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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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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慕月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宋陌尧再次相见。
她推开雅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正坐在精致的楠木桌前,与另一名同样玉树临风的男子相对而坐,修长稳健的手抬起茶壶倾倒,茶水顺着壶嘴流出,一室清香。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俊美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隐去,一片清明。倒是与他对坐的男子惊讶地张开了嘴,怔愣住,手中的茶杯也忘了放回桌上。
她一袭白衣,未施粉黛,三千青丝只随意拿了根白色发带束在脑后,丽质天成,宛若误入凡间的花精灵。
她一时怔愣住,忘了该如何反应。站在一旁的丽娘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提醒她:“快去见过太子和陌王爷。”
听见陌王爷,猛然想起那日的百里长街,红红的地毯,他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新郎服,而他身后的大红喜轿里,坐着他名正言顺的正妃。
他是堂堂王爷,而她如今,却沦落青楼成了琴师。
她与他之间,这距离如咫尺,却是今生再难逾越的鸿沟。
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朝外跑去。
“哎哎!慕月!你跑什么?”丽娘的声音在她身后,她的心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脚下的步子更加快了起来,就像背后有猛兽追赶。
她想快点离开这里,她不愿让他看见她如今沦落青楼,这样狼狈。
追赶的不是猛兽,是太子宋承钰。
她竭尽全力的奔跑,在来人眼里竟不堪一击,他只随意凌空一跃,便将她堵在了留香阁后院的梅园里。
满园花落,落英缤纷,洋洋洒洒地落满她的发和身。
他凌空一跃,在她面前落下,在她惊讶惶恐的眼眸里缓缓转身,眼里的流光溢彩竟生生压下了园中开得正艳的万点寒梅。
他嘴角微勾,笑容暖暖:“你就是南慕月?那个闻名京都上下的琴师,南慕月?”
“我、我……”她的脸变得惨白,语不成句。
她是留香阁的琴师,但何时闻名京都上下却从未可知,她无从答话。惊慌得双手无处安放,只愣愣地看他。
他走过来,手中折扇“啪”一声轻轻敲在她的脑袋上,声音柔柔暖暖的,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宠溺:“瞧你冒冒失失的,这般不懂礼仪,不懂察言观色,世态炎凉,如何能在这种凡尘俗世安居,你该回你的天上去,当个无忧无虑的仙子才是。”
“我……”她无言以对,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梅谷深居二十年,从未踏足尘世,要她如何懂得这世间的人心叵测,世态炎凉?
心,疼得想哭。
“皇兄,说正事。”宋陌尧不知何时出现,站在离二人不远处,冷冷出声。
她心一颤,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就像沁入骨髓的血肉,扯一点,就会要她的命。
那一日长安街头,他红衣加身,她鲜血淋漓。
她没了勇气回头再去看他。
太子宋承钰这才肃了神情,看着她无垢清纯的眼,缓缓说:“三日后皇宫宴请梁国使臣,请你去皇宫弹琴助兴,你可愿意?”
“我……”南慕月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从未想过要踏入皇宫。
她下意识去看宋陌尧。
宋陌尧撇开了眼不看她,语声却清清冷冷地传了过来:“梁国来使说我堂堂南诏连一个像样的琴师都没有,所以,朝中商议过后,举荐你去应对梁国挑衅。”
“为什么是我?”心一点点裂开,疼得她想哭。
“因为你最合适。”宋陌尧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就像千年冰山上的寒冰,直直射入她的心扉,刺得她心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因为你最合适……
为什么最合适?因为她的身份只是一名小小的青楼琴师,就算输了,梁国来使也胜之不武,而反之若赢了,却能取得巨大反差。堂堂一国使臣赢不过一名青楼琴师,怎么看都是不光彩的事。
而不管结局如何,她,注定只是一枚棋子,任由他人搓圆捏扁。
宋承钰静静看着她,也不催促,眼里满是宽容和怜惜:“你若不愿,可以不去。”
他看得出她的勉强和惊惧,皇宫那种地方,于她而言就是龙潭虎穴,她那么纯净无瑕,不该涉足。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郑重应下:“我去。”
为了他,她愿意踏入那是非之地,哪怕沦为一颗棋子。
“你……”宋承钰惊讶,他本以为,他已经允许她可以不去,她就会借机推却,却没想到她却一口应承下来,像是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他顺着她的眼看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方才宋陌尧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地上银装素裹,印着一层浅浅的脚印。
那是证明他曾经来过的印记。
宋承钰手心握紧了白描折扇,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很温暖,令人如沐春风。
他笑容浅浅地说:“没事,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伤害的。”
可南慕月却难过得想哭。
她记忆中那个愿意为她笑的极好看极温暖的人,哪里去了?
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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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钰出了留香阁,追上宋陌尧的步子,拍打着折扇试探问:“你与秦姑娘,是否旧识?”
何止是旧识?
那五年黑暗的童年,只有她一人陪他度过。
她曾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被师父罚跪雪地,只为亲手为他种上满谷寒梅。
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梅谷的每个角落都落下他们二人形影不离的身影。
他曾亲手为她刻了一把梅花锁,就在她的脖颈上。
他还曾信誓旦旦地让她等着,等着他回来娶她。
可是他还没回去,她为什么不听话,跑了出来?
他的手心掐出了血,闷声道:“不是。”
“那她……”那日宋陌尧成婚,南慕月当街拦轿早已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尽人皆知。也是因此,南慕月的名声才能快速鹊起,名扬天下。
宋承钰也曾怀疑过是女人痴心妄想意图破坏婚礼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但今日一见真人,他完全否决了这一想法。
那么说谎的人,只有宋陌尧了。
他在赌,赌这个一贯冰冷的宋陌尧能承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