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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我认为他就像是个机器人,精密程度甚至大于有“网球机器人”之称的弗兰肯。
      不过,也唯有那样的人才能成为德国队的参谋吧。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白皙的身体上其实布满了可怖的伤痕,立体精巧的五官却毫发无损。用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我有一头即使是纯正血统的白人也会羡慕的茂密金发。我可以说熟练的英语、德语甚至法语,与我交流的人会被我的口音蒙骗,前提是他们不要注视着我的眼睛。
      那双墨色深重的眼眸,是这具身体上唯一的、通往真相的切入口。
      某些人一度很接近真实,只是他们更喜欢安于现状。
      这是我在Q·P身上找到的唯一不足,可这种真实却对任何事都没有影响,因为我曾当着德国队的赞助人说出了那句话“他是完美的。”
      实际上,这是他们(多数人)眼里的Q·P,他稳重自持,内敛安静,善于思考并且永远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不断精进着自己的球技。
      不过,我仍然能看到旧时的影子,时至今日,另一个他仍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蜷缩着身子坐在操场冰冷的地上,心中充满了对于被抛弃和被背叛的愤懑。
      我面前的一群孩子手里拿着锡兵玩偶和西洋棋,或许还有几只毛绒玩具。地上堆满了乐高积木,梅赛德斯的汽车模型也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过,我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我匍匐着向堆满体育用品的仓库前进,试图避人耳目。我知道威廉明娜女士看见了我笨拙的爬行的动作,可这位冷酷严苛的女教师对我这样不合群的孩子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蔑视(我后来才意识到,)那个时候我甚至对她心存感激,因为她“善解人意”地允许我离开了那个我无法融入的场合。
      当我成功溜进了仓库,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各式各样的球,它们被整齐地收纳在瓦楞纸箱里,看上去并不有趣。
      一滴,两滴,咸涩的液体很快便浸湿了整个脸庞。我尝试着屏住呼吸,以期达到平复心绪的效果。但我受伤的自尊心所带来的反噬却凝聚出了更多的眼泪,直到我整个视线都变得相当模糊,才发现原来仓库里还有一个人。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只能大概分辨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纪比我小的男孩子,他的头发是罕见的银色,我却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深邃的面部轮廓显然与其他日耳曼男孩儿一般无二。
      我们对视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也显然不会因为发现别人的秘密而感到无所适从。
      我的眼泪算是立刻就止住了,但我内心却狂跳不止,因为我感到一种难言的羞耻正在吞噬我的理智,面前的这个男孩(虽然我们互不相识),很可能会和他的朋友在背后嘲笑我,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到处讲,那么怎么办呢?我注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眸,期待能得到一种保证。我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提出让他保守秘密的请求。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产生了许多想法,最终它们都被他的一句话打断。
      他没有用尖刻或者讽刺的话语来刺激我,声音里也没有抚慰的意思。他只是凝视着我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吐出了一个词:“黑色的。”
      我没有其他想说的话,也做好了被嘲弄的准备,但他的目光始终是淡漠的,灰蓝色的瞳孔把他所有的情绪隔绝在自己与外界之间。
      “我说,”我厌倦了这种被轻视的感觉,他的沉默也让我感到被侮辱了。“你能不能别说出去?”我的声音里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竟在不经意间轻轻地颤抖起来。我的谈判显然是失败的,毕竟谁会在意一个如此显眼的异乡人呢?
      “好。”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谢谢,”我本想着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走了,他看着我的背影补充道:“我也有一个请求……”

      时至今日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答应他的请求,我只把它当做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也就是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这个男孩儿和我以往所见过的低年级生不同,他想要我做的往往不只是陪着他玩锡兵或是下棋,当我提议他应该去玩玩魔方之类的东西,他却一本正经地问我:“这样对提升智力有用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成功地拼凑出魔方的六个面。
      我有时也会在心中暗暗地反问:网球这项运动对提升智力有用吗?
      作为一个受主流团体排挤、寄情于运动的人,我敏锐地感受到面前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在网球方面具有极高的天赋。他年轻的身体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同龄人相比,他看似文弱,身体上的骨骼重量却远远大于脂肪。
      我们最初的几次对战(实际上我都在给他捡球,)他就能非常熟练地将球打到底线两端的中点上,虽然在极少数情况下这些以底线为目标的球会飞到界外(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发挥腿长的优势),但我仍旧对他控球的精准度和熟练的球技感到惊奇。
      我们的比赛在这所充满书香的学院总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我们的目的也并非是指望着这项运动能为我们带来人气与声望,至少我当年没看出来。
      对我而言,这个意志顽强,球技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低年级生,是整个学校里唯一有可能接纳我的人。尽管他的目的只是让我当他的陪练,而且由于身体素质的悬殊过于巨大,他总是惨败于我。他的球风稳健,球路也很难看穿,只是缺少了一些灵活度和力量。我不会为此取笑他,正如他从未因为我的瞳孔颜色而奚落过我。
      渐渐地,每天下午的练习变成了我们的惯例。低年级下课总是比我们早,但这个陌生的男孩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迟到而发出抱怨的声音。
      他总是一个人拿着球拍对着墙壁练习,看见我的时候只是淡淡点头,我们之间省略了多余的客套。
      我们在某些方面出奇一致,比方说对彼此个人和家庭情况毫不关心。我不理解他的心思,也不认为年龄悬殊较大的我们能成为朋友——他的眼神单纯无害,但待人的态度透着一股浓烈的疏离,我不是一个能够敲开他心门的人。
      我们之间省略了客套,也省略了交流。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会在每天下午五点的时候来到网球场,在等待我的同时练习将球打到墙壁的同一点上。

      冬季的柏林早早地被笼罩在夜幕之下,整个学校似乎只有图书馆和网球场的灯还亮着。
      “你赢了。”我对他说,他脸上没有露出自满的表情,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还差一球。”
      他从地上将沾满灰尘的网球捡起,我看了一眼比分,40比0……真是个认真的小孩儿。
      不过,我眼神中显而易见地疲惫或许让他察觉了,这一年以来,他的成长与变化十分迅猛,连洞察力也明显提升了。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地向我靠近。
      自相识以来,我们第一次并排坐在一起,两个人茫然地盯着这个偌大的球场。
      “你的球技进步了不少。”
      我突然的称赞并没有缓和静谧的气氛。他甚至吝啬于回应我一个微笑。
      “如果,”考虑到他捉摸不透的心思,我连措辞都是小心翼翼的。“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的实力太弱了,你可以去找别人陪你练习。”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习惯于他激烈迅猛的进攻,也习惯在比赛还没结束时就认清自己已经失败的事实。
      他虽然没有明确表态,然而我能体会到他内心失望的情绪。
      失望于我一直毫无长进。
      “……”
      “我是说,你一定有更好的对战人选。”
      “没有人肯做我的对手。”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地吐出了一句。
      “怎么……你没有朋友吗?”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身旁的小孩子,即使过了这么久,我对他的称谓还停留在最初的印象中。而现在坐在我身旁这个茫然四顾的男孩,经过一学年的蜕变,已经变得更高更瘦,他的眼神里透露出精明和忧郁两种相斥的感情。不断的练习演变成了越来越强烈的求胜欲望,他看上去并不像是着眼于称霸校园的人。
      没有运动员天生的强健体魄,他似乎也不是能够轻易被主流团体接纳的人——就像我一样。
      他没有答话,我将之视为默认。
      长时间的沉默换来我俩异口同声的一句“谢谢。”
      我正视着他的眼睛,他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要回家了。”他的态度让我心中泛起了一丝不快,那种一年前被轻视的感觉似乎又一次冲击着我的内心。
      “对不起,”他站起来,脸上浮现出真诚的歉意:“我不大擅长与人相处。”
      因为对他接下来的话产生了好奇,我不得不放慢收拾东西的节奏。
      “谢谢你,”他的道谢也是真挚的,“我很喜欢打网球,但是没有人肯和我练习。所以那天,很抱歉用你的秘密来作为交换的条件。”
      “你真是……”我本来想说的是‘你真是一个机灵的小鬼,’然而当我看见他的眼睛里蕴含的歉意和感激纠缠于一处时,我说“你真是一个优秀的网球选手。”
      他第一次专注地看向我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反对,仿佛在说:“我很少赢过你。”
      “高深的谋略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这样说是为了提醒他我并没有因为他的条件而生气,相反我得感谢他让我每天的课余生活都变得丰富多彩——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他已经从我的笑容里感受到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我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网球选手。”
      这话一出口,他忽然变得有些沮丧,仿佛很在乎自己瘦弱的体格和无法将球完全精准地击打到同一点的失误次数。看样子身体素质和发挥不稳定的球技让他很伤脑筋。
      “我不会再陪你练习了,”我思索了很久才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你应该接受更专业的培训。”
      他疑惑不解地盯着我,我在网球包里翻找起来。
      最终,我把一张印有俱乐部地址的名片塞到他手里,“我之前在这里训练,这是德国青少年网球基础训练的制高点。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培养你的。”
      他眼里的疑惑消散了,转而变成了一个直接的问句:“你为什么选择放弃呢?”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三个月以前你就不再变换打法了。”
      “因为我没有天赋嘛。”我听见自己因为这愚蠢的谎言而发出了尬笑,然而我不指望一个低年级的小孩能够明白我的难处。
      “听着,我后悔了,”我听见自己说,“无论如何,要坚持去做你心所向的事。”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会成为世界第一的网球选手。”
      我捡起一个网球,用手指轻轻地揩去沾附其上的灰尘,用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词;Perfekt,然后递到他手中。他望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德语,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容。
      当我穿过球场走到门边时,我听见他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事实上,天赋在梦想中占得的比例很小,更重要的是认可——至少对当年的奥莉薇娅·哈兰是如此。当我意识到在德国的俱乐部会受到排挤的时候,我毅然选择了放弃。
      我告诉Q·P的那部分话语中,所谓后悔都是骗人的。我没有那么热爱网球,也绝不会成为世界第一。
      我或许有那么一点天赋,但却很难得到认可。
      那天之后我们便没再见过面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我们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直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件事。)我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孩,不过是因为看见他独树一帜的打法——执着于基础流的打法,执着于小时候那两个难以命中的中点。
      他的确很强,不过他的目标不止于此。我看着现在眉目清秀的他,也会联想到幼年时期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现在,他开阔狭长的眼角看不见往日的懵懂稚气,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和机警。我没问过他原本的名字,他也不可能对我有任何印象。我不知道他是否留着那颗独一无二的网球,但我希望我从未鼓励他做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参谋。
      我梦见了他腼腆的笑容,但当他的质疑的锐利目光穿透我的梦境时,我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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