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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我明天想出去一趟,”我这话不是对满脸疑惑的赫尔曼先生说的,反倒是把目光投向了了面无表情的博格,尽管已经到了午夜,他仍没有露出倦怠的神色。

      “彼得森小姐,恕我冒昧,我还是觉得在没有比赛的日子里,你也应该做好保密工作。”赫尔曼在说这话时也并没有看着我,他的答复在我眼里并不作数。

      博格没有立刻否决我的请求,他的眼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们稍后再讨论这件事吧。”他和赫尔曼一前一后地从我身边走过了。

      选手村的夜晚极为寂静——甚至可以说是鸦雀无声。除了窸窸窣窣的蚊虫和夏天特有的蝉鸣以外,很少能听见人与人交流的声音。尽管这座高耸的建筑有良好的隔音效果,并且选手的宿舍与训练场地之间相距甚远,但我们仍旧站在这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出于谨慎的天性,博格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散心而已。

      “连日的赛程已使我感到非常疲倦了,”我淡淡地说,“我希望能够在澳洲的街头走走,这样或许有助于我理清思路。毕竟,”我适时地补充道:“赫尔曼先生对我先前的报道并不满意。”

      博格的眼里包含的精明和凌厉化作了一股强烈的气势,这不过是我敏锐地捕捉到的讯息,他的表情与之前没有丝毫差别。

      “您在队内可以自由安排的行程还不够多吗?”

      “您在队内可以指教的事情还不够多吗?”我把“您”的发音咬得很重,在尽嘲讽之能时,还不忘在语调中加上一丝威胁的意味。

      他的瞳孔缩紧了,仿佛我和他是初次见面,而他对我一无所知。事实上,我觉得在此前他根本腾不出时间正眼看我——但现在我觉得我脸上的毛孔像被扫描一般。

      “我知道现在各个队伍的竞争日渐激烈,但我仍旧认为没有信任的合作难以长久。”我想到Q·P的“善意提醒”,他短短几句话仿佛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故而我没有给博格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继续自顾自地阐述:“如果你们无法适应我的作风,那么上报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没有退让的念头,和Q·P的交谈已使我烦躁不已,我盯着博格,想要观察他的表情,但最终我看上去却像发愣的模样。

      “我赞同您所说的,但……”

      “我做出的承诺不会更改,你们也要看好自己的队员。”这一刻我似乎已经开始迁怒于队内其他人了。“都说德国队的作风十分强悍果决,但你们这样为队员着想的心意更是难能可贵。”

      困惑的神情从他的双眸中一闪而过。

      我没有精力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所以我放缓了语调,轻声道:“虽然我没有签保密协议,却有身为记者的自觉,不用再三提醒我同一件事。”

      “是我多虑了。”

      尽管我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仍旧避免不了晚归的状况。清冷的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慢慢向月亮靠拢的云层,我心中充满了忐忑不安的情绪。

      月影越来越模糊,连通往选手村道路上的灯光都变得昏暗了。一直奔跑的我呼吸越来越粗重,速度也渐渐减缓了。我眼前尽是交错的光影,但它们似乎都在向一个地方汇聚——

      应该快到了吧!心里猛然的放松使我忽略了地面上的石头碎屑,蓦地往前一冲,“砰”地一声在黑暗显得格外响亮。

      “什么东西啊?该……”后面的音还没发完,就听见俾斯麦急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呃,对不起,没事吧?赫尔玛。”

      我愣了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没事。”我尴尬地咯咯笑,内心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苦涩包裹住了。

      我踉踉跄跄地朝前走,还没意识到我的鞋跟已经断了一截。他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我一个激灵便直接甩开了,往后退了几步,却因为脚踝扭伤的缘故差点跌倒。

      “小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在悄无声息的夜晚仿佛激起了千层涟漪。

      我顾不上扭伤的疼痛,直接脱口而出:“闭嘴!”我半眯着眼睛,嘴角抽搐,这些他都看见了。但他什么也不说了,而我则是在一阵挣扎后才反应过来他还没离开。

      我索性坐在地上揉脚踝,他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借着忽明忽灭的光影,我能察觉到他脸上现在一定写满了疑惑。不过此刻由于伤口的刺激我还没有做好开口的准备。我只能任由他站在那里。

      大约有两分钟左右,我们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的视野逐渐清晰了,刚才的疼痛还未褪去,不过我大抵适应了它发作的频率。

      “赫尔玛。”这一声充满着试探。

      我没有看向他,尽管透过眼角余光我知道他现在专注地盯着我的表情。“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不敢看向他,因为我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如果我现在看着他的话,说不定会哭出来呢。

      他向我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的草地上,用手拨弄着草丛中的石子。“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你,他们说你去散心了。”我没搭话,他继续道:“你是不是因为繁重的赛程而变得太紧张了?”

      “你应该先管好自己吧。”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无视他极力想要隐藏的失落与困惑。“你的搭档和队友还在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而你却有时间来关心我?我是不是该跟博格提议增加你的训练量呢?”他似乎开始对我的话进行认真地思索了,我选择了忽视他眼里频频闪现的迷茫,继续道:“还是说,你认为我的报道里面应该把你作为队伍中闲散的特例?”

      离开之前,我直截了当地说了那句话——“别把职业选手的道路当作最有力的保障,你能入职网并不一定需要多高的要求。你在大赛中的输赢对进入职网并无太大影响,但这只不过是因为你恰巧是个德国人罢了。”他的脸色刷的变了,从委屈到愤怒就在刹那间。那双漂亮的瞳孔现在蒙上了一层阴影。

      俾斯麦咬紧了嘴唇,他的脸涨得通红,出于对情绪的克制,他没有反驳我,但他显然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

      “赫……彼得森女士,”他思索了一会儿,换回了那个礼节性地称呼。“我只想说,无论您遇见了什么样的事,我为今天晚上的事感到很抱歉。至于您刚才所说的,我情愿相信您的初衷并非如此。”

      “好吧,俾斯麦,”我一瘸一拐地往选手村的大门走去,仿佛他刚才的善意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的确不想说得太过分了,你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凌晨三点,喝下了第三杯咖啡的我困意全无。虽然明天是小组赛的最后一轮,但是对于横扫前两场比赛的德国队而言,小组出线已是定局。这对其他参赛国而言或许是一份肯定和荣誉,但对于我身边的这群少年,只不过是为取胜而奠定的基础。

      纵然是日常训练,抛却了压力和自满之后,每个人只能用刻苦来形容。

      我对他们的训练模式并不感兴趣,网球这项运动我很多年没有碰过,对于它的情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复杂且淡漠了。然而真正令我不顾及明天的报道质量,选择在深夜思索的事情,恰恰和这届比赛紧密相关。

      麦迪逊女士从美国传来了新的指示,我只能默默祈祷事情不像约瑟夫所传达的那样。我始终对他那双狭长的褐色眼睛所流露出的威胁意味记忆犹新。

      我无法让他们那一派的人相信,这个计划若是处置不当会引发丑闻。我试图以自己的理论说服他们,却发现他们完全无视了我在这一系列报道中所处的位置。约瑟夫讥讽我顾虑过多,安妮莉斯在这方面完全附和他的意见。当我拒绝按照他们的意思定稿的时候,这两个人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通过代表总部的麦迪逊给我施压。

      约瑟夫的那句“想要彻底放弃自己不再热爱的东西,最便捷的方法就是毁掉它。”始终盘旋在我耳畔。他甚至凑到我的耳朵边,用有些含混的声音添油加醋——

      “奥莉薇娅,这将是你一生中最精彩的报道。”

      “我向德国队的主将作出了承诺,”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香烟,吐了一圈烟雾。“顺便一提,这个报道我不能再跟进了。”

      他的眼神中没有流露出惊奇,只有深深的怀疑。“我倒挺喜欢看别人身不由己。奥莉薇娅,相信我,如果现在选择退出,那么你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他看似遗憾地挠了挠头,安妮莉斯在沙发上拨弄她新做的指甲,他们交换了眼神,约瑟夫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安妮莉斯的头发扫过我的肩膀,“所谓前车之鉴,你应该知道轻易放弃的后果啊。”

      在这两人的一唱一和中,我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从倔强又模糊的身影,到不苟言笑的少年;从那个装满了各种球类的瓦楞纸箱,到那场本该扣人心弦的网球比赛——那个明明到了赛点,却还是落败的少女,她那时候在赛场上抚摸着伤口的模样,又一次清晰了起来。无论是那些忽明忽灭的灯光,那些自私尖酸的人,还是那些刻薄轻蔑的评价,渐渐地涌上了心头,并持久地萦绕在脑海之中。

      “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约瑟夫在我临走时补充了这样一句话,看似意味不明,他心里却已有了十分把握,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如同网中困兽。

      熬夜所带来的倦意是十分强烈且迅猛的,故而我没有与队员们同一时间抵达比赛现场。当两队的队员已经彼此示意之后,我才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路。

      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抬眼便撞上了博格的目光。他迅速地移开了目光,但他的队友们都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看着塞弗里德突然变得通红的脸颊,我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的着装相当不妥,刚刚过膝的短裤和薄薄的白色衬衫,因为来不及打理而披散着的长发也随着微风四处飞扬。

      今天的赫尔玛·彼得森看上去就像一个拉拉队员。

      我没有刻意去找走在中间的俾斯麦,但他暗金色的头发在整个队伍里都是极为罕见的,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他顺着塞弗里德的视线往上看,这一次是我躲闪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介怀昨天晚上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这身不合适的装束,当我感受到他的视线的时候,我的后退大概是出于本能吧。

      就像之前所有人所预料的一样,这场比赛仍然是以大比分三比零收场。在过程之中,我仍旧学着其他到场的记者一般正襟危坐,试图将自己仍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的事实掩盖。但在场观众的欢呼声在我听来都有如催眠曲一般,我眯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通过裁判宣布比分的声音来判断比赛的开始与结束。当观众起立散场的时候,我的意识还不够清醒。

      “看样子很为难呢。”安妮莉斯颇具辨识度的声音让我彻底脱离了梦境。不过当我转过头时,看见的却只有她的背影,且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彼得森女士,你专心看了比赛吗?”赫尔曼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旁,他的言语中含着丝丝愠怒的情绪。显然我一直抱着手提电脑却只字未动的事已经暴露于他。

      “比赛,呃,很精彩的比赛。”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因为太入迷了,所以只顾着看赛场上的情况了。”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却莫名地满足了赫尔曼的虚荣心,他变得宽容了,喃喃地说:“这是很正常的。”

      “赫尔玛,”赫尔曼前脚离开,塞弗里德就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脸颊上残留着几滴汗珠,呼吸还没调匀,但从脸上的神情看来,确实有胜利之后短暂的轻松。

      “恭喜。”我对他展露出一个微笑,他有些窘迫地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

      “谢谢。”他反馈给我的微笑中含了一丝少年特有的腼腆。他极力地调整了呼吸,四处盼望,在确定看台上几乎没有人的时候,他压抑着内心的紧张,轻声道:“赫尔玛,我觉得俾斯麦今天不对劲儿……”

      塞弗里德话音未落,我突然感受到某种凌厉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流转,“或许吧,”我敷衍地答道,目光掠过他,落在不远处的Q·P身上,“要不你去找博格谈谈这件事?”我把那句“今天的比赛很精彩”抛在了半空中,几乎是以逃跑一般的速度远离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在等我吗?”我问那个银发的少年,他还没有换下队服,没有开灯的室内根本看不清他的脸部轮廓,但他瘦削的身形和挺拔的站姿,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他拨弄着手中的球拍:“今天的比赛如何?”

      我一脸茫然,他又重复了一遍。

      “比赛很精彩啊!”

      “没有任何建议吗?”他看上去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关于你放弃网球的事只是谣传。”他转身面向我,银色的发丝和蔚蓝的眼眸变得清晰可见,“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是谣传吧。”

      “不全是吧。”沉默良久,我只能以此为回应,“你,终究做你心之所向的事了。”

      黑暗中,我的表情是看不真切的,然而那个逆光的少年,他的嘴角始终维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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