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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宾客 ...

  •   索性我是站着从皇宫里出来了。
      天上的雨下的没完没了,似乎刚刚入了京城雨季一般,叫人生出无奈与烦闷之感来。我自小对各种天气变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雨天也好,晴天也罢。总是能找到做不完的事情来打发时间的。从前我心里惦记着一些人或是挂念着一些事情,故而辛苦的日子,劳累的日子,也有动力坚持下去。也可以自我催眠一般,给自己打气,说什么再坚持一下,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话。
      那些人和事,也无非是宇文初,小微、顾氏、雲庄。
      那么现在,现在我这一颗心中挂念的依旧是这些。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微故去,宇文初离开,顾氏和雲庄倒是还在那里。而我守着它们,若是守得住它们,那倒是可以富贵寂寥的过完余生。
      这一切真心不是我想要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哪里,哪里出了错……让我连唯一的亲人,都没有办法一起相依为命?
      是我的愚蠢和无能,盲目的嚣张与自傲。
      我强撑着自己,努力且先再想下去了。出了皇宫大门,双脚一软,人便也倒了下去。
      “小姐!”
      隐约看见宁昔叫了一声小姐,而后一道身影迅猛地朝我奔来。他墨色的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阵又一阵的水花。那脚步,就好像要将我的脸生生碾踩在那双脚下。
      我如今的处境,不就是被人才在了脚下么?
      后来,我大约就昏死过去了。他到底踩没踩上我的脸,怕是等我醒来才知晓。
      待我辗转醒来,费力睁开眼皮,一道柔光旖旎而入,是梦幻的浅紫色。幽幽蒙蒙,仿似九重天上宫娥臂上挽着的浅纱。我揉了揉眼睛,试着哼了一声,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又试着去挑帘子。
      渐闻帘外脚步蹒跚而来,陌生的紧。我挑帘的手于是一顿,忽然警惕收回,整个人本能地往床里面缩了一缩。
      帘子被挑开,大片大片明媚阳光泼了进来。我忙不适应地眯起眼睛,伸出手来去挡。
      指缝里,我隐约看见挑帘的人是个陌生的老婆婆。她两鬓斑白,头发梳的极为整齐。
      我缓缓放下手,抓着被子,疑惑地将她望着。
      这是我在顾府的房间没有错,但这个婆婆是哪位?
      “姑娘可算醒了。”那婆婆一脸慈眉善目的模样,但其实脸色却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较真样子。她眉头轻蹙,定定看了我一眼。然后抬手将外面那层略厚的帘幕挂好,以至于更多阳光嚣张地铺满了整个床铺。
      我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婆婆挂完帘幕,便依着床沿坐了下来。轻而易举地捉过我的手,搭上手指来把脉。我起先是愣住,没回过神来。待我回过神来,手已经被人家捉去了。
      接着又自说自话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烧是退了,脉象也平稳了不少。这次算你命大。”她拿开手,从床上拿起了一块方巾。这方巾折成长方形,瞧着又是湿的。想来,是与我降温退烧用的。
      “你脑子没烧坏吧?还是烧坏嗓子了?这么久怎么连句话都没有的?”那婆婆起身,将方巾丢到了水盆里。
      “我……咳咳……”我试着清了清嗓子,心里却想这事谁家的老太太,这么不讨人喜欢。谁将她弄来的!
      “是您一直在照顾我?”我的嗓音出奇的难听。
      “嗯。”
      “那我昏了几日了?”
      “两日。”婆婆道。
      我想了想,觉得头很痛,道,“多些您照顾我。这两日,可有人来找过我么?”
      婆婆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又扭过头去,淡淡道,“这我可就不晓得了。我可是寸步不离地守了你两日,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样啊……
      “那么您……您是怎么来顾府的呢?您是大夫?”我不去在意心中隐隐作痛的那一处,试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你莫不是真的烧坏脑袋了吧?两日前,不是你带我来这什么顾府不顾府的吗?”那婆婆挑眉看向我。
      我?
      我带她来的顾府?
      让我想想。
      两日前,我进宫质问小皇帝,后来灰溜溜的逃命出来,遇见宇文王爷。
      好了……这一段跳过。
      再后来,我似乎走出了宫墙,然后晕倒,被宁昔拉上了车。
      在回顾府的路上,宁昔要将我剩下的另一颗大还丹喂我吃掉。我拒绝不肯张口,便也从昏迷中辗转醒了过来。彼时马车停在同福街街口,近午时,街上人不算少。
      因为我执意不肯吃那大还丹,宁昔虽然心急如焚也没的办法。只好挑帘而出,欲速速驾车回去。哪知方一出车,便见到一个老婆婆倒在车旁的地上,将路挡住了。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我听到宁昔埋怨的声音,隐隐约约又怒气冲冲的。便问道,“怎么了?怎么还不走?”
      宁昔掀开帘子,郁闷道,“有个老婆婆昏在地上。正好将道儿挡了。”
      我抬眼看去,一切确如他所说。迅速一想,便道,“那婆婆只是昏了?无性命之忧吧?”
      宁昔点点头,似乎觉得情况有点棘手。
      “那……你将她弄上马车,带会去一起医治好了。”
      宁昔眼睛倏的睁大,看了我一眼,犹豫道,“罢了,我看这婆婆冷不丁躺在这儿倒像是宰人的,你又这幅样子,片刻耽误不得,算我认了。”
      宁昔将人弄上来后,我看着那婆婆觉得有些眼熟,也没精力多想,须臾又疼的昏了过去。
      “看你这样子,大约是想起来了吧?”老婆婆走过来,递了一碗药给我。我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看着她。
      “是想起来了一些。那么婆婆,您没事了么?您不是也昏倒了?”
      “我那是饿昏的,来你府上好吃好喝享用着,还能有什么事情呀!倒是你噢,小姑娘家的,怎么把自己的身子糟蹋成这个样子。知不知道,不是遇见老婆婆我,你这条命就只能找云亲王救啦!云亲王虽然有一副菩萨心肠,但是人不是还在西线嘛,好险好险……”
      “云亲王便是在京城,这一命也不敢劳烦他来救。”我盯着碗里的汤药,琢磨这婆婆的一番话。听起来,她似乎会医术,并且,救了我。
      那婆婆本来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忽然禁声不语。她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碗里,缓缓道,“把药喝了吧。”
      而我并没有很听话,即刻就豪饮了这一碗酱色的药。我对那婆婆道,“我就要喝的。劳烦您照顾我两日,也不曾好好休息过,真是过意不去。现在我醒了,请您去歇着吧。”
      婆婆方欲再说什么,见我右手已经拉响了床边的摇铃。铜铃如一串葡萄藤蔓一般,直直延伸到窗边,大约有十个,由一根绳子连着,在端部一拽便一齐摇晃了起来。发出悦耳的叮铃之声。门在下一瞬被人推开,两个年轻的身影脚步急切而入。
      “小姐。”守在我门前的人,是阿静和宁昔。如何看这二人也是不大能和平共处的,如今因为我,到让他们这般相处了下来。
      我对宁昔笑了笑,淡淡道,“我没事了,放心。”
      宁昔点点头,模样却有几分懊恼。
      阿静默默立在那里,似乎想上来表示关切。我只看着她,道,“这位婆婆劳累两日了,阿静你送婆婆去客房休息。要好好招待,万不可怠慢。”
      阿静略显失落,终究未曾发作。规矩道,“这位婆婆,请随奴婢来。”
      婆婆不情愿地起身,纠正道,“什么这位婆婆,我也是有名有姓的。小丫头,要叫杨婆婆知道吗?”
      “是,杨婆婆请随奴婢来。”
      “这就对了。”杨婆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与我道,“小姑娘,婆婆的药可是不易得的。你若是敢偷偷倒掉,我可就不管你的死活啦!”
      我闻言,与宁昔对看一眼,嘴角抽了抽,挤出一抹苦笑来,“好说,好说。”
      杨婆婆哼了一声,关门走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我与宁昔。我将碗里的药又晃了晃,问宁昔,“我的命真是这杨婆婆救的?这药也真的能喝啊?”
      宁昔取出一根银针来,探入药碗里。再取出来时,银针丝毫没有变色。他也舒了一口气,道,“应该是没毒。这杨婆婆还算是个好人。”
      “小姐知道医圣杨筠樾么?”
      “略有耳闻。他老人家不是早就仙逝了么?算起来,有三十多年了吧?”
      宁昔点头,道“不错。小姐也知道杨筠樾是有个女儿的吧?”
      “你的意思是……他的女儿传承了他的衣钵,继续行医救人?”我一面喝药一面思索,忽然被一口药呛住。猛烈地咳了起来,气息方平,震惊却在脸上无法掩饰。手里握着空空的药碗,颤声道,“难道杨婆婆就是医圣杨筠樾的女儿?我……我被医圣的女儿小医圣给救了!”
      宁昔怎么听那个小医圣都觉得不对劲。在他看来,杨婆婆年过半百,两鬓花白,叫老医圣还差不多。他扁扁嘴,继续道,“似乎是。雲庄查下来,确定这杨婆婆就是杨筠樾唯一的女儿,杨瑛。”
      “什么叫似乎是,又确定……”我挪了下身子。
      “那是因为杨瑛常年在卫国,所以……”
      “懂了。”我止住宁昔再解释下去的打算,将药碗推到他手里,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真是有缘分。杨婆婆想在顾府住多久就住多久,她想要什么或是想做什么,你们也尽量依她,帮她办到。哪怕她想在府里开个药园,也直接照办,不必来问过我。”
      “小姐,这恩情也不是这么报的呀!”宁昔不解。
      “不这么报怎么报,我还怕人家不领情呢。”我顿了顿,道,“不过宁昔,有一点你得与我保证。”
      “什么?”
      “不要让杨婆婆与云亲王府的人有任何联系。”
      “小姐,我一直都没问你。这一次你醒来,似乎特别排斥云亲王府的人,对阿静也是,爱理不理的。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日光打在床上,很暖很亮。
      “你不愿说就算了。你才醒身子虚着呢,要好好休息。我去招呼厨房给你端些软糯的吃的吧。我隐约记得,你喜欢红枣薏米粥是吗?”他放软了口气问我。
      “除了那个粥,什么都行。”
      宁昔尴尬地抿了抿唇。,
      宁昔走后,我摸索着下了床,披了件衣服,招呼门口的丫鬟扶我去茅房方便一下。这几日昏着,也不晓得这些问题是怎么解决的。我脸皮虽然挺厚,也开不了口去问。
      待我回来,宁昔还没有回来。我却不想再在床上躺着了,于是坐在小榻上,喘着粗气。丫鬟被我支了出去,我坐在榻上的模样很呆。
      渐渐的,我记起自己将那件东西放在了哪里,于是起身去找。小榻旁的花枕头下面,是小微留下的青禾暖玉佩。当初我何其决绝地将玉佩传给他,如今竟又回到了我的手里来。
      阳光下,青禾暖玉佩有着温润的柔光,一点也不像小微的张扬不羁。可是这是他留下来的东西,我的念想。
      人这一种存在,往往就是不懂珍惜的同义词。我想我错过了救小微的最佳时机,如今便要承受如此不堪重负,残忍血腥的结果。而我的初衷是见一眼我爱的人。事情的发展却是我在武功尽失弱到不可以再弱的时候,舍身救了他。我亦不后悔。
      我悔的,是自己的愚蠢同目光的浅薄,致使本可两相保全的事情,成了如今这副不可收拾的样子。
      遑论宫中秘辛为宇文谨道破,遑论我在宇文初眼里成了那一副不堪又狡诈的模样。
      还有什么比百口莫辩和无言以对更让人不去误会的。
      本以为爱存在的时候,一切都会恰到好处。比如了解;比如感知;比如信任。
      但这一次,宇文初不会原谅我了。什么都好,什么错可以犯,但千万不要触犯底线。
      欺骗利用,知而不言,又事关当年旧事,便是底线。
      初夏的阳光真暖。记得我作为陆颜辗转醒来的时候,也是初夏。湖心亭的风吹散了几分燥热,我眯着眼睛不想睁开。小微扯掉了我的发带,甜笑着说“姐姐,醒醒。”
      转眼竟是一年,时间如此经不起蹉跎。
      我将玉佩紧紧捂在胸口,闭上眼睛不去睁开,以为这样就会在见到那个笑着扯我发带,会撒娇会冷嘲的少年。
      张扬不羁的少年;英俊潇洒的少年;惯会讨价还价的少年;拒绝相亲的少年;冷嘲热讽的少年;时常起夜的少年;住在隔壁院子的少年;自恃高傲的少年。
      回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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