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三卷）》蜜瓜君

12、惜别

　　在想今夜的月色为何如此清朗，清朗得有种若是真的拎一只灯笼照路，反倒有些多此一举的感觉。
　　夜里的猫头鹰冷不防冒出一声凄厉诡异的笑叫，乍一听只觉得脊背发麻。从小客栈到顾氏墓地要经过一片凄凄惨惨的小树林，前脚忍着树枝上猫头鹰的叫啸走出，后脚便看见不远处修葺得华贵肃穆的墓园，那是独属于百年兴荣商家顾氏的墓园。远远瞧去，蒙着一层飘渺朦胧的雾气，与那夜空之中清朗幽远的月色不大相称。
　　顾氏墓园是没有守园人的。
　　在八座相似相仿的坟冢中缓行，毫不费力地找到那一座新坟。矮矮的坟冢是新培的土，上面甚至没有一根多余的杂草野草；那墓碑也是新刻的，上面是的小楷一笔一划：弟顾微之墓，署名是家姐顾生。
　　有那么一瞬，眼前新培土的坟冢变得不是那么沉重压抑，那会不会是一片的全新的摇床，里面埋着的，是一颗有待萌芽的生机勃勃的种子；只要阳光够暖，雨水适宜，风微微地吹，合适着吹，就会有那么一日，它会萌芽破土而出，重现在这世上。
　　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微，还给我。
　　我抬手遮住了已经湿润的眼睛，将泪水抹杀在手掌中。我这样的人，本来也是没有资格在这里落泪的。渐久渐远的处世，或深或浅的经历，慢慢地不费力地就会发现，总有那么一些事情在意料之外，令人束手无措；更有一些事情，能忏悔难悔改。
　　我蹲下身子，捧起一捧黄土覆在那小山丘形状的坟冢之上。后来我干脆挨着墓碑坐了下来，将脸贴在墓碑上，刻着“顾微”二字的地方。
　　“小……小微啊……”
　　“我是阿姐，我来看你了。”
　　“小微，你看见了吗？今晚的月色特别清朗，亮的可以看清楚车前草上的露水；就是那林子里的猫头鹰叫得有些吓人，不过我也早习惯了。小微啊，阿姐今日是来跟你告别的，从前与许多人告过别，长亭短亭，推杯换盏的，却怎的也未曾料到，你我姐弟二人，从前朝夕相处相互嫌弃的，如今居然连个面对面的告别都无法做到。”
　　“小微啊……”
　　“是姐姐糊涂迷了心窍……姐姐贪恋宇文初的美色啊，贪恋他的才情啊，贪恋他的……”
　　编不下去了。
　　“小微，小微，我现在只有反复叫你名字的力气和勇气了，你若是听到我的话，就拖个梦告诉我。好梦噩梦都行，我就想好好再看你一眼。”
　　良久的静默，唯有夜风不倦不怠，寸寸来袭。我的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之上，用出神到没有办法聚焦的双眼，直愣愣地观察着四周。当初建的再华贵肃穆的坟墓，如今也凄凄惨惨地到处长着乱草。
　　这半年来我只顾着在震惊与计量中安身立命；顾着在大大小小的跌宕起伏中扶额叹息；顾着在儿女情长中沉沦不醒；连曾经见不得生长一根乱草的父亲的墓，也忘记叫人来及时清理了。
　　我用手抱了抱墓碑，就像是寻常在府中，小微还很小的时候，临离开时伸手抱了抱他那般。一手撑在地上，借了把力站起来，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墓碑，说：“小微，阿姐过去拔拔草，你在这里等我。”
　　我记得曾经与他说的是，“小微啊，阿姐过去给你买个糖人过来，你和梅姨在这里等我。”彼时在糖人摊子旁等待之时，我尚且会时不时地回头去看看小微是否乱跑。梅姨那么温婉的人，根本管教不住你这个皮猴子。但偏偏那一次，你似乎懂得了什么事情，那一次你当真乖乖站在原地，等我回来。
　　我走到父亲的坟墓旁，弯下腰来认真拔草。
　　拔着，拔着，忽然感觉母亲那一双秋水濛濛的杏眼似正在端端将我望着。
　　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了母亲的墓地一眼。
　　那里很安静，其实这里就很安静，除了我和林子里的时而以为自己嗓音堪比天籁的猫头鹰兄。
　　那风吹过来，用莫名嘶喊疯狂的力量摇拽着微微被我握在手掌之中的乱草，我低头去看，发现那种嘶喊疯狂的风，根本就不存在。手里的杂草依旧被握着，倘若它们逃走，那是因为我松开了手指。
　　这是个赤裸裸的事实……顾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父亲，一语成谶说的就是我们父女二人了。”手下动作又快了许多。
　　“好了，娘亲比父亲爱干净许多，接下来要拔娘亲墓上的杂草了。”
　　走到另一边，我有意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半个时辰是过去了。
　　我不知道还能再这里呆多久。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娘亲坟墓之上的杂草也被清理干净。伯父、伯母、祖父、祖母、姑姑我也相继去打了招呼。因为姑父英年早逝，姑父家的亲眷甚是不讲道理，逼着姑姑发誓不再嫁做个贞洁烈女。父亲母亲自然是看出姑父家的亲眷是贪图贞节牌坊，但哪里愿意让姑姑受罪，最后还是费了很大的劲将姑姑接了回来。后姑姑病逝，理所应当地入了顾氏墓地。
　　姑姑是父亲的唯一的姐姐，当年也是有风华绝代的美貌，挑来挑去挑到了姑父这个世代为官的世家公子身上。那为人称赞的好姻缘，起初并不为人看好。祖父祖母十分在意门当户对的重要性，在世人眼中，我们商家的女儿，嫁给官宦人家的公子，就是高攀。
　　姑姑与姑父之事，在我脑海之中其实只留下了十分寡淡的印象。那时我大约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小微更是什么都不懂才从襁褓中挣扎到地面的小娃娃，父亲母亲对姑姑婚事的态度是不置可否。但从母亲隐晦的态度中，我隐约察觉出她对这桩婚事并不看好。
　　“门第这种东西，多少年来有几人执拗得过的。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玉萝能修成这段姻缘。”
　　“你为何会这样想？”
　　“我总觉得，玉萝若是赢了这一次，我们生生将来的姻缘也会很美满。”
　　“这怎么能一样？生生怎么会和玉萝一样呢？生生和小初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么？哪里不同，一样的世家子弟与商家女儿。”
　　“当初定下婚事之时，曼声你不是也点头同意了？”
　　“我同意，那是因为觉得小初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他对我们生生也是真心喜欢。”
　　寡淡的记忆里，这一段却异常清晰。躲在门外的我将这一段偷偷听到耳中，欢喜在心中，便当真以为自己今生今世寻得了一个好归宿，一个无论外面风雨如何叫嚣狂乱依旧是风平浪静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京城各个城门宵禁前一刻钟，西城门附近几乎没有什么进出的人了。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向着西城门方向驶去，深蓝色车盖四周坠着低调的宝蓝色流苏，夜风吹过的时候，荡起层层的流苏波纹，好似某人起伏不定难以平静下来的心绪。
　　他们抄了近路，绕过小巷子之后，右转便是西城门。
　　马车转过来，轻松地驶向直通西城门的那条路上。驾着马车的是位英气逼人，气质张扬的男子，就在他预备拿出令牌给不远处执勤的士兵看的时候，一辆烟紫色的马车忽然冲了过来，好巧不巧地挡住深蓝色马车的去路。
　　驾车男子眉梢微挑，怒视着挡车的驾着烟紫色马车的女子，冷声问道：“什么人？敢挡云亲王府的马车？”
　　烟紫色车帘被一只绵软白皙的手挑开一角，里面缓缓露出一张倾城绝美的美人儿的脸来。那美人看了为她驾车的女子一眼，点了点头，而后在那女子的搀扶之下弱柳扶风般下了车。
　　云野微蹙着眉头又皱得深了几分，他手中握着缰绳，却没有动作，只是干干叫了声，“原来是魏小姐。”
　　深蓝色车中一派安静，里面的人并没有因为外面发生的事情而有什么动作。云野跳下车，离开车子一步的距离。魏澜袅袅婷婷地走到深蓝色马车旁，她停在了车帘掀开就可以看见的地方，双手紧握着一条帕子，柔声开口，“王爷，我知道您在里面。”
　　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车中的宇文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不欲与魏澜再多费口舌，可她毕竟在西线救过自己。
　　宇文初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脸与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并未下车，而是那么冷淡疏离地淡淡瞧着魏澜：“你有何事？”
　　放在从前，宇文初许还会客气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之类的话。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也渐渐明白，魏澜这样的女子，是不能给她太多希望的。
　　魏小姐微抿着嘴角，看起来羞涩而为难，她抬头凝视着他，目是秋波内有情：“这样晚了，王爷是要去哪里？”
　　宇文初耐着性子，却也难以掩饰心中烦闷，只冷冷道：“自然是有事情。你若无事，烦请让开，马上就要宵禁了。”
　　“我有事情！”
　　“嗯？”
　　魏澜回头看了驾车女子一眼，那女子立即领会从车里取出一个食盒拿过来，递给魏澜。
　　魏澜手里握着食盒，且羞且怯：“这是银耳汤，还有紫参汤，王爷这几日劳神操劳，是该补一补的。”
　　说着，她已经自说自话地将食盒放在了马车上云野方才坐着的地方。
　　宇文初眼风淡淡瞟过那食盒，他怔愣了一瞬，似乎出神想到了别的事情。他又一瞬间回过神来，看到不远处正在换岗的西城门，低头对魏澜浅浅道：“多谢你。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云野，我们走。”话罢，他放下车帘，再不看魏澜与那食盒一眼。
　　距离宵禁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宇文初很清楚，自己不能再与魏澜在此无聊地耽误下去。
　　“王爷等等！”
　　却在他深蓝色马车转动起来的一瞬，魏澜用一种毋庸置疑的饱含秘密的声音又一次绊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他亦说不清楚为何，居然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还是让云野停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