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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香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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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亲王府精致的花厅里,三面环水,花厅之外遍植着花开累累的木槿树。浅粉色的花镶嵌其中,如粉色水晶石在月下有着淡淡的银色的光芒。月光流转,静夜幽深。云野让人将宵夜端进花厅里去,那人短暂停顿又即刻退了出来。
烛火摇曳,明灯如昼。颜色纯白香气馥郁的栀子花在方桌上的琉璃瓶里伸展交缠。宇文胤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话语平静,静静走神的宇文初,压低声音感慨,“我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做了这么多大胆的事情。”
宇文初闻言回神,莞尔一笑,“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生生怎么会不见了?你们之间,这半年发生过什么事情么?”宇文胤澈踯躅许久,还是决定问一问。
他忽然想到白天在景宁宫,自己问起宇文初婚事的时候,宇文初有点反常过激的反应。
此刻再提,那人却波澜不惊,面如常色。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显出了几分事情脱离掌控的无奈,似愁似忧道,“你随我来。”
宇文胤澈跟着宇文初来到了云亲王府的藏书阁,两层楼高的屋子,雕栏画栋古朴大方,处在西南角,只在门口有一个看守的人。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藏书阁里,手中各自提了一盏烛火微微的灯笼。
门推开,月色下看不见到处胡乱飞的尘埃。整个房间很清洁,但有一种不常来人的荒芜气息混在各种陈旧的纸墨气味之中。宇文初与宇文胤澈并肩站在门口,各自手执一盏照路灯笼环视着屋内。
“来这做什么?”宇文胤澈问。
宇文初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他仔细听。果然,宇文胤澈听到屋中有类似老鼠翻动啃咬的声音,并且越来越清晰。
捉老鼠么?宇文胤澈心想。
他又听了听,觉察这声音似乎更像是人弄出来的。便迈开步子,试着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那是东南角,一团黑影团在书架前悉悉索索左右晃动,十分的诡异神秘。宇文胤澈心提起几分,将灯笼往前探了探,那黑影忽然换了个方向,似乎正朝他看过来……宇文胤澈手一抖,灯笼险些就砸在地上,点染了书架上的书。
“当心。”一只手忽然稳住了那灯笼,声音也是温浅得让人安心。
宇文胤澈惊魂未定地看着宇文初,又回头看了看那团不干不净乱七八糟的黑影,发现那黑影早已不再看自己而是继续做着翻书找东西的事情。他一把抓住宇文初的手,将他从藏书阁里扯了出来,来到院子里,四处环视。
“府里有探子吗?”
宇文初淡淡道,“有。”
“哪里说话安全?”宇文胤澈急道。
“就这里说吧,有些事情避开与不避开早已没有什么区别,已经心照不宣了。”
“什么意思?他……他不是已经失踪多年的前朝史官关智么?他怎么会在云亲王府?那蓬头垢面缩手缩脚的样子,是受什么刺激了?”
“不错,他就是关智。两个关门弟子陈子臣、陆颜都相继死于非命的那个关智。我两个月前,陛下出宫祈福的时候,在宫中陪着太后念了两日佛,无意在长久无人问津的藏书阁里,发现了他。”
“发现了他?他是自己跑过去的?”宇文胤澈惊诧。
“大概是的。他被侍卫抓住,挣脱不得,整个人疯叫着,嚷着自己知道什么惊天秘密。宫中那些年轻的小侍卫哪里认识他这个前朝旧臣,还以为是刺客就要刺死。”
宇文胤澈忽然打断了宇文初,“即便你出面也保不下一个精神失常大放厥词的人……你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
“单凭我一面之词自然分量不够,而有个在侍卫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佐证我的话,自然也就不同了。这个人,便是禁军首领,赵林。”
“你简直……这京城有没有你宇文初没有势力的地方啊?!”宇文胤澈扶额长叹眼前这个长得好看,手更是想伸到哪里就伸到哪里的人。
宇文初微羞,莞尔一笑。
“与龙虎相斗,总得要有些资本。”
“你将他带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宇文胤澈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
宇文初想了想,对宇文胤澈说,“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如今还不肯说。当初在宫中藏书阁里,就一直在书架上翻找东西。后来我带他来府中,亲自给他看过病。精神失常……”宇文初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不像是。身体确实是因为年迈的关系不够康健。安排他住的地方,也呆不住静不下来。我想了想,还是带他来藏书阁碰碰运气。不曾想,他竟然就安静下来了。”
“这真是……”宇文胤澈一个头两个大,努力让脑子飞速思考着,半晌,他心有所盼地望着宇文初道,“两个月了,他总说过什么意有所指的话吧?”
“说过的。”
“比如呢?”
“比如,十八年前、皇宫、鸠占鹊巢。”
宇文胤澈闻言完全愣住,许久才干干地说,“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他激动地一把握住宇文初的手,用发自肺腑之言劝慰道,“关智那模样完全是个疯子,突然出现在你身边,定是见不得你与皇上和睦相处之人刻意设计的。小初,不可以的……有些事情真的不可以的……”
那双璀璨流光的眸子微微暗沉,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将宇文胤澈给吸进去,再瞬间摧毁掉一般。宇文初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身,冷笑,“令妹练莞心已经香消玉损,送美人这一计已然败了。亲近笼络那一套,皇上哪里买账?你就不要再试图以为皇上再会信你如初了,你与我,一开始便是皇帝一生之中不可不除的祸患。而你来寻我,难道不是想求一条生路么?”
“我……的确是想来寻出路的……可你指给我的这条路却是一条没有后路的死路。”宇文胤澈不敢直视宇文初审视的目光,心中颓败而绝望。
“放手一搏,或者坐着等死。你自己选。”
终于啊终于,宇文初还是将这个宇文胤澈刻意在回避的问题给赤裸裸地抛了出来,今日或是近日,他必须有一个选择。
藏书阁前花影斑驳,影影绰绰的花影树影落在他们身上。而他们的身上,也有月光。两个曾经为了这个国家几经沙场出生入死的人;为江山社稷百姓安危殚精竭虑的人;为辅政皇帝稳坐宝座而扫清座下居心叵测之人的人;如今处境也不过是那几个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胸口有一股血液直往上涌,宇文胤澈脑袋混乱不堪,烦躁又不安。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接受不了。
可比起宇文初,他知道的事情;遇见的事情;经历的事情;真的还不够残忍。真相如洋葱一般,在宇文初面前层层剥开,每剥开一层,都是绝对呛眼的辛辣,每一次落下的眼泪亦都不知该如何停止。
知道真相的小微选择缄口不言;生生则选择远走高飞;唯一愿意说的关智又是一副神志不清精神失常的模样……
很多时候,尤其是一个人独处的夜晚,宇文初都不敢去想自己如今的处境。他是艰难的,一直都是。他从前也不觉得这样的艰难有哪里不公平或是委屈过,因为他知道得到的尊贵地位与无上荣光,是用见不得光,道不出口的苦痛,换来的。
宇文胤澈比他大三岁,自小家庭美满幸福。在他可以承担责任的年纪,他的父母才相继归隐山林。整个建北侯府交到他手里十年,十年风雨毅然树立。
可宇文胤澈的魄力胆识,到底还是比他差一点。宇文胤澈没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做事自然也会左右顾忌,放不开手脚。
罢了。
“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你的院子是东北角的挽梅园,让云野带你过去。”见宇文胤澈长久不言,宇文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我,还是自己走。挽梅园的路,我认得。”那人没有理会准备走过来的云野,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出藏书阁所在的院子。而云野还是在他身后默默跟随,要将他送到挽梅园去。
宇文胤澈的作用,在于他手上的兵权。如今还没有被收回的兵权有二十万,比起宇文初手上一万不到的府兵与暗卫,自然是不可小觑的实力。宫中则有赵林接应着,一呼必应。
皇帝突然召见宇文胤澈,大抵也是想杯酒之间释了兵权。只是这事被宇文初料到了,就不是几杯酒便可收回去的。
这里面的文章,可是大大可做。
似乎那些艰难又危险的事情,也在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皇帝如今应该是痛苦不堪的,才失去一个孩子。皇宫,而今大约沉浸在一种难以想象的悲怆之中,宫墙内外,死寂或是哀戚。
天地熔炉,冥冥众生,谁又不是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