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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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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频频震动的手机,我拿起面前的热咖啡,急匆匆地吞咽了一口。
“啊,好烫!”从喉头喷涌而来的灼热感,让我不经意间将手里的咖啡打翻了。“唉,倒霉透了。”我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用纸巾擦干滴落到手上的液体,被烫到的指节部分有些发红。
我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两点一刻,我一个人在咖啡屋中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离约定的时间也还差十五分钟。而我现在可以用于消遣的事,无非是回复一下试图联络我的人。
浅田樱子给我打了近二十个电话,起先——在医务室里,我选择性地忽略了一部分,但当我离开那个场地,我更不愿考虑回复。
我的手指按在通话键上,内心犹豫不决。但咖啡屋外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毫不迟疑地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安妮莉斯从容地踏着她的红色高跟鞋走向我,我不得已站起来接受了她的拥抱。她端着我的咖啡杯仔细打量,说:“久等了。”这时她恢复了自己那种惹人厌烦的腔调,但她今天所穿着的红裙又让她格外引人注目。
她点了一杯热可可,一边搅拌着使其稍微冷却,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自己的私事处理好了。”
我的杯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咖啡了,我只能舔舔杯沿做做样子。“如果我说,所谓的把柄是被捏造的,肯定也没人信。”她微笑了。
“我只是想把那些误会解释清楚。”咖啡的苦涩仿佛哽在我的喉头,只有避开了她的眼神,我才能够继续说完这句话:“其实我也有不舍,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我承认我太贪恋被一个人在乎的感觉了……”
安妮莉斯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关于你的那些事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现在成了无家可归的人。约瑟夫让我回国,可美国注定是回不去的。”面对安妮莉斯质疑的眼神,我的内心毫无畏惧或掩饰之意。“我会好好考虑自己在这个行业的前景,尽早做个决断。”她挑了挑眉,我继续说:“虽然我不清楚你今天约我的目的,但你让约瑟夫放心,我不会再参与这一系列的工作了。”
安妮莉斯没有任何言语,她拿出了一个文件袋朝我面前推。我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她,她的双手一直抵住自己的下颌。我们面对面坐着,维持着沉默的氛围。
“赫尔玛,我对你很失望。”她说着拿出一根烟,但是看到旁边“禁止吸烟”的立牌,又把它收回了自己的包里。
我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你并不了解我。”但是她的眼里确实蕴含着一种我未曾见过的情绪,失望之余又仿佛含着某种希冀。
那种情绪只在她的眼眸里停留了片刻。
“我认为这份文件对你会有帮助。另外,公司会额外补偿你的损失。”她看着我——在我起身准备离去之际,眼神里充满了歉意。“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的事吗?”“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到我家里去。”当安妮莉斯作出这个承诺时,她褪去了之前那副盛气凌人又伶牙俐齿的模样,显得相当不安。
我并不完全信任她的诚意。不过,考虑到约瑟夫给我的离职期限不足以支撑我处理私事。并且独自待在澳洲也会产生一笔不小的开销。我最终决定再坐一会儿。
安妮莉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说:“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她凑近我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收拾行李时要小心,别透露去处。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不过我明白了,安妮莉斯也有自己需要隐瞒的一面。
“你想把我藏起来?”我认真地问道,她点了点头——我觉得做这件事倒是挺冒险的,但当她摆出一副“我们是同盟”的神色、继而主动地伸出手来时,我知道现在拒绝绝非明智之举。
“说说你的条件吧。”
她没有提出任何带有强迫性质的条件,唯独问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说服俾斯麦的?”我愣了一下,反问道:“你想让我提供八卦的素材吗?”她坦诚地点了点头。“我需要了解选手的方方面面。”
时间回溯——
单打二的比赛趋于尾声,双方胶着的战况不断刺激着观众的神经,每一分都足以引发一阵欢呼和掌声。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记者证,这个玩意儿对于现在的我一文不值,但这样的思想反倒让我把它捏得更紧了。任凭它用四方的棱角在我的手心里留下一道痕迹。我收敛起委屈和不甘的情绪,把场边热烈而频繁的喝彩抛在脑后,满心希望能够处理好最后的工作。
但我确实有过踌躇。当我看见医务室门口站着两个负责后勤的队员,他们似乎在交流着什么。当他们注意到我的存在时,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尴尬的神色。
我见过他们,但我实在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了。“嗨,请问……”,他们专注地盯着我的脸,我知道现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时机。我轻轻地咳了一声,“俾斯麦在里面吗……”在我即将摆出记者的职业假笑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塞弗里德!”谢天谢地,我心中暗想,我不必装出一脸冷漠的模样去应付他。我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俾斯麦怎么样了?”
他推开半掩的门,“你进来吧。”
医务室里的灯光很亮,由于拥有冷气机的关系,室内凉爽的气温倒是和外面有着天壤之别。尽管这里的设施基本上是用于紧急处理运动造成的损伤,不过这种敞亮的环境倒让人感到舒适——尤其是少了医疗队的参与,他们现在大概在场边吧。
俾斯麦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我知道他看到我了。或许是因为前几次的不愉快,他看上去不太想搭理我。他可以专心致志地看着窗户外面,也可以用慵懒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但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把两手枕在头部下面。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的脸庞,我会主动避开。
“我总觉得他好像宿醉未醒,”塞弗里德端了一杯水给我,“赫尔玛,要不,你劝劝他?”我端过水杯一饮而尽,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会听你的。”我不知道塞弗里德对我的这份信任是从何而来,但是的确给了我底气,“那我试试?”我看着那个装睡的人,转身对塞弗里德说:“那你先出去吧。”这是我的最后一项工作了,我想,划清界限以后,整个德国队对我的态度于我都是无所谓的。
反正室内没人,我关了一半的灯,把门也关上了。
我搬了一个同床差不多高的椅子,坐在俾斯麦的身旁。“和我谈谈吧。”和最初那段时间活力满满的模样比起来,现在面对比赛,他展现出了困倦而懈怠的一面,否则也不会因为一个接发球把脚腕扭伤了。他翻身过来,把视线锁定在我身上。我当他默认了。
“如果你肯多为自己和团队想想的话,我劝你别喝酒了。”我说话的时候低垂着眼帘,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害怕被他看到自己不舍的一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也没资格替我决定。”从他的神情来看,他好像知道了许多事,受制于其中的关联,我也无法辩驳。
我好像是从严丝合缝的牙齿里挤出这句话的,“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自尊心。”是时候应用我的职业假笑了,带着满是虚伪的笑容,我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马上就要滚出你的生活了。以后,你的人生再也不会和我这种骗子有交集了。”
他一时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低着头,静默地将自己的双手握在一起,内心仿佛在经受巨大的挣扎。我很讨厌看到他这种模样,可笑的是,这不是喝酒的后遗症,而是某种青春期的思绪。
“赫尔玛,你听我说,”俾斯麦突然变得很正经,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三番五次把我往外推。”他微微蹙眉,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没有理会外界的流言蜚语,但是我害怕你会放弃。”
“放弃?”我无言以对,“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俾斯麦,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处理不好私人关系而放弃工作的人?”我几乎是半笑半恼地说出这句话。“你不了解我。”我感觉自己的喉头发干,几乎已经嘶哑了。
苦涩的眼泪似乎快要落下来了。但在这种场合的道别,是不需要温柔的。即便我知道他会在我心上停驻许久,我也幻想能把这些天来的情绪宣之于口。我知道一直以来不愿意提及过往的人都是自己,他的信任于我已经是种非常珍贵的存在了。
原本想要笑着道别的,最终还是抵不过一时的情绪。
“你哭了?”他伸手想要擦去我的眼泪,我躲开了。
“米海尔俾斯麦,我今天就要走了。尽管我觉得我今天来见你就是对牛弹琴,但我总归完成了我的工作。至于给你的劝告,你接受与否都与我无关。我从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句话在喉咙里翻涌了几遍,确实难于启齿。“我从来没把你当作过其他人。”
看着他清亮的眸光逐渐变得黯然,我满心愧疚却已无意弥补。我不在乎他对我的看法。我一心希望他有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哪怕在他眼里,我是作为阴霾而存在的记忆。
他的声音放缓了,“你从来没把我当成值得信赖的朋友,你对我的那种善意,都是工作时惯用的假象罢了。”他看向窗外,把自己白皙的脸庞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我会成为最棒的职业选手。”他这样说道。
“我信,你好好休息。”我真想逃离。
“你会和其他人道别吗?”
“会,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一对一的道别。”我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他没看见。
“我说你啊,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安妮莉斯听完了我的叙述(实际上是精简了许多的版本),差点将她的咖啡扣在我的头上。
桌上不停振动的手机帮我解了围。
“喂,”“你在哪?”浅田樱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球场……”我看了一眼低头玩指甲的安妮莉斯,再看看墙上的挂钟,将近四点了。“球场……旁边的咖啡屋。”我捋了捋舌头,还是说得磕磕绊绊的。
“我以为你先回选手村了。”浅田樱子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点。“据说俾斯麦受伤了,是真的吗?”我“嗯”了一声,“不过现在他应该回去了,你决赛的时候再来碰运气吧。”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安抚她,丝毫没有提及我被顶替的事。
安妮莉斯伸了伸懒腰,“你还真是不坦诚。”她同情地看着我,“你今晚是打算住选手村还是住我家,要去搬行李吗?”
“现在搬行李恐怕来不及了,”我说,“你把我送回选手村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她爽快地答应了,但是还不忘挖苦一句:“千万别把全部的时间留给俾斯麦哦!”作为回复,我拍了一下她的肩头。“道别而已,别想太多。”
其实我还不怎么适应德国菜的口味,所以在德国队的最后一顿晚餐,我还是只要了土豆泥和一些素食。
“好久不见了。”我同食堂的大叔打招呼,他肉嘟嘟的脸上立马有了笑意。“你应该多吃点肉,”他说着给我夹了一块香肠。“谢谢!”吃了太多不同种类的德式香肠都没有习惯的我,再次感受到了一阵纠结。
“彼得森女士,”我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听见了博格的声音。这位年纪轻轻却颇具威严的主将,维持着他一贯不苟言笑的脸色,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我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因为博格身后跟着的是在半决赛出场的整个队伍。我微笑着回应道,“大家都辛苦了,恭喜你们。”我想了一下,干脆将离职的事情也说了出来。“另外,我想告诉大家,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这段日子,谢谢你们的照顾了。”
博格面不改色地说:“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听赫尔曼先生说了。”我松了口气,“那好,辛苦了,去吃饭吧。”
待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以往清冷的月光没有显现。所以,当我走到外面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时,只有昏黄的灯光环绕在我身上。偶有一阵冷冽的微风拂面而来,我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当那种寒冷的气流离去,我又感到久违的温暖。
“塞弗里德?”我确定我看到他了,那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换上了便服,我还是可以辨认出他的头发和瘦瘦的身形。
他看了我一眼,“赫尔玛,过来坐。”他自己往旁边挪了挪。我走到他面前,以一种我不太擅长的、温和的口吻问道:“你睡不着吗?”他点了点头,拉住了我的手腕,“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打了个呵欠,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臂。
“就算你睡着了,我也不会抱你进去的!”我斩钉截铁地说,作势把他推开。他说:“赫尔玛,你就像我姐姐一样,好温暖啊。”这句话使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问他:“你想家吗?”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每个地方各有各的好。”他的语调很轻,仿佛在唱舒缓的摇篮曲,“你真的要走了吗?”他这样问着,没等到我回答,又自言自语地换了个话题:“俾斯麦跟我说,他要成为最棒的职业选手。真羡慕他在比赛结束后能转为职业选手。”我转过身去,面对面地揉了揉塞弗里德的头——“你也可以。”
“你知道吗,我姐跟你一样,也喜欢摸我的头发。”他的语调中有了一丝活力,但是头却不知不觉地倚在了我的肩上。
“塞弗里德,你看上去真的很困!”我加重了语气,“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要,我要多和你待一会儿,”他像个抢到了糖果的小朋友一般快活,拉着我的手臂左摇右晃,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我舍不得你。”他撇了撇嘴,好像在埋怨我连这点都看不穿一样。
我任由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终究是没有把未来说穿。
他靠了一会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木制的小玩意儿,仔细一看,是太阳的形状。我拍了拍他的头,表示我很满意。
他有些脸红地低下了头,问道:“你喜欢这个吗?”看到我点头之后,他说了一句:“是俾斯麦给我提供的灵感哦。”
我把玩着木雕的手突然一僵。
“俾斯麦说,你给他的感觉很像清晨的阳光,温暖和煦。”
我抑制住自己内心翻涌的苦涩感。“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你们。”涌上喉头的那句“我会想你们的”,终究是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