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以灵》白昼流星

6、第6章

　　虞晴曾经幻想过好多次自己如果有了灵兽后，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但无论如何，至少旁人都不能再拿他是个没有灵兽的废物来羞辱他了，哪怕仅此变化，也足以令他的未来看起来一片光明。
　　但每每从梦中笑醒，现实的残酷又一下子将飞上云巅，好不容易窥探到一点阳光的人又拉下了阴霾深地，似乎时刻在提醒着他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再美好也不过只是一捧泡沫，经不起折腾。
　　初醒时的兴奋在清醒之后就会不由自主地品尝到更为苦涩的失落，比烟草的苦味更甚，直达心底。
　　欲哭无泪。
　　然而现在却不一样了。
　　关窗的动静让虞晴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嗯？吵醒你了？”关窗的是刚和他搭档不久的灵兽镇星，现在被他赐名改叫巽了。
　　虞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狗好几秒，才缓慢地将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实又在大脑中归位。
　　对了，他擅闯了虞家的禁地，放出了关押着的镇星，然后，和它缔结了契约。
　　他现在也是有灵兽的灵修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虞晴瞬间将起床气消了大半，萎靡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没，刚巧也醒了……呃，我睡了多久？”偷瞄了眼窗缝，似乎不早了，指不定早课都结束了。
　　“已过巳时了，”镇星抖了下耳朵跳下窗台，又跃到他面前，“早前虞墨来过，见你睡得太熟就没叫醒你。”
　　“墨长老？！”虞晴瞬间清醒了，在虞家众多位长辈里，他最怕的就是那位严厉又不苟言笑的虞墨，也是他们一群小辈的教书先生。虞晴总是下意识地在各种场合选择避开这位长老，除了在课堂上，不想跟对方有过多的交流。
　　“完了完了，”虞晴慌慌张张地从榻上跳下来，跑去桌案那边收拾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无故撬了他的早课，墨长老非把我扒一层皮不可。”
　　看着虞晴这么手忙脚乱的模样，跟几个时辰前的咄咄逼人简直判若两人，镇星不由得在心底发笑。他打了个呵欠，趴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将头搭着前肢，晃动着的长尾垂地，眼珠子随着虞晴的身影动来动去：“虞墨那小古板有那么可怕吗？”
　　“小古板？”虞晴显然还没适应镇星与他们这些人类的年龄差，在刚听到类似“小鬼”、“小古板”之类的称呼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和自己认识的人其实是同一位。
　　“当然是虞墨那小古板啊，不然这里还有别人？”
　　虞晴忽然觉得眼前的小狗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欺诈实例，看着幼小可爱，总会不自觉地忽略了他的实际年纪，把他真的当做是刚出生的小奶狗那样对待。
　　殊不知对方几乎与天同寿，大概人类的祖先还是女娲手里的一捧泥时，他就已经在世界上呼风唤雨，耀武扬威了。
　　“好了别急着收拾了，也别转了，看得我头晕。”见对方爽快地忽略了他，小狗心里隐隐腾起一丝怪异的别扭，口吻又染上了些许尖酸。
　　“我可不像某个趴冷板凳的，闲得要长蘑菇了。”虞晴头也不回地将案卷整理好，又把多余的书本垒齐。
　　“少去一次又无所谓，不过就是些老酸儒的之乎者也，没什么实际用途，你也别整了。”
　　镇星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养神，但听觉反而更为灵敏了。在听到虞晴把笔墨纸砚塞进了木盒内的声音，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了：“刚才虞墨来不是催你上早课的，更不是来开除你的，是让你休沐的。”
　　木盒碰撞声这才停了下来，而虞晴的话语里似是带着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墨长老他，他要我休沐？”
　　“嗯啊，”镇星懒洋洋地回答，“他说，深感你劳累了整晚，带着这样的精气神去上课也是徒劳无益罢了，还不如休整一天，好好养精蓄锐。”
　　镇星一句无心的话忽然点醒了他，虞晴觉得自己肯定是睡糊涂了才会有墨长老会来抓他去上课的错觉。
　　对啊，他都犯了虞家最大的禁忌了，且不说家主还能不能继续护着他，也是监掌家规刑罚的墨长老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怎么可能还会让他若无其事地回堂上课？
　　恐怕休息的下一步，就要肄业除名了吧。
　　虞晴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这让镇星有些好奇地睁开一只眼，就见刚才还忙碌的人呆呆站在案桌前，然后肩膀忽然耸拉下来，像是受到了什么致命打击似地焉了。
　　顿时，奶狗宛如五雷轰顶。
　　不会吧？他这位看着就绝不是乖宝宝类型的主人难道是这么一个废寝忘食、勤学苦练的人吗？一天不去上课就难受如斯了？
　　镇星忽然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早知如此刚才就该坚持拒绝人家虞墨的好意，强硬叫醒睡得正香的人赶紧去上早课。
　　“那个……你也别难过啊，不过一天而已，第二天努力一把就能把落下的功课补上去了……”
　　“难过？我有什么可难过的？都快要离开了……”虞晴的声音细弱蚊蝇，但还是被听力灵敏的灵兽捕捉到了。
　　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离开？你要去哪儿？”
　　“谁知道呢，而且这也不是你能管的吧？而且我去哪还要跟你通报不成？”说着虞晴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走，像是踩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大有六亲不认的风范。
　　“喂！我怎么没有过问的权利了？好歹现在我可是你的灵兽，喂！你听到了没有？虞晴！”
　　看着那人像个聋子一样对自己的叫喊置若罔闻，镇星低低埋怨了一声“麻烦”，便跳下板凳快步追了上去。

　　“你到底要去哪儿？”见虞晴像个无头苍蝇在仙府里乱转，镇星实在忍不住便加快了速度，一跃而上，抓着对方的长衣外套就往上爬，最后蜷在虞晴的肩头，活像个围脖。
　　“屋子里闷，随便走走……”说到一半，镇星就听见虞晴的尾音里拖着个若有似无的叹息，像是遇上了什么不想惹的麻烦，然后他就听到了不远处一群少年人的哄笑声。
　　他转头望去，从装束看，似是下了课的虞家子弟，正三三两两地通过这个长廊而来，为首的那个豹头环眼，横眉立目，显得有些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什么善主。
　　注意到虞晴下意识地收紧身体，镇星在他耳边悄悄问：“认识？”
　　“嗯，同辈的师兄弟们，为首的那个是虞垒…经常找我麻烦……”虞晴向旁边瞟了一眼，见平时不怎么合群的虞坷竟然也在后面的不远处慢慢挪着步。
　　今天这是怎么了？虞晴有些诧异，别说虞垒讨厌虞坷，就算是虞坷自己也是看对方不顺眼，能不同时出现的话就坚决避让。
　　所以这到底是刮得哪门子风？
　　“哦？找你麻烦？”镇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内容，他眯起眼远远地审视虞垒他们，“我挺好奇的，像你这般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竟然还会有人主动来招惹你？”
　　言下之意就是镇星认为那个自找麻烦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有自虐倾向。
　　然而他并不知道虞晴在虞家真的是扮演着一位乖巧子弟的形象，从来不会轻易出所谓的纰漏。因为从骨子里虞晴就觉得自己跟这个虞家格格不入，所有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不舒服，哪怕如虞幸家主这样的沅芷澧兰之辈，也让他有种无法言明的古怪。
　　原先虞晴是以为自己无用的缘故而遭到了族人的厌弃，所以他干脆在每个人面前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带着温和而冷漠的面具，以礼相待。
　　“哦，在这儿呢。”就在虞晴见到他们的时候，虞垒也隔着远远的缦回廊腰，看见了他。
　　他的表情短暂地扭曲了一下，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快步走去。
　　“我还正担心着呢，毕竟那个墨长老都亲自嘱咐要你在房里好生休养了，大伙儿还以为你生了什么重病快嗝屁了呢！”虞垒说着，眼神落在了蹲在肩膀上的镇星。
　　镇星挑了下眉，未作表态，虞晴先轻笑了下，拿出他常用的表情，轻描淡写地回道：“不过是小恙罢了，还让长老和师兄惦记，实在罪过。”
　　虞晴说这话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肩膀上的若有所思，竟还有些戏谑，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但这时候他也只能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发作，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对面的虞垒自然是不可能注意到眼前这一人一灵之间的暗度陈仓，他此刻正忍着满腔怒火，死死瞪着虞晴。
　　他是知道对方被他们扔进了禁地，但虞垒实在没想到虞晴竟然能活着回来，而且听闻他貌似还得到了禁地里封印的灵兽而受到家主和墨长老的赏识。
　　凭什么！
　　他这么一个废物！凭什么能这么厚颜无耻地站在他面前？凭什么就没死在那种鬼地方？竟然还让他得到了自己的灵兽？！
　　简直天理难容！
　　知道自己在虞晴那里得不到什么突破口的虞垒，头脑一热就转向了看热闹的镇星，粗声粗气地问，“你就是传闻中虞晴这废物的灵兽？”
　　原本并不想理睬人类之间那些所谓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而且同族操戈的破事镇星也看腻了，在他看来，虞垒的话就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根本不值得插手，但实在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胆子大破了天，直接指名道姓地对着自己，还言语不善，短短几个字就把他的鄙夷给透了个遍。
　　还真是……
　　镇星眯起眼，冷冷开口：“没想到关了这么些年再出来，有趣的人类没遇到，愚昧无知的害虫倒是多了不少。”
　　毫不留情地把在场所有以虞垒为首的灵修都给嘲讽了个遍。
　　虞晴听了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这小狼崽子是要干什么呢？！不给他留活路吗！
　　“阿巽你在说什么呢？还不快给师兄弟们道歉！”虞晴转头紧急灭火，但镇星并没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他好笑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虞垒继续火上浇油：“道歉？不过就是一群恬不知耻，沫猴而冠的杂碎，连在他们眼前的是谁都察觉不到？凭什么让本灵低头？”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都变得弱不禁风了啊！怪谁？！
　　虞晴快抓狂了，他小心翼翼地去瞄了眼虞垒，就知道今天这个劫，他是躲不过去了。
　　镇星的一番话直接变成了导火线，毫不留情地将虞垒这个炸药库给点燃了。
　　“哈，好你个虞晴，你这小灵兽的脾气还挺大的吗？正好！老子正好技痒了缺个练手的，走走走，去校场，让我好好领教领教你家灵兽的威力。呵，废物的灵兽，我倒要看看有何能耐？”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虞晴就往校场去，虞晴连个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还真是麻烦了，虞晴想。
　　他狠瞪着依旧蹲在自己肩膀上打着呵欠舔爪子洗脸的镇星，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憋住他的粗鄙之语。
　　什么镇星啊！这明明就是他的灾星！

　　“我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不知是从哪儿走漏了风声，来看这场热闹的虞家子弟尤其多，几乎都快把校场的观景台给塞满了，而且虞晴竟然还从人群里瞧见了几个长老，连家主都来了！
　　注意到虞晴的视线，端坐在主位的虞幸笑着同他挥了挥手。
　　“……喂，”虞晴收回视线蹲下身看着站在一旁的镇星，表情纠结又不解，眉头都快蹙一块儿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困扰？你到底打算干嘛？”
　　“刚才还对着自家师兄唯唯诺诺的人，转头来倒是会在我这里撒泼了？这两面派功夫做得真是可以啊你。”镇星毫不留情地讥讽了回去，眼神一直瞅着对面的虞垒，没有看自己的搭档。
　　“你……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虞晴缓了口气，努力将自己弄得心平气和一点，“阿巽，你明知你自己没有什么力量，我的特殊体质也令法术时好时坏，怎么对抗垒师兄和他的灵兽？”
　　“法术时好时坏并不代表着全无作用啊，”镇星走到他面前，背对着虞晴，这阵势活像个准备随时护主的忠诚搭档，“放轻松，指不定你什么都不想，它反而能用了。”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乐天主义者？”虞晴抱臂。
　　“什么乐不乐天的，我只是喜欢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罢了，瞻前顾后的结果不过就是竹篮打水，什么都不会得到。这道理应该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说着，镇星伸展四肢，他已做好准备正面对上虞垒的灵兽了。
　　“可……”虞晴还是在犹豫。
　　如果真这么做了，那么他以往在虞家的所有努力都极有可能白费了，指不定还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再也不能插科打诨地将周围人的目光遮掩或者无视过去了。
　　“没什么可，”镇星的话传到他的耳朵里，虞晴下意识地顺目望去，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头凶猛无比的巨兽，也是以这样决绝的姿态挡在了前面。
　　“不论胜败，你都需要一场战斗来树立自己的自信，小傻瓜，”哪怕自己此时的力量羸弱不堪，镇星那深邃的眼瞳中依然毫无惧色。
　　“不然你永远都不可能在其他人面前抬起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