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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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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看见了他。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俊美,他的眼里饱含着少年的温存与羞怯,却又无法避免地流露出热烈而自傲的情绪。
他展开了双臂,乍看之下,仿佛一只等待翱翔的雄鹰。可我的思绪一转,倒觉得他是在等候某个极为重要的人。他的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尽管那个人始终没出现,他收回了手臂,周身散发出了失望的情绪。
我看到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似乎想要走到阳光照耀的地方。刹那间,我觉得我们似乎是擦肩而过,但他未曾停留。哪怕在我看来,他已经走了很久……
“啊——”这倒是我想象的,因为我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我觉得自己摔了一跤,或是落入了某种陷阱。当我从漆黑的空间中爬起来,我瑟缩着,感受到了难言的恐惧。
好想逃离。这是我最初的想法。这里看上去实在太冰冷了,我甚至能感受到上方凝结而成的水汽滴落下来。我没有勇气去触碰四面的壁垒。
我原以为在黑暗中无法找寻出路,但我发觉自己的步伐跟刚才遇见的“他”一样,也是缓慢而坚定的,哪怕我对前路缺乏确切的概念。
就是在这个陷阱坍塌的瞬间,我看到了另一个“他”,那个背对着我的少年,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银白的发丝和瘦削的身体,他好像刚刚从同样的陷阱中脱困了一般,背对着我伸展了双臂。
我无法发出声音,但我知道他是谁,是我一直对其心怀愧疚的人。我的确生出一股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但我更怕惊扰了他——旁人可欣赏他的冷傲,也可嫉妒他的才能。赛场上的冷静从容,场下亦是一贯的正经而自律。
我看到他站在阳光下,便摒弃了所有道听途说的评论,只剩下想要靠近他的感觉。我太想让他褪去神情中冷淡的情绪。
可我退却了。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地鸡毛。对于我们而言,恐怕一如既往,又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再一次陷落……
“赫尔玛,”我分辨出了安妮莉斯的声音,真该感谢她把我从梦境中拉回现实。我打了个呵欠,问她:“快到了吗?”“不是,”安妮莉斯说着,从驾驶座那边拿出一罐咖啡。“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她一边开车,一边却在观察我的表情,仿佛很期待我自己说出临走的前一晚所受的煎熬。
“我不适应澳洲的气候,更不适应选手村的管理。”我说着打了个呵欠,“自从到这里来以后,没有哪一天我能够安枕入眠。”我喝了一口咖啡,尽量显得精神抖擞。
安妮莉斯笑问:“你何必让我一早就来接你?”“因为我的行李收拾妥当了,就不好意思再占着那个房间了。”我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也是为你之后开展工作先打好基础嘛。”我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场梦境中醒来,我便暂时地喜欢上了同她闲聊。她当然不信我的说辞,只是神秘兮兮地望着我。“你把车后座的背包拿过来。”
我照做了,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她说:“打开看看吧,都是你的东西。”我的行李中没有这种款式的包,我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我把双手搭在上面,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相信我,安妮,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昨晚就会连夜走人。”我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心情好多了,于是我问她:“你昨晚为什么突然不能来接我?”
“约瑟夫的命令喽!”她说,“他现在可是我们两个人的上司了。”她的话里没有玩笑的意味,我冷静地接受了。
我一面喝咖啡,一面对她抱怨。“其实我也觉得五点钟出发很早,我自己什么都没收拾好。”我掏出镜子看了看自己毛糙的头发和还没化完的妆。“我们先去吃早饭吧,今天我想好好休息。”
此时才早晨八点,但约瑟夫给我的时间目的是为了让我寻找新的住处。我在想安妮莉斯是否真的会偏袒我,我对她有些戒备,大概是从她在约瑟夫的办公室里抽烟时开始的。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有更大的权限和自由。但经过她一番表态,我倒还需要观察一下。
“你之前就住在这里吗?”随着汽车入库,我大概地浏览了一下窗外的模样,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羡慕与欣喜,以至于刚才的疲惫和警惕都一并消失了。
“你可以先去看看前院,我来处理行李。”“不需要我帮忙吗?”我偷偷地笑了笑,“那我就去了。”
从外观上看,这是一幢独立的两层小楼房,房屋的朝向正好用于吸收阳光——安妮莉斯在二层的阳台摆放了许多盆栽和多肉植物,她甚至特地将阳台布置成了类似植物园的模样。用一些竹叶和另一些叫不出名的植物茎叶将整个阳台环绕着,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
房子的外观刷了米黄色的油漆,前院的花和树已完全地盛放了。这里不比选手村的的庄重和严肃,看起来我似乎可以真正地融入澳洲的夏天,处理我自己的事情了。
想到此,我不自觉地盯着两边茂盛的草坪,心里盘算着若是躺在上面休息该是多美好的体验。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像一个计划恶作剧的孩子。
“你啊,”我注意到安妮莉斯把所有行李都提进去了。“考虑到你没休息好才帮你安置行李的,没想到你适应得如此之快。”
“我只是不客气罢了。”
她有点无奈地偏了偏头,“也罢,反正从今天开始,你才是这里的住户了。”我接过她手中的钥匙,故作轻松地回应道:“我相信你一样能够适应选手村的。”
“别给我拱火。”她本就不悦,我这话算火上浇油。
由于我自己对装潢和设计一窍不通,所以我养成了一种倚赖旁人审美的习惯。也就是说,我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布置都能获得别人的积极反馈。在这方面,安妮莉斯显得倒要自信得多。
“你会满意的。”当她邀我上楼去参观我的新房间时,她这句话激起了我的期待。我曾一度怀疑她是否有意挑起我的兴趣,但这种想法立刻就被满身的倦意席卷而走。当我打完一个哈欠,我有些尴尬地望着她的背影。
“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能为我提供一个安睡的地方。”这是我同她说过的最具善意的话了。对此,安妮莉斯回应道:“现在不必这么客气了。”她说,“上司会生气的。”
她推开房门,被刷成粉色的墙壁一下攫取了我的注意力,从没有拉上的窗帘中透过的缕缕阳光,更把相对的墙壁照耀得仿佛发光一般。“我已经感到头晕目眩了。”我拉了一下安妮莉斯的手臂,凭借着那股困意,力道似乎重了些——她顺势捏了一下我的手腕,露出一副“你还是休息吧”的表情。
“不用准备我的午餐。”我笑道。
“你还是休息吧。”她这次是真的说出来了。
空调吹出来的凉风将我的思绪也一并吹得清醒了。我躺在床上,要么直面天花板上的吊灯,要么侧身欣赏窗台上开得正盛的绿萝花。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世界,一种不真实的痛感在我心头蔓延开来。
我已经彻底脱离了我的工作,按理说,我应当自觉地放下所有同整个工作进程有联系的想法和念头。但当我闭上眼睛,我的思绪总是会定格在第一次走进那间会议室的瞬间——在宏伟的外观之下,只有来自年轻人的热情让人无法抵抗。我想念他们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的模样,在少年们的脸上,哪怕是冷漠的、怀疑的神情,都是明显而易于接受的。
我翻了一个身,对着门自言自语道:“不该再想了,”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用力地在自己的左脸上扇了一下,伴随着一股酸楚的痛感,我体会到当一切都结束时,我的失落才刚刚开始。如今我只有极力地将所有的情绪卸下,“不能再想了。奥莉薇娅,摆正你的位置。”
赫尔玛·彼得森从不会用这般无奈的语调说话,她总是斩钉截铁地回绝别人的好意,或是违抗上司的命令。其实都一样。当我把自己切实地代入了那个角色,我的傲慢似乎依附着她的虚假信息而觉醒了。
释放的欲望可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压制住。这个念头不知何时闯入了我的脑海,当我考虑到某些事物的联系需要慢慢斩断,某些记忆必定会随着时间被抛之脑后,我全然地放弃了抵抗,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我被之前定的闹钟吵醒了。我极不情愿地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却并没有考虑取消闹钟的事。选手村于我有一个好处,它最大限度地规范了我任何时段的休息时间,现在业已形成了一种生物钟。
嘴硬心软的安妮莉斯到底是给我留下了一些能够饱腹的食物,借此机会,我已察觉到我俩的口味相去甚远。我千方百计想要品尝一些带有辣味的食物,然而经过一番搜寻,我只发现了番茄酱和沙拉酱。我失望地看着它们,转头去把冰箱里的三明治加热了。
“嘿!你应该快醒了吧,”我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听安妮莉斯发给我的留言。她的语调起伏不定,我猜想她那时或许在开车。“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放在桌上的文件需要核对。”这里有大约两秒钟的间隙,“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帮手。你吃完东西赶紧收拾洗漱。”
下面跟着一条较短的消息:“他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到。以你俩的交集,我认为没有必要太客套。”她似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情不自禁的情感表达,使得整件事变得像恶作剧一般。
“我们做好了工作交接吧?”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对核对文件一窍不通,你真信得过我?”我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并不期待她的答复。毕竟她现在难得回来一趟,我也不应该打扰旁人的工作。
我删掉了留言,独自等待着。
“怎么会是你?”当我看到穿着常服的Q?P垂着眼眸站在门口时,我不仅在内心感慨这一连串戏剧性的发展,也掩饰不了自己言辞中的惊讶。他静静地打量了我一番,似乎根本无意回答我的提问。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牛皮信封,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好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请进。”我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失态,所以对他的问候总包含了一种歉意。
“你还好吗?最近应该很忙吧?打入决赛的话,队员的情绪虽然高涨,但总会有一些紧张和焦虑的情绪吧?如果对手是西班牙……”
“彼得森女士,我想,这些问题都不在核对的范围之内。”他从容地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声音里的倦意和回避使我不得不退让。
“你想喝水吗?”他抬起那双充满倦意的眼眸看了我一眼,回应道:“你不用忙了。”
我以喝水为借口为自己争取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从Q?P倦怠的神色和他态度的转变,我觉察到这次的会面是早就被安排的。想到这里,我开始怨怪自己的后知后觉,也不得不承认我的上司们雷厉风行的手段。他们撤掉我的工作本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作为一个身份定位模糊的人,我早就对这样的要挟司空见惯——我原是乐意于服从这种安排的,若非这次的澳洲之行意义非凡,我依旧可以接受那些苛刻的条件。
但Q?P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甚至没有发现我在看他。他所显露出的淡然而克制的情绪,以及他一贯维持着的礼貌和素养,都是在幼年阶段便使我印象深刻的记忆。
我原以为我们之间虽不至于亲密,却也不必疏离至此。
“所以,我们需要核对什么?”我故作轻松的语调并没有引起他的回应。他在整理那些文件。我猛地咽了一口水,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那些纸张上。
“你看得懂德语,对吧?”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抱歉,彼得森女士,在这方面我需要明确的答案。”
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能够描述一下你的成长背景吗?在这方面我……我们或许有很多……”他斟酌了一下,补充道:“……疑惑。”
“既然他们选中的帮手是你,那我倒可以省不少事儿。”我的语调里带有讽刺的意味。“你只需要记住我的名字就好。”说完这句话,我的手指指向文件上标有红线的一个地方:“奥莉薇娅?哈兰。”我发现他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隐忍的表现。
“所谓的核对,就是指我的真实身份信息吧。”我看着他,他沉默不语地放下了笔。
“你今天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我说,“还是让我自己来写吧。”他看上去有点木讷,却也没有反对我的建议,我顺势接过笔,自言自语道:“填完这份文件,我就正式脱离赫尔玛?彼得森的身份了……”见他没有说话,我只能继续自语道:“有些时候我也觉得,没有我,对你们很重要。”我说这话时想到了另一个人,差点暴露了消极的心绪。
“你,凭什么随心所欲地定义德国队的队员们?”他的神情很严肃,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句抱怨,我并不当真。“也对,毕竟我不是德国人。”
“赫尔玛!”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提高了。而我的反应则是:“Q?P,你清醒一点,赫尔玛?彼得森从未存在过。”面对这句话,他没有露出半点生气或埋怨的意味,可他越是自我克制,我越希望他能够远离我。我回忆起他在赛场上那种强烈的好胜心和自尊心,我知道自己这话就是要同整个队伍斩断一切的联系,因为我连身份都是捏造出来的。
“你,不用填了。”他以极其低沉的口吻告诉我,“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那么,我们的工作算完成了吗?”
“或许是吧。”他站在门廊处回应道。
“奥莉薇娅,你真的从未感受到我们的善意吗?”他临走时这样问我。
而我的回答是:“来自奥莉薇娅?哈兰的肯定无法解释赫尔玛?彼得森的苦衷。”
时间刚过五点一刻,窗外竟开始下起了阵雨,那个身影终究是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