼恨不能捧在手心里照顾着，怎就会夭折了呢？
　　至于西南大旱之事，我是有耳闻的。走之前还交代了雲庄要暗中接济那些难民们，想来他们做得总是不错的。何况这种事情还有朝廷来操心。小皇帝虽然手段狠毒了些，可一颗想要将国家治理好的心还是摆在那儿的。退一步说，这些年宇文初或者是在明里对其辅佐，或者是在暗中帮其收拾烂摊子，这些年总也没出过什么太过混账的了不起的大错来。
　　宇文初，他要大婚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本该这个月底的大婚，多半是宇文初设计使之推迟到了三月之后的。毕竟，天子脚下要做偷梁换柱的把戏，风险太大。他多半，不敢真的找个姑娘就这么大着胆子堂而皇之地与他拜堂成亲，将这风波先度过去。
　　若真是如此，他为何不曾来找过我呢？已经两个月过去了，为何连个与他相关的人，都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我，就算是回心转意了，莫名其妙的又将自己说服想要回去了，总也需要一个台阶走下来不是么？可这个人，从前在感情方面拿捏得那么好，那样了解我的人，为何不来给我个台阶下？
　　还是说，他依旧固执己见，坚持自己那日听到的一切。我在他眼中心中，早已破败不堪，变得让他不屑一顾了？
　　一想这些问题，脑袋就，痛啊！
　　西边的天空被落霞染成了织锦才有的华丽绯红，江边花朵也拜夕阳所赐，变的明艳动人。我蹲下身子，将手里的桃粉莲花河灯，顺手推进了河水中。莲花河灯随着涟漪起伏有致，不久便飘到了河的中央。
　　我双手合十，眼角情不自禁地落下两滴泪来。江水壮阔，夕阳恢宏；京城比邻，风云四起。
　　我是应该回到你身边，还是继续远离你？怎样做，才能救你于危难之间，而不是将你置身与危险的境地？初初，我……终究是拗不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