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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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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朝会散了之后,一早雾蒙蒙暗灰的天空淅淅沥沥滴起雨水来。正好将近几日的酷暑炎热冲散得淡了一些,天空偶有惊鸟飞过,扑闪着翅膀又不知飞到哪个屋檐下避雨去了。
身穿深红色朝服的官员由宫中的小太监撑着伞,三三两两还要凑在一起走。他们似乎口中在谈论一件事情,并不用避开这些小太监。
这时距离当初顾微的葬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六月初夏转眼变成七月盛夏。沉默着持续近半月的酷暑难当让宫中每个当值的宫女太监都闷苦着脸,主子们有近水楼台可以去,懒得去也可以命人往自己宫殿里抬些消暑的碎冰,而他们这些身份卑微不足挂齿的角色,自然就只有忍着受着,默默地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祈雨。
按说谢一学这个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平日里袖着手陪皇上在那一盆景泰蓝碎冰边上,虽然是提心吊胆当值,可总不必受那热浪之苦。
擎满荷叶的双荷池,藏在池底的锦鲤被抛洒在水面的鱼食吸引过来,一拥而上摆尾哄抢。风穿过荷叶,吹进敞开的窗子。回廊里挂着清亮的紫晶风铃,十分勉强地摇晃两下。
由窗子里伸出的那只手将手里仅剩的一点鱼食也抛洒在了水面之上,他倚着窗子,微微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与站在身侧的人说话,声音有些发懒:“你去替朕送送云亲王。”
“是,陛下。”
朝会散后,皇帝留宇文初在清宴殿书房里呆了半个时辰,期间也没有人侍候身旁,只有谢一学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候。
谢一学出了清宴殿书房,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宇文初的背影。宇文初身穿深红色的朝服,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的稳健,他一转身,已经走下了高台。
谢一学立马小跑追了上去。
他追上去,靠近宇文初的时候又减缓了脚步,理了理衣服。
宇文初感觉到身边有人走近,步子也轻缓了些。宇文初停下来,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跑了一身汗的谢一学,浅浅道:“是谢公公。”
“云亲王殿下。”谢一学对着宇文初行礼。
“皇上让奴才出来送送殿下。”谢一学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微笑了笑,他抬眼向前望了望,说:“这好像不是出宫的路呢,殿下难道不是要出宫么?”
宇文初点点头,温声道:“不错,本王想去景宁宫看看太后娘娘。谢公公既然说来送本王,那便陪着本王去一趟景宁宫如何?”
“这是自然,殿下请。”
去景宁宫的路很多,但全程花树遮蔽骄阳的却很少。一路上谢一学不停地冒着汗,步子又不敢迈的太大越过走在前面的宇文初。总之,去景宁宫这一路上他看起来很是不舒服。
宇文初走在前面,额头上偶尔也会冒出汗来,不过比起谢一学,自然是少得许多了。他时而淡淡地看谢一学一眼,却不怎么和他说话。直到路过一处四面环水,十分凉爽的旧样子的亭台,一直顾着去景宁宫的宇文初忽然慢下来,对跟在身侧的谢一学说道:“酷暑难当,咱们到这亭子里歇一歇再走。”
话罢,宇文初便自说自话进了亭台。谢一学自然是乐意的,很快跟了进去。
宇文初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望着水塘上长得如火如荼的菖蒲,对谢一学浅浅道:“谢公公常常这样出汗么?”
谢一学顾着吹风,闻言愣了愣,忙道:“也不是,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奴才又常常呆在皇上身边侍候,清宴殿里消暑的碎冰天一亮便不曾断过。这一出殿侍候,倒是有些受不住这日头了。”
“清宴殿在高台之上,那几间屋子又几面环水,即便没有碎冰消暑,也比这宫中其他的地方凉爽许多。”
“殿下所言甚是。”谢一学点头认同,眸光却像是在躲闪什么。
“只是你师傅张仲今年就没有你这么好,能在清宴殿避暑的福气了。”宇文初像是话家常一般,语气平静无波。
这话听在谢一学耳中,却是让他心都紧了一紧,眉头更是掩藏不住似得猝不及防地皱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也颇为遗憾地说:“殿下所言甚是。师傅病的时候天气还不是这么酷热,若是能在清宴殿侍候自然是凉快的。”
菖蒲在池塘之上绿得猖狂,这一片池塘原本是栽种睡莲的,却因为长久没有宫人来打理,渐渐的那些边角不值一提的小小菖蒲,却一日一日地取代了他日他人的繁茂。
宇文初望着那碧绿的菖蒲缓缓出神,时间在此刻安静又迟缓。他缓缓回神,对站着的谢一学说:“不过是风寒而已,张公公怎么就能病一个多月呢?”
“或许……或许是师傅他上了年纪的关系吧。”
“本王倒是略通医术,不如谢公公一会儿带本王去张公公的住所,本王可以替张公公瞧一瞧。毕竟张仲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总这样病着,劳烦陛下记挂。”
而宇文初这一番话,却好像给了本就不舒服心神不宁的谢一学致命打击一般。谢一学小步走到宇文初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奴才不知哪里做错了,惹了皇上不快。如今竟然要殿下来点拨奴才,找尚在病中的师傅回清宴殿侍候陛下,奴才实在……实在是惶恐至极!”
“谢公公此言差矣,本王不过是一番好意罢了。毕竟这御前侍候看似风光无限,却日日提心吊胆的不是么?谢公公如此年轻,万一哪个差事没有当好,惹恼了皇上,就可惜了。”宇文初静静地看着他,语气也浅淡至极。
而他浅淡的语气,反倒让谢一学轻轻颤抖起来:“奴才惶恐,奴才惶恐,不是奴才不愿意带殿下去师傅的住所。只是尊卑有别,即便……即便奴才带着殿下过去,师傅他,也未必肯让殿下瞧病……何况,何况一个多月都没好的病,万一传染给了殿下,奴才这一条小命如何担待得起?”
宇文初轻轻一哂,摇了摇头。
他微微向着谢一学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道:“谢公公,你这么怕本王去给张仲瞧病,是怕本王将什么事情说出来吗?”
“王爷的话,奴才不懂……”谢一学呆呆地摇着头,一副茫然又充愣的样子。
“不懂?”宇文初提高了几分嗓音,笑道:“张公公向来身体康健,即便是风寒也不会无故拖这么久都不好。若不是你偷偷给他换了药方,致使病情延误,药不对症,他怎么会迟迟回不了清宴殿来?”
谢一学愕然地将宇文初望着,一脸地不可置信。他虽然知道在宇文初面前否认没有什么意义,本也是无用的挣扎,却不能就这么承认,一五一十地招出来。因为他不清楚宇文初知道多少关于自己事情,自己身上的事情一件一件的,的确不算少。
所以谢一学将头垂得很低,让宇文初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神情。
“不承认是吗?无妨,本王是不会告诉陛下的。你这些伎俩,本王若是想要陛下知道,也不会引你来这里和你说这些了。”
谢一学眉心一动,紧紧耸着的肩膀稍稍松懈了一些。
“其实本王知道的事情真的挺多,尤其是关于谢公公你的。谢公公今年一十六岁,八年前入宫。刚进宫中的时候不过是最低等的杂役太监,又在偏远的花房当值,按说,即使是八年,你没有门路,人又不算机灵,是很难走到今天的才是。”
听着宇文初用清浅好听的声音叙述着自己的过往,谢一学叩在地上的手一寸一寸慢慢蜷缩着。
“但是你运气够好,你遇见了没有本事却一直想要个儿子的张仲。自然的,在这深宫之中,他很难找到一个真正的儿子,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你这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想着对你好些,将来也会有人替他养老送终。”
此刻,谢一学已经缓缓抬起头来,他看着宇文初,神情淡定平静,完全不似方才的慌张诚恐。他望着宇文初,想听他的口中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本王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以怨报德,你之所以想尽办法去御前侍候,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你愿意花八年的时间来等这个机会,却在这一个多月等不及了。所以你才会换掉你师傅的药方,但你又不想真的伤害到张仲,故而你的药方只是使得他的病情反复无常,缠绵病榻。”
谢一学对于宇文初所说的一切,皆是不置可否。
“谢一学,你不必如此看着本王,本王是来帮你的。以你的计划,要成功复仇还要等很久。可世事诡辩无常,你怎知一切都能依着你计划的进行而不出任何岔子呢?”
“奴才实在是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奴才在这宫中无依无靠,一直都是师傅照顾着奴才。奴才承认,是奴才鬼迷心窍,贪图荣华富贵,才会做出给师傅换药方这种事情来。以为师傅越久不回清宴殿侍候,陛下就会渐渐习惯奴才的侍候,忘记师傅。等将来师傅回来了,陛下也不会将我赶出清宴殿去。”谢一学一字一句努力解释着。
“你这些话骗骗别人还行,与本王就不必多说了。”宇文初清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郁,整个人也从温浅变得冰冷了下来:“你原本是姓魏的,不是吗?即便你入宫之前几经人贩子贩卖,背景看似复杂,去过徐州又呆过远州,但你其实就是出自于京城魏相府,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