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以灵》白昼流星

8、第8章

　　所有的变故不过是瞬息间的事。

　　虞垒吞下那神秘的药丸子后整个人变得恍惚起来，只见他双目痴呆地半仰苍天，嘴一张一合地不知在喃喃什么，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左右晃，肤色也由原来的健康的肉色迅速脱变成青白，全身还冒出了深浅色不一的咒纹，身形瘦小了一圈，宛如活尸乍现。
　　同时，原本已经静止不动的马腹忽然间爆发出一阵巨吼，虎啸声掩盖了头上那嘤嘤不断的婴儿哭泣。庞大的身躯扭动起来，不断膨胀，慢慢地把困住自己的千岩针挤碎，挣脱而出，伤口也迅速愈合了。
　　半空落地的一瞬间，地动天摇，马腹体内的元炁也提升到了难以置信的境界。如果说先前对上镇星的还是只难缠的小猫的话，这一次就真的是一头凶恶的猛兽了。
　　“这是……”虞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虽然对虞垒这位师兄没什么好感，但三年的相处也令他知晓对方的秉性。
　　嫉恶如仇的虞垒是绝对不会使用这样的邪咒。
　　“离魂之术。”镇星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虞垒和马腹的变化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陌生，他曾无数次看过类似的场景。
　　大批人类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他们的眼中没有光芒，表情茫然呆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对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无从知晓，只是被动地，毫无反抗地密集排列成矩。
　　然后等着送死。
　　生命的光辉从他们身上喷涌而出，凝成一股股灵魂洪流像某个方向翻腾而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成为野兽们的美餐，或者……
　　镇星晃了晃头，没想到多年后还能再次看见这法术，竟又让他回忆起了那一幕幕残忍的屠杀。
　　“什么是离魂……”虞晴还在惊愕于眼前的变化，这场景让他徒生一种莫名的心痛。
　　“顾名思义就是将自己的灵魂完全献祭给灵兽的法术，能够让灵兽的力量倍增的一种禁术。”
　　“献祭……垒师兄他是死了吗？”虞晴惊悚地看着那变得无声无息的师兄，似乎已经没了生气。
　　“不，这个法术不完全，”镇星眯起眼观察了一阵，判断道，“只是魂魄被迫离体和马腹合二为一了，他放弃了主导和控制权，纯粹变成了灵兽的力量来源。”
　　正说着，在一旁观战的虞家子弟们都意识到了不对，纷纷冲上校场打算用蛮力制止变异的虞垒和他的灵兽。
　　然而失控的马腹只是释放了自身的炁，带出的飞沙巨石就成了十足的凶器，毫不留情地将冲过来的灵修们给打退了回去，不少人都挂了彩。
　　紧接着，空中又出现了大块的石雨，密集地砸向众人，如果不及时防卫，这一波攻击下，必有牺牲者。
　　击石的清脆声又起，地面忽然长出成百成千的树干枝条，它们龙蟠虬结地快速盘曲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树墙，将第二波攻击完全挡了下来。
　　众人定睛看去，是虞墨长老和他的灵兽狰在生死关头及时救了他们。
　　其他观战的族中长辈也已开始疏散现场的其余子弟，让他们尽快远离此地，免得再受波及。
　　“虞晴！你们也赶紧走，这里交给我和墨长老。”虞幸快步上前打算让他们两个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发狂的马腹忽然开口说话了。
　　“……滚……滚开……别…妨碍……我！”
　　现场的众人脸色一凛。这是虞垒的声音！
　　“即便献上了灵魂，执念依旧啊……”虞幸与虞墨对看了一眼，随即转头向校场上的两人喊道，“虞晴，镇星大人，看来这事只能托付给你们了，必须由你们来亲手解决。如果不把阿垒的怨恨平息下来，哪怕我们出手，这离魂之术也……”
　　虞垒会选择铤而走险，前有再次输给虞坷的忿忿不平，后有虞晴和镇星的来者居上，而镇星对马腹一面倒的压制令他长久积压在体内的怒火终是彻底爆发了。
　　宜疏不宜堵的道理镇星也明白，他点头：“知道了，但那小子……我可无法保证了。”
　　离魂之术，镇星恐怕比在场的所有人和灵兽都熟，但这法术不是他发明的，所以对解决之法，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大人，生死有命，吾等不会有任何怨言。”虞幸冲镇星拱了拱手，就和虞墨两人携手去布置校场周围的防护法术，以防发生意外。

　　回到校场上，镇星虽然将解决的事应了下来，但老实说他也是头疼万分。虞垒竟然有离魂之术是他压根没料到的，而且要命的是他现在这个状态对上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要当心了，虞晴，现在的马腹在得到他主人的灵魂后就不再是普通的灵兽了。”
　　刚才镇星和家主的话虞晴也听在耳里，他凝视着一动不动的虞垒，然后看向马腹，忽然觉得那张叫嚣的人脸，越来越像他那暴躁的师兄了。
　　“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原来自己的嗓音也会有如此干涩的时候，虞晴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个无情的人，对于一直欺辱自己的族人，生或死与他而言都能做到无动于衷，然而并不是。
　　“……这种术式很麻烦，除非施术者自己解或者……”
　　“或者？”
　　“灵修和他的灵兽有一方彻底死亡。”
　　“什么？！”
　　如果真要一方死亡才能善终，究竟该杀谁根本就不需要做选择，一目了然地让人厌恶。
　　虞晴虽然讨厌虞垒，但也从未心生要对方死的念头，这忽然丢在他面前的生杀大权，令他也是一时进退两难。
　　其实还有种方法可以解，只是……
　　镇星扫了一眼尚在动摇的虞晴，没有说。
　　刚才在虞垒吞下的那小药丸上感应到的气息，再加上这离魂术法的重现，镇星对这玩意儿的始作俑者是谁已经有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难道就……”
　　“虞晴，收起你的怜悯！”镇星在灵力和元炁交织而成的风暴中冲对方喊叫着，意图打醒这个还有些天真的人，“救人这一个选项只有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现在的你我根本就没有这个余裕选择救人！你的犹豫只会害死我们自己！”正说着，马腹忽然一阵惊天怒吼，空中凝结成的石块如炮弹一般直直地往虞晴射去，被眼疾手快的镇星用力扑倒而躲过一劫。
　　“我们也不可能舍近求远，最快的方法只能杀了那个灵修了……看来虞幸那小鬼也跟我们想一块儿去了。”
　　放心不下而赶回来的虞幸正站在不远处闭眼默念口诀，以自身灵力增幅后土的特殊能力，一股来自地府的极度阴寒从地表步步进逼而上，一点点冻住了马腹的四肢，限制住了它的行动。
　　冰属水，对土属性的马腹来说这样的术法对它没有实质作用，但只要能限制其行动哪怕一会儿，就能让抓住机会的镇星立刻冲虞垒使出了千弹穿孔。
　　这是镇星所能想到的在不过度吸取虞晴灵力的情况下，所能用到的最有效术式。
　　其实杀死灵修这件事也可以让虞晴来做，镇星只要专心对付马腹就好，但此刻的镇星却不知为何不想让虞晴的双手染上同胞的血。
　　石块虽小，但胜在数量和速度，虽没有千岩针的精准度，但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杀伤力也足够了。
　　只是情况果然没它想得那么天真。
　　意识到眼前的一群人要针对虞垒的□□时，马腹强硬地从冰层的束缚中挣脱出，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镇星碎了一声。
　　马腹如果一直这样护着虞垒，那别说杀了，恐怕为了想办法引开灵兽，都得自己先脱一层皮。
　　虞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状况，大脑飞速地转动起来，显然他另有所谋。
　　从听完镇星的解释开始，虞晴就一直在想，创造出这离魂之术的人意图很简单，就是为了强化灵兽的能力，而以其它的生魂为祭品。这种邪门歪道，一定会有风险，万一吞的是自己的灵魂呢？就像虞垒这样自动献祭的呢？难道就没打算在完事后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吗？
　　万物相生相克，没有绝对的强与弱，同样，一个看似无解的咒术，肯定有它不为人知的解法。
　　并非只有杀戮这么一条途径。
　　“到底有什么……”虞晴来来回回地在马腹和虞垒身上来回探视，死瞪着眼，就是想从对方那里找到哪怕一点的蛛丝马迹作为突破口。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了马腹被打湿的毛发上，那是之前虞幸家主的法术所残留下的水迹。
　　对了，这么说来……
　　他联想到刚才墨长老用他的灵兽能力竖起的一排树墙以及马腹的行动范围似乎有意在避开那一侧的树木。
　　说不定可以！
　　“阿巽！”他在心里呼唤，对方立刻给了回应。
　　“怎么？”
　　“我说，如果我有办法彻底牵制住马腹的行动，你……”他咽了口唾沫，“到底有没有办法让垒师兄的灵魂和马腹完全分离？”
　　“？虞晴你想做什么？！”镇星都忍不住想回头看他，但无奈马腹的攻击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我想，我应该有能彻底制住马腹的方法。”
　　“……你会木系法术？”
　　镇星的反应迅速到令虞晴意外：“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熟悉的欠揍调子又从虞晴的脑海里蹦了出来：“那是，从你小子不愿杀掉那个小鬼开始，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想这出馊主意。”
　　“还馊…那你既然知道刚才为何不告诉我？！还跟我说没有了！”
　　“小少爷啊！你哪个耳朵听到我说就只有那两种解决方法了？”
　　虞晴愣神回想了下，好像……的确是没有说过，但他依然不甘心地回嘴道：“那你还不是没说，害得我以为只有两种！为什么不说？”
　　“……因为第三种方法，得至少在我拥有一半力量的状态下才能实行……所以……”
　　所以，说了也是白说。
　　“……那么，”虞晴深呼吸，“如果把我全身的灵力献出去呢？”
　　“如果有幸没有彻底成为干尸，那你大概就得在床上躺尸三个月别想起来了。”
　　全部的灵力？这小子还真说得出来！抽掉全身的灵力，就像刚结束一场漫长的高强度训练，体力消耗殆尽不说，就不怕他万一一口气没缓过来，人倒没救成，自己先嗝屁了吗？
　　为什么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想着救人？刚才的苦口婆心全成了废话，他到底明不明白孰轻孰重啊？！
　　如果条件允许，镇星此刻真想往虞晴的屁股上狠踹一脚，怒斥他这宛如自杀式的异想天开。
　　“如何？阿巽？”虞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到底是成真干尸还是假尸趟床，此刻他满脑子就只在意镇星愿不愿意陪他进行这极具风险的尝试。
　　一记长叹之后，镇星无奈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真是没办法了，你就试试吧……不过，”他顿了顿，“不需要你贡献全部的灵力，九成就行了，留个一成让你还能剩点爬回去的力气，我可拖不动你。”
　　虞晴苦笑，他这小搭档就不能更加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吗？又不会少它块肉。
　　他刚想追上去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忽然那边的马腹低沉的吼声又转为尖细，这让在场所有人和灵兽都紧张了起来，因为这预示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伴随着隆隆地雷声，震动越来越大，由上下变为左右晃，导致一群人东倒西歪的只能半蹲在地上勉强维持身形稳固。
　　镇星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地雷复！糟了！”
　　它嗖地转身往虞晴的位置冲过去，地面开裂，地表顿时分崩离析，大有形成千丘万壑之势将在场所有人吞没。镇星没有赶上地裂的速度，还没抵达虞晴所处的位置，它就脚下一空，掉进了裂痕间隙中。
　　糟了……
　　此时此刻，它的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似曾相识的坠落感，某个人在害羞和厌恶间切换的神情，以及，那双再也够不到的手。
　　镇星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爪伸了出去。
　　“阿巽！”
　　它落入了一个温暖紧实的怀抱，入鼻间不是熟悉的沉香，而是衣物晒过太阳之后独有的暖香，混杂着淡淡烟草味。
　　镇星抬起头，视线撞入了一个似是在笑的桃花眼中，那里盛着一片落光，映着自己朦胧的影。
　　是虞晴。
　　他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直接冲过来了！
　　“你也真是的！自己小心点啊！”虞晴单手抱着它，另一只手吊着地裂边缘，此时地震已经平息，而马腹的状态也有些不太对劲，它晕头晃脑的，似乎也被刚才的地震整得不轻。
　　趁此机会，虞晴摆身往上一甩，借力跃上了地面，才把镇星放下。
　　在确认了周围其他人的安全后，虞晴才问：“马腹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蠢到自己也被影响到了？”
　　“毕竟是土系最强的法术之一，看来那个献祭的灵魂还没办法到达能使用地雷复的水准，导致马腹强行使用后受到反噬影响了，这是我们的机会。”镇星落地后并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虞晴的状况，只是平淡地叙述了下现在的形式。
　　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斗嘴？
　　虞晴有些匪夷所思，难道镇星也被刚才的地震弄傻了？
　　“赶紧吧。”说着，镇星就往前走了几步，虞晴这才回神，下意识地跟上。
　　“哦。”
　　“还有……谢谢。”
　　“……”
　　虞晴感觉自己也被刚才那法术反噬了，浑身一颤。
　　果然是，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