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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刻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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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宋陌尧那日说了“白痴”二字后,南慕月忽然就不再跟着他了。
宋陌尧不知道原因,自也不会去问原因。只是独坐的时候又忍不住猜测,是不是他说她“白痴”让她难过了,所以才会不跟着了。
少了个跟屁虫,他的日子自是清净了许多。只是在没了慕月跟随的日子,他一个人呆坐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些,只觉得心里,更加荒芜了起来。
这一日黄昏,冬雪忽至,洋洋洒洒落了下来,他从每日独坐的沙丘上起身往谷内走去。
靠近门口之时,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瘦小的人影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由生了好奇之心:这个丫头忽然不跟着自己,却躲在这里做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他本以为她会先开口,会像往常一样带着笑脸甜甜地唤他一声:“陌尧哥哥!”
但没有。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蹲下身看她,小脸冻得发紫,一双手藏在衣袖里不住发抖,而身上的白衣,却脏的找不到一块好地方。
他嫌弃地说了声:“你真脏。”手却伸过去,将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想用自己的手心,温暖她。谁知她死活不伸手,咬着唇往后退。
他不由恼了,威胁道:“把手伸出来,不然我一辈子不理你了。”
她这才怯怯地将手伸出来。手心手背都是泥土,脏的一块皮肤都找不到。
她怯怯地唤一声:“陌尧哥哥……”
她知道宋陌尧是有洁癖的,极为爱干净,看见她如此狼狈肮脏,是不是会嫌弃她,从此都不理她?
他很干脆地站起来,眼里满是厌恶嫌弃:“以后都不要跟着我。”
南慕月慌了,脏污的手不管不顾地拉住了他的衣摆:“陌尧哥哥,我不是故意要弄成这样的,你不要不理我……”
“那是为什么……”他觉得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点耐性,给了她一个机会解释。
“我,我在种梅花……”南慕月怯怯地说:“那天,我看见你坐在沙丘上,一直在看一朵夹缝里长出来的梅花,我以为你喜欢梅花,所以,我想种很多很多的梅花,让这个山谷都开满,这样,你是不是会开心一点,会愿意喜欢我,跟我玩?”
宋陌尧吃了一惊,这个五岁大的丫头,为了让他开心,竟会做出这种事?
而也正是因此,不仅把自己搞得脏兮兮,还丢下了很多师父留给她的课业,惹得师父大怒而被罚跪。
宋陌尧不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随后蹲下来,握住了她脏兮兮的手。
她破涕为笑。
后来的很多个寒冷的天,他陪她种下了千棵梅树。这个没有名字的小谷,也有了名字,叫梅谷。
形影不离的五年,她弹琴作画,他练剑耍拳,像是一对最要好的青梅竹马。
南慕月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天长地久,她和宋陌尧也会天长地久。
直到十岁那年冬天,梅花开得正艳。宋陌尧忽然将她拉到谷中那棵长得最高的梅树之下,折了一支梅枝,静静坐在梅树底下,拿起一把小刀,在梅枝上来来回回。
他的手极为精巧,她知道。她也知道他一定是在雕刻什么东西,要送给她。
他花了一日功夫,终于将梅枝刻好,是一把巧夺天工的锁。
他叫它“梅花锁”。
他从衣兜里翻出一根红绳系在锁扣里,亲手给她戴上,勾勾唇,吐出一句:“等我回来,娶你。”
她红着脸低头,聂诺道:“我们还这么小,等你娶我还好多年呢,到时候你不承认了怎么办?”
他沉默了片刻,举起手中刻刀,在梅树干上刻下两行字:“与卿同铸梅花锁,不负红颜共此生。”
她高兴地在梅树前跳舞。
她说:“陌尧哥哥,我跳支舞给你看。这是我自己创的剑舞,叫飞花诀,你好好看哦,这支舞,我只跳给你一人看!”
她的手心,握着他为她削的木剑开始翩翩起舞,像是一只灵动的蝴蝶,在开满了梅花的梅林中来回翻飞,挑落林间多少梅落,她就像那下凡的梅仙子,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他看得痴了。
直到南慕月跳完,他还沉浸其中没能回神,她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这才反应过来,只是脸上没了笑意。她低了头闷闷不乐:“是不是不好看,让你失望了。”
宋陌尧摸摸她的头安慰:“没事,来日方长,我们都还小。”
是啊,都还小,他们都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可惜,自这一日之后,他却消失了。梅谷之中,再也找不见他了。
竟连个理由也不曾留下。
她发了疯一样寻遍梅谷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怎样也找不到他。
她一遍一遍地问师父,师父却只回了她一句话:“他回到了他该回的地方。你们有缘无分,别再执着,否则伤的,只是你自己。”
她一直不信师父的话,认为师父是在敷衍她。她相信,即便他回到了他自己的地方,也一定不会忘记她,他答应过她,会回来娶她的。
可是如今……
倚在长廊看院里梅花落的南慕月露出一抹苦笑,师父说的是对的,伤的,确实只有她自己。
就在南慕月兀自感伤之时,香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慕月姐姐,前院有客人要见你。”
“谁要见我?”南慕月不解其意,愣愣看她。她只是留香阁舞姬的琴师,并不抛头露面给客人陪酒。
“妈妈说,是很重要的客人,指明要见你,你一定要去。”香儿摇摇头,也有点迷惑。
“知道了,这就去。”她提起裙裾,向前院而去。香儿拽住了她,看了看她一身的白摇摇头:“姐姐,妈妈说让你不要穿白色出去见客,怕客人不喜欢。”
来这里的客人自然是喜欢莺歌燕舞,花红柳绿,一身白衣未免太死气了些,这在花楼是忌讳的。
南慕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色,那是宋陌尧最喜欢的颜色,他曾说她穿上白色,就是一只这世间最纯最干净的花精灵。
失落地摇摇头:“无妨。我觉得客人不会与我计较的。”
她已经习惯了那些被他潜移默化的习惯,不再想为任何人改变。
这些,都应该被保留,哪怕,他已经不在身边。
心中涌起一股失落。只怕今生,她与陌尧哥哥,都再难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