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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缘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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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即使宵禁了,宇文初亦有办法走出京城去。
云野颇感无语,发狠拉了下马缰,将才迈出步子的马儿硬生生地拽停了下来。车停后,他听见后面传来渐急渐快的脚步,于是他翻了个白眼,跳下车走得远了一些。
这时,宇文初也缓步下了马车。他站在清朗幽远的月色之中,站在深蓝色的马车旁,月光柔和将他俊美的侧颜勾勒出足够迷惑人的可亲可近的轮廓来,他看着疾步而来的同样是姣好年华倾城美貌的魏澜,渐渐看出了生生的模样。
直到魏澜跑近,有点手足无措地呆呆站立在他的面前,他才顿然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
宇文初微不可察却十分得体地往后挪了一步,他看着她,淡淡地问“还有什么事情,烦请魏小姐快些说。我的确是,有些事情不便耽误。”
魏澜微微咬着下唇,她温柔地望着宇文初道“今日就在这条街上,我看见顾小姐伤心昏倒,不知顾小姐她,如今可还好?”
宇文初眉梢微挑,觉察出魏澜这番话的敏感度,他未曾细细思考,便道“怎么会忽然问起生生呢?”
魏澜闻言攥着绢帕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眼珠微动,道:“我自是见到顾小姐体态羸弱,昏倒在街市上,心中担忧。”
“是这样吗?”宇文初垂在衣袖中的手轻轻捻了捻手指,就像捻去手指上沾着的一两颗尘埃。他看着魏澜,面上毫无改色,又问:“只是这样吗?”
“自然,自然只是这样了。”
“生生她是伤心过度导致的昏厥,需要静养。”
“我知道。”魏澜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来,前后矛盾。而话罢,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张开口本欲辩解一二,哪知道双眼一看宇文初,又欲言又止,转身对着不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
那侍女又从马车里摸出一个盒子来。
魏澜从侍女手里接过木盒,递到宇文初面前,柔声道:“这是补身体的药材,我不通医术,也不太懂,但是太医说这都是好药材。有灵芝、人参什么的,王爷您是通药理的,您看看什么能给顾小姐用的,便替顾小姐好生补一补身体吧。我知道你们不缺这些东西,我也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她的手递在半空之中,握着那深棕色木盒,等着宇文初来接。
而宇文初却在默默地琢磨着魏澜的话。一时间像是走了神一般,根本没有去接,无意间就将魏澜给干干地晾在了那里。
西城门宵禁以前最后一次换岗也完毕了。厚重无比的城门在两个士兵的动作下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小,最终也只可透过一道隐约朦胧的光来。
眼睁睁看着城门关闭下钥,云野很是郁闷地跺了下叫。
宇文初也注意到城门已关,这下他便有足够的理由和魏澜分开了。
他接过魏澜递来的木盒,而后一番收礼常态,当着送礼人魏澜的面就将盒子打开了。他用手指拨了拨里面的药材,若有所思道:“这些药可都是大补的啊……”
魏澜点点头,微微笑道:“都是应该的,是用得到的。”
夜色算得上是深了,西城门换完岗的士兵正向着这边走来。他们认出了宇文初,于是在为要不要提醒宇文初此刻已经宵禁不便再活动,有一点点的为难。
宇文初如玉修长的手指在各种药材中停顿,他抬眼看向对面略微带着难以掩饰地发自内心笑意的魏澜,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词来,这个词便是,得意忘形。
“多谢你的好意,这些药材我便做主替生生先收下了。来日生生身体康健些了,我们必当登门拜谢。”
“王爷客气了。”她面颊微红,一双眼睫缓缓扑朔着,那双眼里仿佛能放出电来。
宇文初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一般,他将那木盒提在手上,自说自话地与魏澜说了句告辞,就上了车。
“云野,我们走了。”宇文初淡淡道。
云野小跑过来,一溜烟便登上马车。他对着呆呆站着有些不知所措还没从方才莫名的喜悦中抽身而出的魏澜,及其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鞭子一样,就将马车望着来时的方向架去。
“魏小姐,已经宵禁了,下官送小姐回魏府吧。”
“啊?”魏澜将将回神,发现自己身边站了一队十分英武粗犷的汉子,准确地说,应该是一队士兵。
“哦,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不劳你费心。”魏澜向这个和自己打招呼的小头领扯了扯嘴角,露出大家闺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来。
她这一笑,真真看醉了这一队在军营里难近女色的汉子们。
那个小头领自然也是沉醉其中,他陪着笑,一脸的蜜糖色。魏澜在他面前登上马车,他便跟着往前近了一步,那双手不知所措的忍不住要伸出去扶着人家。只见魏澜的车帘先落下来,毫不留情地扫到了小头领即将伸到车里去的手上,他收了手,怪不甘心地,又道:“魏小姐慢走。”
魏澜的马车也悠悠走了起来,一转角到巷子里不见了。
一众人望着那马车离开的方向,一时间收不回眼睛。
“这魏小姐,是真的倾国倾城啊!”
“简直是国色天香,美的不像人间女子。”
“哪有那么夸张……”
“哎呦,不美你脖子伸得那么长做什么?”
“就是,阿勇喜欢就承认了,哥哥们又不会笑话你!”
“我……”
又是一阵因为美女引起的哄闹。倒是起的快,平息的也很快。很快,宵禁了的京城又恢复逞强一般的夜的安静。
魏澜的马车所走之路,就是循着宇文初马车离开的路走的,两辆车相隔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却不知紧赶慢赶,转过角却根本不见踪影。
宇文初的深蓝色马车,带着宇文初与云野一道,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不久,消失的宇文初与云野出现在西城门之外一里处。二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匹马,并辔齐驱向着西城郊的方向赶着。宇文初一面赶路一面对云野道:“魏澜有些不对劲,你感觉出来了没有?”
“不对劲么?她从前似乎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当街拦人的……”云野略思考了一瞬,道。
宇文初颇无语地瞥了云野一眼,他继续说:“这……勉强算一点吧。我只是觉得,她……”
这厢云野像个闷葫芦一般,根本没有回应。宇文初看着他,很无语很无语,于是宇文初说了一半的话也瞬间说不下去了。他居然向小孩子一样扁扁嘴,对云野淡淡道:“好了,发呆发呆,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要去顾氏的墓地。”
“啊?我也去!”
“那你在后面慢慢跟着,注意保持距离。”
“啊?还要保持距离,公子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讲究了?”云野叫道。
“不愿意的话,就去找沈默,让他盯着魏澜。”宇文初一面快快往前赶路,一面道:“不对,愿不愿意你都要去找沈默,让他盯住魏澜。”
“哦。”
十分敷衍的应声。
不过宇文初此刻没的心思看顾纠正敲打点拨他。他抬眼看天色,见月已几近下弦月,他轻轻蹙着的眉头,蹙得又深了不少。
所以,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呆呆与小微讲话的时候,目光会在几座陵墓上跳跃流连。就常想,明明用青石修葺得端庄肃穆又华贵的陵墓,为何在缝隙之间,也会不是丛生杂草野草呢?
野草杂草这东西,生命力最是顽强了。要是我们小微,跟这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就好了。
但是不能再蹉跎下去了,连着走过来的时差算来,大约已经耽搁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了,除了我便是猫头鹰,再就是穿林而过的风,并不见一个人。
宇文王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若这一次再讲不清,这一辈子,怕是都没有办法讲清楚了。
我是当真等不起了。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睡呢?”待我回去已是夜半了,屋中黑得不像样子。客栈的院墙向西的方向,开了个很小的角门,平日里也只容一人通过。我是先前与店小二塞了点碎银子提前打好了招呼,他才将这个方便夜里进出的角门偷偷告诉了我。
某人在我房间的床上睡得神鬼不知,小呼噜打的通天的响。我摸着黑进去,先摸了个花瓶,才顺着往床边慢慢挪步,走到床边,就着月色才看清原来是杨婆婆。
“所以师父,你到底为什么会睡在这边?”
“啊……怎么了……”杨婆婆辗转翻过身来,一只手险些打到我的脸。她睡眼惺忪,用手揉了揉,费劲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嘟囔着:“哦,你回来了……嗯?你都回来了!”
“是啊,我都回来了。”我看她没有起来让床给我的意思,干脆就坐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灌下去。
杨婆婆费劲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到桌边,一边走一边抱怨,“怎么不点灯啊,哎呦……这边还有个凳子,我房间里这边明明是没有凳子的……”
“这是我的房间。”我弱弱地提醒道。
“你的房间……”杨婆婆终于越过千万险阻坐到了桌子旁,她呆呆地环视一周,才确认道:“看来是我走错啦,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清楚,反正是后半夜了。”
“哦——”
接着她摸着黑自说自话地走出去,关门。
还给我一室静谧幽暗。
顾氏墓地宇文初白天才来过,而他本来记忆就很好,现在走到这里,就着月色,发现这墓地就像被人打扫过了一般,乱长的杂草通通都不见了。
他走得小微的衣冠冢旁,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尤其明显。宇文初停在小微的墓碑旁,弯下腰,风吹起他蜿蜒在身后的月白色发带,时而吹打在他的脸上;而宇文初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由着发带吹打。他像是被月色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下看;他的心里,此刻的疼痛懊恼几乎可以和多年前父王母妃过世之时相提并论了;半蹲的姿势很难维持太久,宇文初僵硬了的双腿颤颤巍巍,扑通一声,向前冲跪在了地上。
大颗的泪滴从他琉璃般光华流转的眼中流出,直愣愣地砸在了地上,砸花了那人用树枝写下的字。土地上的字一笔一划清晰可辨,也终究逃不过被他的泪水毁得体无完肤的命运;那两个字如今还是依稀可辨,即使被他为数不多的几滴眼泪打散了些许。
初初
宇文初的泪沾湿了眼眶,却没有继续沾湿衣襟。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这双看惯人世起落跌宕,早已冰冷如霜的眼睛里,居然还能流出滚烫的泪来。
可他毕竟是个男子,一个顶天立地的有所担当的男子,一个背负着世仇与众多人命运的男子,这几滴泪,已经是毕生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