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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逡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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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知怎的,便伏倒昏睡了过去。精神不济,人总是昏昏沉沉。
入梦起初还晓得自己只是在做一场梦。
梦里的时光是草长莺飞的四月,京城西郊许多园子,当属那座桃园景致尚佳。我应了宇文初的邀约,来桃园赏桃花。也是我推开桃园大门那一瞬起,开始混淆梦与现实的分明。
宇文初坐在一棵桃树下面,繁花似锦更如浅粉色的云朵,层层叠叠。他的肩头落了些许的花瓣,星星点点;他的手里正在绘着一把折扇的扇面,笔尖轻点,仿似鸟喙轻啄。
他抬眼看来,浅浅一笑,道,“生生,站在那里别动!”
须臾,他似乎想了一想,又摇摇头道,“生生,你还是过来吧。”
后来我乖顺地走过去,依着他身边坐下来。他将扇面递给我,浅浅道,“我画扇面,你来题字好吗?”
我没有说话,接过扇面,等画干掉的间隙,偷偷瞄着他看。
他将扇子给我以后,便低头在看一本书。
半晌,扇面干了,我将它反过来,提笔写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宇文初偏头来看,问道,“为什么写这句?”
我反问他,“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他又问我。
“记得……”我一时语塞,心中却是侥幸欣喜着。
宇文初看了我一眼,将扇子拿走,翻着看了看,道,“我许你的是良辰美景,你许我的是弃如弊履?”
我双眼蓦地睁大,不敢置信。
他将扇子随手丢到地上,冷笑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生生,你可真好!”
我是想辩解的,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再后来,我被杨婆婆摇醒。她瞪着我,怪道,“小姑娘,梦魇了吧?看你吓的一头冷汗的!”
我这才确定方才的是梦。
只是为何连在梦里,我也连辩解的勇气与力气都没有?当真是我算计他算计的太过了吗?这样下去,没有一个人让步,又如何能和好如初。算了,不必和好如初,至少让我在他心里不要太龌龊。
“来,既然是醒了,就将药喝了。”杨婆婆端了碗药走过来。
我紧促着眉头,本能反感,道,“怎么又要喝药了?”
“可不是又要喝药了么?你当你睡了多久,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你欠的那几碗药,婆婆我还没让你补上了呢!”
终于在杨婆婆的“威逼”下,我自是低头服输,捧碗来喝,在喝之前含糊且毫不刻意地问了句,“有人来找我或者看我吗?”
杨婆婆闻言笑了笑,缓缓道,“怎么没有?有不少男子上门来探病呢!我还以为是来求娶什么的,结果一看老少都有,皆是衣着华贵,才想到他们怕是你家生意上的合伙人之类的 。”
“那可有一个叫宋子尧的人来过?”
“好像没有姓宋的来过,姓方的倒是来了两个。”
“哦……”
杨婆婆拿走药碗,一面收拾一面道,“顾生,你总是昏睡,一次又睡那么久,总不见得都是药效的关系。你倒是与婆婆说说,你想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蓦地抬头,眼睛眯了眯,摇摇头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
“弟弟。”
杨婆婆静了静,点点头。须臾缓缓道,“今天外面蛮凉快的,我昨日让那个宁昔帮婆婆辟了一块地,想做药园的。我现在要去栽苗,你可要同去?”
“我可以去?”我有点不可思议,病人不都要卧床休养的?
“想去就去,总比天天睡觉好!不活动活动怎么行!”
“好婆婆,多谢婆婆!”我一溜烟就要跑出去。
“慢点儿!背后伤口想再裂一次?”杨婆婆悠悠警告。
“好好好,我慢,我慢……”
人有的时候,会莫名产生一种走马观灯的眩晕感觉,仿佛所闻所见,所观所感皆是欺人至深的幻象。
比如那日,生生费劲牵起嘴角,与他浅浅一笑而去之时,宇文初没有追上去。
宇文初举着伞,雨幕蒙蒙复蒙蒙,将她清瘦的背影溶得模糊不堪。他看见生生的左手一直扶着宫墙,看见地上隐约有血迹斑斑,又被雨水淋花,再难寻清。宇文初立在雨中,笔挺、僵硬、很久很久之后,他转身向着来的方向,缓缓迈开脚步。
离开。
今日他来,本也是打算将调遣京中大营十五万士兵的调令牌交还与皇帝。
而此情此景之下,大约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些真真假假的事,惊世骇俗的事,不一一求证,如何心安!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样,让他怀疑到了周围的一切,以至于逡巡不前。
宇文初出了宫门,停住脚步在向前面的空地上望去。雨幕之中,一人一马挺挺而立,自有风骨。他缓缓移开视线,眼前一黑,有一瞬间的恍惚,就要向地上栽去。
但他还是勉力扶住了宫门,身后立着的士兵皆是屏住呼吸,一脸紧张不敢上前。也是这一瞬,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是恨毒了这座华丽的集权之宫。
宇文氏的皇宫。
理智依旧压制着感性,让他没有因为心中郁结难过而任性地丢掉手中的伞。他步子慢了不少,且有些虚浮。几日几夜赶路,撑到现在,自然是不易的。
“主子。”沈默牵着马迎上来。
宇文初点点头,心不在焉道,“你是暗卫,本不该如此抛头露面的,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许多了。有几件事,我要你速速去查。第一,十七年前冬至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有什么鸠占鹊巢调换之事?第二……第二件事,去查这些年顾家都和什么人来往做过什么,雲庄又都做过什么,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沈默向来心思剔透,自这番话中已然得出了什么猜测。他心思一动,点头应声。藏在袖中的手攥着一只玉蝉,想了想才试探道,“属下方才赶来之时,见生生小姐昏倒在宫门口,后来被她的护卫抱上马车了。”
宇文初坐在马上,静静举着伞,如一座石雕,沉默无声。
沈默犹不放弃,再接再厉道,“生生小姐面色苍白,似乎很虚弱,属下想那日……”
宇文初手指一松,纸伞忽然向地上落去。沈默忙伸手去接,不曾想轻飘飘的伞居然注入了宇文初的几成功力,他接的毫无防备,右手手心被划出一道颇深的伤口。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讨了宇文初的嫌。
“今后十日,都休要与我提起顾生这个人。关于她的一切,这十日我都不想知道。”
“一切么?主子您要属下查顾家,怎么能不提到生生小姐!”沈默袖中的手紧了紧。
宇文初高高在上,睥睨着他,冷冷道,“你自己想办法,顾家的事要巨细禀报,她却不能提。”
沈默眼观鼻,鼻观心,被难住了。
“三日后我回来,你只有三日的时间去查。柳县军营里还缺一位百夫长,你自己看着办。”言罢,宇文初扬鞭就走。
“主子等等,属下还有事情……”沈默施展轻功追了上来。
宇文初说百夫长,便是警告他办不好就要流放了。
宇文初头也不回,对身后的沈默就是一鞭,自然被沈默避开了。
他温润的声音在雨中甚是飘忽,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
“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沈默却因为避开宇文初的一鞭,不得不落在了地上。他的手从袖中伸出,缓缓张开,手心里躺着的是一只坠着红流苏的白玉蝉。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暗处见过宇文初刻过一只白玉蝉的。
“但愿三日后,一切还来的及吧。”
那些过往,便在这三日里一幕复一幕纷飞,反复无情地折磨着宇文初。
他一路向西,换了马疾驰;后来撑不住,从马上跌入了河里,被一路静静跟着的云野救起。却只是换了马车,继续向西。他并不清楚向西而去到底会如何,他只是知道这是一个远离京城的方向,是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方向。而这个方向,向着的某个地方,或许有他纠结甚深的答案。
为了不去想,宇文初便日日酗起酒来。他本就不会喝也不怎么能喝,所谓的酗酒亦不过浅尝几杯就醉了。后来云野看不过,便悄悄在酒里放了嗜睡散。无奈被精通医术的宇文王爷识破,计谋已失败告终。
从九岁起守在宇文初身边,迄今为止一十一年,他哪里见宇文初如此自暴自弃颓废过?
偏偏宇文初还什么都不说!一心一意执着于自虐!
他是心疼的。可能做的,唯有快快赶路,带宇文初去他要去的地方,见要见的人。
直觉告诉云野,宇文初如此,一定是因为生生小姐。这么些年,大约也唯有生生小姐能有本事让王爷失态了。
于路上有所方向,一路疾驰日夜不息;于心中却逡巡不前,越不过心中沟壑。有些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对生生施针,曾令她失忆;那些筹谋算计若是真,也只不过是她没让自己吃亏而已。
作为一个生意人,她从来都比他做的更为称职。宋家何以总在顾氏之下,一方面是他宋子尧不愿太出挑引人侧目;另一方面,顾氏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无可厚非;还有一方面,亦不可忽略,那便是顾生的努力与天赋。且最后一点,占了很大的成因。
生生她,从来都不差。
宇文初苦笑,伸手将空了的酒坛子扶正。而后借着醉意,又睡了过去。
事情发生了,逃避从来都不是最好解决方式。但若一个从来不会逃避的人,也似乎试着逃避,那么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只怕是永远都不会过去了。
从此音尘各悄然,青山如黛草如烟。
四月春歇,桃园赏桃,。一把纸扇二人题,卿忆否?
正月雪深,除夕夜暖。一张木床二人眠,卿知否?
九月秋起,画船夜行。一扇轻窗二人拥,卿念否?
腊月冬深,梅枝为折。一枝红梅二人吻,卿思否?
何为真心,何为假意!他以为他认真的时候,她至少也是同等认真的。
西方路遥,京城背道。一段深情那人疑,卿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