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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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傲人的气势只会在大获全胜后被激发出来，不觉得庆祝得太早了吗？”我意识到自己很羡慕俾斯麦抱臂时所展露出的自信，不过对于清晨的不速之客，任何程度的欣赏都比不上被冒犯的感觉。
刻意收敛的刻薄语调，总会自发地用以应付不合时宜的来访者时。“你今天看上去好极了！或许观众席上的女孩会被稳重的特质所吸引。”极尽挖苦之能事。
他把手臂放下来了，看样子是我误会了。少年特有的踌躇和矜持既藏不住困惑，也弥补不了质询的勇气。
球场上，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掌握整个局势。不过，再优秀的技法和职业素养，对于超出网球运动之外的领域，譬如恋爱和生活，究竟能发挥多大用，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难题。
看着少年趋于柔软的目光，我的内心翻腾起一股难言的失落。我从前一直认为，欧洲人所共有的深邃的五官轮廓非常有益于欺骗或戏弄自己的朋友。对于从前就没有归属感的人而言，此时也不太需要了。
俾斯麦对于照顾旁人并不陌生，至少塞弗里德就常常受到他的照顾。只不过他对于观众席女孩的注意力和随意的审美偏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该来的总会来，与其让赫尔玛·彼得森突如其来的谢幕，倒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得决绝。
“你究竟是谁？”
我将原本交叠的双手打开了，撩开了自己前额的碎发。“我是你所看到的这个样子，真正的我就在你眼里。”一张完好的脸庞不等同于真实，“眼见未必为实。”滥用恻隐之心会坏事，约瑟夫和阿雷斯对于这种心理的反感恰巧也说明了他们的无能，至少对于我而言，大多数人所谓的教导在我看来，常常只是满足了自身追逐乐趣和刺激的心态。
基于洛林教授的劝诫，我决心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低垂着眼思索片刻后，我本能地做出小碎步的姿势——
“你就这么讨厌我？”少年终究是少年，某些词用得太随意、太直接，“俾斯麦。”我不得不郑重其事的叫了他的名字，我所讨厌的习性，都源自于我自己改不掉的怪癖。他的目光瞥向我的手腕，作为副将原本不应将疲惫的模样显露出来。这可是德国队啊！
“在这个队伍中，自以为是会成为你的绊脚石。”我的关心和他的问候，原本出自善意，结果却截然不同。“你为什么没有和Q·P一样，站在一旁看着队友练习呢？”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疲惫的神色反倒愈加凸显在他的脸上。我真想叫他放手——他的手掌抓住的是我的手腕，作为运动员而言，他此刻极端粗鲁而无礼的举动值得大肆报道，他的职业生涯将会在开始前就拥有一个素质污点。
好在他拥有这张漂亮而青春的脸，对于一个对墨守成规深恶痛绝的记者而言，副将以温和而保守的方式挑逗女孩，值得一番吹捧。
毕竟，德国人一向拥有严谨认真的美誉，既然俾斯麦对观察观众席的女孩们情有独钟，自然也少不了搭讪的经验——或许随性和率真才是在德国队充当副将的资本。对旁人的事少一分好奇心，对职业素养的考核反倒更有利。
“我喜欢德国。”玩味的笑意攀上了我的眼角，“确切地说，是到了澳大利亚才回味起德国的好处。从前因不善言辞而差点被开除的我，如今却和代表队的少年们聊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愫。”说实话就是能让人如释重负。“当你观察看台上的女孩子，我只能够待在观众席观察各国的代表团成员们。”语气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无聊与失望。
“我以为你至少对网球有一点兴趣。”他的语气中隐含着难以窥见的失落的情绪，于是我装模作样地打个呵欠，“我不喜欢运动。”我盯着他，神色中刻意凸显出的是无奈，脸上无非是戏谑和嘲弄。“有时候，天赋恰恰是一种枷锁。”我这样告诉他，用手指在他的队服褶皱上轻轻压了两下。
“赫尔玛·彼得森。”他用德语里特有的小舌音念叨着我的名字，弯弯绕绕之后，仿佛还是无法非常纯正地发出这两个音节。也难怪，他们很少连名带姓地称呼我，出现这样的情形意味着事情不妙。
“你非得把所有人都当成傻瓜吗？”突如其来的低吼，带着浓重而浑厚的德式口音。像这样含混不清的吐字于我早已是久远的记忆了——人们对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缺乏信心时，模糊的音节往往能帮助他们成为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他越是强自镇定，我就越得把话说得圆润。“你看上去好像什么都知道了。那何必来问我呢？”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抓住了他突然伸出来的右臂。以骨骼发育的时段而言，人类的臂力在青少年时期本应是最强劲的。不过，晦涩难言的秘密，加之偏离了自己的本意，往往会削弱人体本能的反抗力。
我讨厌看到少年们湿漉漉的眼眸，况且眼泪本就毫无作用。但是俾斯麦就站在我面前，我应当怎么解释聚集在他眼周的一层水雾，我明知道这是我的责任——难听的真话大多数时候会让局面变得更为复杂。
伴随着低沉而急促的呼吸，他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而我一直在思考两天后的半决赛的阵容。
作为一跃跻身世界强队的日本队，从高中生到初中生，净是些难缠的对手。“好好准备你的比赛。”我的心思从未过多地停留在俾斯麦身上。
我一直觉得，作为副将的他是队内少有的令人省心的苗子了，日后若真的到了职业赛场，对于任何与他合作的人，都是一个美差。因为米海尔·俾斯麦，在平日的训练和交流上给我的都是稳重自持的印象。至少在先前报道的过程中，他对于训练未曾有任何懈怠。
对于阿雷斯的训练方式颇有微词的我，或许是因为欣赏这种坚持，加之他本身的性格同大多数队员大不相同。总之，作为一个常常不知如何自处的记者，跟他说话非常愉快且轻松。我喜欢一切乐观的人与事物，俾斯麦算得上其中之一。现今的德国除了这群少年，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
确切地说，我的归属感早已七零八落，昨夜的经历充分地表明，故人相逢并不总是喜极而泣，或许相顾无言才是我们的写照。
他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无法描述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但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给予少年的眼神中，带着鼓励他说下去的赞赏。“你跟Q·P早就认识？”突如其来的投降，明显在鼓励之外，也降低了少年本就不完善的防备。
人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嗤之以鼻，偏爱循着天性去挑战一些不知是何结果的谜团。
“从小就认识。”我歪了一下脑袋。“不过我俩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遭遇了同样的事之后，我俩的选择截然不同。“他很聪明，不是吗？”而且也很努力。
“你看上去好像很擅长侃侃而谈，”嘲讽。这种情绪是我这些年在形形色色的眼神中最常见的。我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思考反驳的话语，长期地练习稳定的语调，“不过夸奖别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对于这句话的运用自如较之人体的肌肉记忆过犹不及。
“我也没什么故事值得讲。”嘲讽和自嘲必须得是同步进行的，我最畏惧因言语的不妥牵连出更大的误会。“我是什么样的人，俾斯麦，我就是你所看到的模样。”没必要把已经昭然若揭的真相再埋入地下。我一开始就告诉过我的上司，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可以继续揣测我的真实身份，反正你们的揣测对于报道本身的质量毫无影响。”这一次我没有看向他的眼睛，“我想你跟Q·P一样，需要好好休息。”我的手掌捏了一下他的右上臂，补充道：“吃饭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务。”
塞弗里德一个人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我对于那个地方记忆犹新，因为我曾独自在那里咀嚼着午餐剩下的土豆泥和冷羹——我本身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作为一个几经转手的赔钱货，挑剔食物的程度令人称奇。事实上，餐厅的工作人员有时会抱怨，一个记者身份的年轻女孩拥有着贵族的味蕾。
“我想这种报道会很有趣的。”我望着对面的塞弗里德，这个男孩（我心甘情愿地降低自己的要求，以期能够真正地同他建立友善的关系）始终在摆弄着自己面前的小熊软糖。据说迄今为止，突然消失的软糖还能在转瞬之间激怒他。
他不断地摆弄着糖果，因为餐厅是不能带木制品进来的，出于对他做木制品这项特长的限制，因为他的球技，以博格的立场来看，无法匹配他强烈的自尊心和民族荣誉感。于是他只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用奇形怪状的糖果驱散内心的焦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埋头专注于整理小巧的糖果。我看着他的手腕灵活地穿梭于各个形状的糖果，一向羡慕少年们的专注力和记忆力，明明自己的年纪较之他们不算年长，沟通和交流时所使用的词汇和共享的观点也充分消除了年龄可能带来的隔阂。看着塞弗里德分外认真的模样，我知道某些记忆被唤醒是我自作自受。人是不可能独自过活的，麦迪逊明白我的这种心思，于是直接给了我想要的东西。
“赫尔玛，”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湛蓝的眼眸专注而固执地直视着我，少年人毫不避讳的眼神总能轻而易举地穿透我刻苦训练得来的自制力，我知道他的想法，但塞弗里德的优点恰在于他不会因为对方的不自在而放弃提问的权利。
“早间训练的时候，俾斯麦溜走了。”他在等我回答。嘴唇轻轻地蠕动了几下之后，我就看出来他已经失望了。
“你们没有……你没有承诺什么吧。”在我印象里，塞弗里德除了对手冢的挑衅——多半是由于手冢的确是个不好接近却很有天赋的同伴。他对于其他人事的处理是很有分寸和礼貌的。“没有，”我斩钉截铁地答复道，不愿去细想从前的暗示究竟发生于何时。“记者的职业操守不可能允许我向选手承诺任何事情。”
敏锐的情感共鸣或许是少年们特有的能力，而塞弗里德的洞察力过多地集中于情感这方面，即使我知道他想恋爱的心思在同队的伙伴中尤为突出，但我对他在这方面的直白毫无防备。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深入的了解会让我愈发喜欢他，因为有些时候，我自己对于诚实的意义也是一知半解。
“一诺千金”对于大多数人是个昂贵的词汇，对于新闻业者尤其如此。
“赫尔玛，”他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句话，没有任何强迫或示弱的意味，正是因为太认真了，我不得不收敛起敷衍了事的态度，丝毫不躲闪地向一个中学生投去赞许而诚恳的目光。
我抿了一口刚刚泡好的英式红茶，苦涩的茶渍看样子没有一并运送到澳大利亚。我看着塞弗里德的眼睛，我时常觉得这个少年的长相复刻了北欧神话中的天使。傲人的气势与堕天使路西法如出一辙，不经意地甜美气息却犹如春日里的神祗。
不过，少年时代固有的真诚才是自幼生长于真真假假的言论中的我最为看重的。“塞弗里德，你先告诉我，今天这件事，究竟是……”话音未落，他反驳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愠怒和冲动，“你觉得俾斯麦会让我来问这种事？”他仿佛意识到这话有点别扭，改口道：“你觉得我的搭档会允许我来问这种事？”说完，他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桌面，刚才摆的整整齐齐的糖果已然变得乱七八糟。
“哈哈哈——”想笑的时候就要畅快地笑，这是我在阿雷斯那里学到的本事，无论再为难的处境，放肆而真挚的笑容都有缓解尴尬的本事。
我的笑容已经在经年累月的自主练习中学到了收放自如的秘诀。塞弗里德的嘴角因为尴尬而抽动，在他的反应进一步夸大前，我的笑声已经自然地收住了。
“他的确不可能允许。”我回答，“但我们的谈话涉及什么样的内容，不需要他允许。”说完这句话，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眉头舒展多了，带着戏谑而无辜的口吻，我补充道：“两个人的聊天不需要第三人的允许。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立场参与进来。”
他有些为难地摇摇头，自顾自地分辩道：“我喜欢你，我们大家对你非常认同。”他踌躇了一会儿，终究坦诚地说：“我是不明白你对Q·P和对俾斯麦的态度差距为什么这么大，但是俾斯麦的心思，我想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在柔和的光线下全然地遮住了内心的苦涩。“你可以把我和Q·P的关系理解为一见如故，我喜欢他仅仅是因为他很聪明——我的理解是，他的智慧是我难以企及的。无论是如今还是未来。”塞弗里德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我果然更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往更为糟糕的方向引领。
“当然，我不知道这样解释是否会让你的搭档感到如释重负；”塞弗里德一直用嘴唇舔舐着汤匙，借助外力是人类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足够的信心时被激发出的本能反应。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用言语挫败了可爱的男孩的自尊心，我自己也是不忍——对于美好的人与事物，我总会屈服于天性中的不忍。
“明天就是半决赛了。”我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躲闪，仿佛还沉浸在刚刚的话语中。“不要把某个人或某句话看得过分重要，既然日本队已经走到这里，足以证明他们的志气不容小觑。”
至此，塞弗里德抛却了刚才的沮丧，在这场大赛中，所有人的斗志旗鼓相当。适当的激励原本对于任何队员都是一剂强心针。
和俾斯麦那段不甚愉快的谈话并未困扰我许久。由于我自身难以琢磨的性格，经过漫长的推演和变迁，从前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伪装，在这具重合着多重血统和假象的身躯中形成了一层难以剥落的、尖锐而冷酷的膜。
同塞弗里德道别后，我一个人在选手村里面晃悠，思索着关于半决赛的事——根据赛程调整训练计划本不是我的事，我只是难以将自己的思绪从比赛本身拉回来。难缠的对手和徒增烦恼、无法摆脱的少年心事，重合在一起是对于我的考验。
我头脑中的理智因子早已针对这场闹剧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但人的情感往往与理智背道而驰。我知道玩笑是俾斯麦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从未就这种事情开过玩笑——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无论借用谁的身份，我仿佛永远也摆脱不了命运恶劣的捉弄。我拨通了阿雷斯的号码，正是因为我相信少年的诚意，所以这一次，我暂时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贪婪地数着电话里面此起彼伏的忙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章
