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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冲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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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众人簇拥着往景宁宫义无反顾地赶去,端坐于龙辇之上的皇帝依然无法气定神闲。众人只当他忧心着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殊不知他更担心的牵挂着的,是根本不在皇宫里的宇文初。
十几年前,因敬王的贪念忽起,企图瞒天过海做下的事情,导致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的地步。这十几年来,自从皇帝知道真相之后,为了这个皇位,如何殚精竭虑担惊受怕,只有他自己明白。
这是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压力忧虑,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何况这王冠,本就不属于你。
到底,宇文谨是不相信顾生会对宇文初彻底三缄其口的。那日的事情,仿佛引起他们二人的争吵。即使后来宇文初掩饰得天衣无缝,但他还是觉得,如今京城顾府里的那个顾小姐,并不是货真价实的顾生。
所以,他才会在半月前下了那样的旨意。都道天作之合,他便成人之美,下了让宇文初与顾生一月后成婚的旨意。
圣旨赐婚。
是牵绊住宇文初的第一道绳索。
待自己的孩子出生,长得大一些,便可立为国本。后宫那么多妃嫔,总能生出一个继承大统的人。
立国本,削去职权。
是捆绑住宇文初的又一道绳索。
故而,接下来的每一个降临在这皇宫之中的男孩子,冠以皇子名声的健康的聪颖的男孩子,当真比什么都重要。
他自是不能,让宇文初像多年前的敬王宇文泰一样,胡乱地偷天换日。
自然没有人会料到,在这样紧着的时刻,宇文初身在何处,又忙于何事?他这不在场的证据,甚至不是刻意精心安排。
清早朝会后,宇文初在宫门口遇见了卫国使臣柳国渊,这柳大人虽然已经不惑之年,却活得向来潇洒恣意,风流又快活。几句客套后,他自知皇帝如今并不待见这个手无兵权粮草稍显落魄的亲王,又折服于宇文初温润清雅彬彬有礼的气质,二话不说,便拉着宇文初去了淑湘坊酒里寒暄。
宇文初推脱未果,又碍着对方是卫国使臣不便闹僵,也就半推半就应了。期间只来得及在马车里换了一件烟紫色无花饰的便袍,到地方下车后,一样是清雅温浅的公子哥一枚。
淑湘坊不是青楼,而是鼎鼎有名的歌舞坊。众所周知这里是达官贵人喜欢聚会玩乐之处。只是顾氏姐弟陆续凋零离开之后,顾氏的产业便拖由雲庄管理,而雲庄则由宇文初说了算。
做主人后,他来到这里还是头一次。店家只当他是一位显贵,客气地招呼着,直到看见后一步进来,伸手要去挽宇文初胳膊的柳国渊,一张脸忽如花朵绽开,笑迎道,“原来是柳大人带贵客来了啊!”
柳国渊听了不禁失笑,看了宇文初一眼,问店家,“怎么,你不认得他啊?他可是你们大燕国的大人物啊!”
店家不敢怠慢,又仔细将宇文初打量一番,笑说,“贵人眼熟,贵人眼熟。”
宇文初则是淡淡笑着对柳国渊说,“文远兄还是别为难店家了,你忘记我们路上是如何约定的了?”
柳国渊与宇文初是多年旧识,几年前结缘于西线之战,那时卫国的议和使臣便是柳国渊。
“子尧,看来你的名声还是不够啊!”柳国渊大笑着领着宇文初往雅间去了,私下里,他们称对方都是彼此的字,而非名。柳国渊字文远,而宇文初字子尧。
雅间了熏了淡淡的茉莉花香,宇文初与柳国渊相对而坐,各自品着浅碧色的茶。楼下正在上演今夏颇受人们追捧的踏歌舞,热闹非凡,柳国渊含笑欣赏着舞蹈,见宇文初对台下精彩几乎视而不见,了然一笑,“都传子尧你只专情顾小姐一人,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看来是真的了!”
宇文初闻言面颊微微升温,低眉垂首间已有羞涩状“文远兄便不要再拿在下打趣了。”
“我可不是拿你打趣,明明是你心不在焉不看歌舞的。”他笑着,像老友一般关怀,“贵国皇帝为你们赐婚的日子,便是半月之后了。左右仓促了些,你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我还这样拽你出来,我那弟妹不会生气吧?”
宇文初流转的目光忽然一滞,默默黯淡了许多,他唇角微扬,“这,但看文远兄所备的贺礼了。”
“哈!那我定是要仔细尽心备来!”
茶水不兴,久坐后换了酒菜。柳国渊兴致勃勃,如何也不肯宇文初回府。举杯谈笑间,聊起经年旧事,直感岁月沧桑。宇文初亦是对柳文远敞开心扉,二人聊得不知日落为何物,直至宫里的人找到王府,王府的人又找来淑湘坊,才将已经深醉的宇文初拖出了这红袖飘香的歌舞坊。
宇文初灌了醒酒汤,却因自身不胜酒力,没起什么效果。他在马车里醉得眼睛都懒得睁,更是什么都不愿想。
马车因为宇文初的特殊情况直接驾到了景宁宫大门口,迎出来的人正是谢一学。
他脸色铁青,非常难看。再看景宁宫上下一干人等,几乎都是如此,不分伯仲。
宇文初的酒只醒了一半,走进宫都是要谢一学在一旁搀扶着,才勉强不倒。谢一学扶着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他兢惧忧郁的眼神小心翼翼又不经意地瞟向身旁的宇文初,似乎要与他传递什么信息。而宇文初只是看他一眼,一眼清明,似乎所有醉意,在那一刻通通烟消云散。世人皆醉他独醒。
“我说,你怎么……”一人突然从景宁宫前厅里走了出来,一手拂开谢一学搀扶着宇文初的手,瞬间将谢一学挤到了一边。谢一学踉跄两步,愣了愣,待回过神来,便乖乖跟着后面走。
宇文初瞟了眼身边忽然冒出的人,醉眼迷离地摇了摇头,疑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腹诽万变,弱弱地翻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白眼,温温道:“陛下召我回京,我自然要来。”
“哦……”宇文初恍然大悟,作出要呕吐的样子,往身边人身上靠,那人惊觉不妙,嫌弃地往旁边又挪又闪,却有瞥见前厅里来自太后和皇帝的审视目光,没有办法回避,只能祈祷宇文初不要吐啊!不要吐!
宇文初自然不会吐。
那人将宇文初扶进前厅,二人并排而站,不过是一个歪斜软倒,一个被带得一样的歪斜软倒。而那二人姿容不凡,即使是这样的姿势,也一样不减丝毫。一个温浅如玉,面带微醺;一个英武冷峻,剑眉微蹙。
“微臣,给太后娘娘、皇上请安……请恕微臣酒醉无礼……”宇文初坑坑巴巴地请了安,一双好看的眼睛甚是迷蒙地盯着上座的皇帝。他见皇帝脸色阴沉极为难看,便转脸看向了太后,结果太后一样挂着万里黑云望着他,他不知是什么情况,只得再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宇文胤澈。
他看看宇文胤澈,宇文胤澈又回看看他。二者眉来眼去了一会儿,宇文初知道,似乎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平时不是最不胜酒力的么?”太后见皇帝不言语,只得蹙眉先开口。
“朝会后遇见柳国渊了,他将臣拉去了淑湘坊,闲谈间就说起了以前有意思的旧事,便多吃了几杯酒。”
“你坐吧。”皇帝一瞬不瞬地盯了宇文初许久,听他所言与探子所报相差无几,阴沉面色稍霁。
宇文初循着宇文胤澈旁边的位子坐下,与他小声道:“胤澈,什么……情况?”
“哦,芳菲夫人今日临产你知道的吧?”
“今日么?”宇文初揉揉眼睛。
“嗯。”
“所以,陛下是有了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还没有呢,还在生……”
“哦……”宇文初又揉了揉眼睛,心想,那叫我来干嘛啊,陪生么?可我又生不出……
他撑着脑袋在醒酒,目光环视四周之时,看见了战战兢兢缩立在一旁的钦天监的两位官员,便戳了戳宇文胤澈,又问道:“他们二人何以也在此?”
宇文胤澈用一种喝酒果然喝完了你的脑子的眼光看着宇文初,咬牙切齿慢慢磨了四个字出来:“星象冲撞。”
果然,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宇文初再也没有再多问一个字,接下来的时间里,都在乖乖地安静地陪产。
他在想,玉芳菲会生个皇子还是公主给宇文谨呢?宇文谨才十八岁,就有自己的孩子了,而他如今已经二十又三,虽然有个人尽皆知的未婚妻,有被看好或看不好的命定姻缘,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未婚妻,如今又在哪里呢?
众人在景宁宫足足等候了两个时辰,期间皇帝宇文谨忍不住要去玉时宫两次,被阻止。厅内气氛比较来时已经沉重了太多,宇文初想打个哈欠,都要再三的斟酌有斟酌。
酉时三刻,终于有玉时宫的人从殿外冲了进来。众人屏息凝视着那人脚步,一重一轻,一起一落的脚步,起起落落间都牵动着众人的心脏。
那人正是玉芳菲的贴身陪嫁侍女小宁,她跑进来,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嘴里的话三五字不成句,凑起来大概是“陛下……太后娘娘,快去瞧瞧芳菲夫人吧!夫人她,大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